第28章 Chapter28 「蘇逢舟,

第一卷

京城烈陽高照, 日頭正盛。

朱雀長街之上秋氣翻騰,涼意順著街面一寸寸漫上來,連風都帶著幾分浸人的清冽。

柳公公手執明皇聖旨,身後跟著森嚴整齊的天子禁軍, 自宮中一路行至陸將軍府。沿途百姓瞧見這般陣仗, 消息傳得極快, 不過片刻, 陸將軍府外便聚滿了瞧熱鬧的人。

若是平日里,百姓每每瞧見將軍府時,眼中滿是敬畏。

可這兩日京中流言四起, 傳得太盛、太雜,盛到幾乎無人不知,陸歸崖當街搶婚, 只為一名蘇將軍嫡女, 更甚是抗旨犯律, 強闖皇帝寢殿。

一月有餘。

那蘇將軍嫡女女不過入京一月, 便將整個京城攪得不得安寧, 眾人對她的名聲與看法, 也在今日悄然改變。

畢竟, 對於百姓來說,一向克己復禮,為國為民的陸將軍, 為了她能行到此步,只覺得陸歸崖是被魅惑。

於是, 人群中投向將軍府的目光,漸漸多了幾分審視,更多了幾分淡淡的鄙夷。

有人低聲道:「聽傳言說, 那蘇逢舟是個禍水,得好看到何等模樣,能魅惑到這從不近女色的陸將軍?」

「相貌也不過是一方面,若非她,陸將軍怎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就是,這會,就連聖旨都到府上了,方才我還瞧見,一箱一箱的物什,被人往府里抬呢,聽說都是女娘用得。」

「還說不是禍水?為了一介女娘,竟連將軍一職都不要了,這位嫡女的手段,當真是恐怖如斯。」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年長婦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不悅。

「怎的一出了事,便就都怪罪到女娘頭上?為何不說,是那陸將軍瘋了?」

身旁男子不屑地嗤了一聲:「瘋不瘋已然不重要了,聖旨既下,這回陸歸崖只怕是徹底失了寵。」

這一句話落下,周遭議論聲便慢慢低了下去。

陸歸崖這三個字,在京中分量極重。

從前他英姿颯爽,戰功赫赫,是朝堂上最鋒利的一柄冷刃,凡所指之處,無論奸臣還是世家暗線,從無失手。

彷彿只要有他在,便能家國安泰,百姓安康。

可那柄冷刃太過鋒利,握刀之人,也最容易被忌憚。

京城是天子腳下的國都,殺人不見血。

朝堂之上、世家之間,早不知有多少人暗暗記恨,只等他露出破綻。

陸家尚有護國大將軍坐鎮,這把火燒不到府內。

可若是出府,這把火會燒到哪般程度,便未從可知了。

故而,百姓眼中所流露的鄙夷,並不完全針對陸歸崖,而是他身側之人——蘇逢舟。

正議論間,只見將軍府大門再度打開。

柳公公輕甩拂塵,趾高氣昂地從府中走出,身後禁軍步伐整齊,甲胄鏗鏘,氣勢逼人。

為首之人,走下階時,下巴微抬,掃了眾人一眼。雖是個沒把的太監,可那一身天家威勢,卻不容人輕慢分毫。

行置百姓身前時。

沒有言語相商,亦沒有禁軍開路,尚未走至人群,百姓便自覺向兩側退開,為他讓出一條路。

柳公公目不斜視,步子穩健。

只留下一片幾乎被百姓目光灼燒的街角。

*

院內幾人起身時,陸將軍與陸夫人神色尚算從容,陸歸崖更是淡然自若。

反倒是蘇逢舟,站在一旁,面色雖仍舊平靜,可眉眼間,已隱約透出幾分沉重。

她的目光不自覺落在他身上。

微風緩緩拂動,檐上風鈴輕響。

陸歸崖仍穿著那身赤色官袍,未曾更換,金冠束髮,身姿挺拔。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焦躁,反倒顯得格外從容。

視線望過來時,那一抹柔情,幾乎未曾遮掩。

蘇逢舟眉心輕擰,擔憂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可陸歸崖只是朝她頷首一笑,抬步走近。

風從她耳側掠過,髮絲輕輕拂在面頰,癢得人心口發緊,她睫毛輕顫,正欲開口詢問,卻見他已站定在她身前。

他緩緩抬手,將方才挑好的那支金釵步搖,輕輕插入她的發間。

她下意識斂下眸子,雖看不見他的神情,卻能聽見步搖輕輕晃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脆響彷彿輕輕在她心口處撩撥。

呼吸一窒間,只覺亂了節奏。

陸歸崖插好,後退半步,細細端詳了好一會,方才低聲輕笑。

「好看。」

低沉的嗓音傳入耳邊時,她睫毛輕顫,面上那層一貫從容的殼,終究裂開了一道細紋,不過片刻間又悄然補上。

她斂好情緒,抬眸看向他。

「有事問你。」

陸歸崖比她高出一個頭,聞言薄唇輕勾,俯身與她平視,含情眼中光影流轉,鼻息間輕哧一聲。

「是夫人好看。」

「金冠配金釵。」

他頓了頓,細細端詳著那張小臉,生怕錯過一個細節,終一字一句道。

「當與夫人極配。」

她眉間一閃,險些失笑。

雖聽說過世家相配、家境相當、面貌相配、才學相配,但她還從未聽過,有人會因一支釵、一頂冠,論起相配與否。

還是極配。

意識到自己竟被他一句話牽動,她輕咳一聲,斂了神色,雖話未出口,可身前人卻已看懂。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笑意溫和:「別擔心。」

「能閑下來,倒覺得輕鬆。」

陸歸崖眸中閃著碎光,話說得雲淡風輕,可那身官袍乘著光卻依舊刺目。

不禁讓她心口一緊。

蘇逢舟清楚。

擅離職守因她,不顧軍令因她,違背齊國律法當街搶親,更是因她。

她可以為父母之事,捨棄一切,哪怕性命。

卻不願有人因她,承受這些。

那個本該是皇城中,最驕傲,最肆意的人。

如今,卻成了停職在府、被眾人議論的那個,這其中落差有多大,她能體會。

陸歸崖看著她這副樣子,眉心輕皺,餘光卻瞧向別處,終咽下已到嘴邊的話,面上那股子認真消失殆盡,反倒故意換了神色,帶著幾分撩撥。

「夫人這是——」

「心疼了?」

蘇逢舟尚未來得及應聲,陸夫人已先一步開口,語氣溫和卻堅定:「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陸老將軍也笑著接過話:「這臭小子,幾時好好歇過?如今倒好,能陪家裡人,也算因禍得福。」

「如此也能讓我們一家人,過一段時間的安生日子,好好團聚團聚,將軍府也許久沒有這般熱鬧過了。」

「是啊兒媳。」

陸夫人笑著拉過她的手,輕聲道:「就算他不搶親,我們也會搶的,事出於此,我與他阿父心裡有數的。」

蘇逢舟輕輕點了點頭,話雖如此,可她卻明白,這世道,哪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陸歸崖輕笑一聲,眉尾微揚,將視線落在他們身上:「不巧。」

「團圓日子,只能先放一放。」

「待我與夫人,回來再過了。」

話音剛落,一家人的視線齊齊落在他的身上,幾人臉上儘是不解與疑問。

回來?

去哪?

他側眸看向蘇逢舟,唇角微揚:「去邊城。」

「尋你阿父阿母的屍骨。」

檐上風鈴驟響,蘇逢舟眉心緊皺,只覺呼吸一滯,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陸歸崖見狀雙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在對上她的眸子的那一刻,神色鄭重,滿是認真與堅定,一字一句道。

「我帶你去尋,你阿父阿母屍骨。」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逢舟。」

「旁人能攔住你,任由你哭著喊著也不曾讓你前去尋上一尋。」

蘇逢舟眉心緊皺,眼尾泛紅。

是了。

阿父阿母站死沙場的噩耗傳來時,她也曾跌跌撞撞跑到那,去求,去哭,去喊。

可任由她如何崩潰,如何聲嘶力竭,旁人只說知曉她的苦,知曉她的不易,時不時還會說上兩句看似體己的話敷衍她。

「蘇姑娘。」

「蘇將軍夫婦出事,我們也不願,只是上頭有令,非將者不得前去。」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能去,也別為難他們,那一句蘇逢舟還是聽得懂的。

可現下這一刻,她靜靜看向陸歸崖,只覺喉間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

見她這幅模樣,陸歸崖垂眸輕笑一聲,深邃的眸中滿是認真與堅定。

「但我能。」

這三個字猶如一記重拳。

重重敲在她努力隱下心口的苦澀,與無助,眼淚隨著臉頰緩緩流下,落在前襟,洇出一小塊痕迹。

連同她內心深處,也因這滴淚,而留下一抹痕迹。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的方向,願意真心實意的替她著想。

雖身後跟著蘇家舊部,可那也不過是那場征戰餘下的兩百餘人。

除皇帝外無人知曉。

前路漫長,她不會因一些小事,便隨意將自己的底牌公之於眾。

她想過強闖去尋,可她不能。

那些蘇家舊部一定要留在所有計畫中,最關鍵的一環。

而不是那時候。

想到此處。

蘇逢舟轉頭看向身後的陸將軍夫婦,直至見她們面上的支持與堅定時,才忽然意識到。

搶婚一事,她早已與陸家深深捆綁在一起,連同站在自己面前的陸歸崖,也與她捆綁在一處。

細細思考後。

蘇逢舟再次將視線落在他身上,此時內心早已平靜,那雙眸子依舊從容不迫。

開口間,只說了兩字。

「不行。」

屍骨要尋不假,卻不該連累真心待她之人,連累陸家,連累他。

忽的,陸歸崖勾唇輕笑著。

若不是他緊盯著那張小臉,眨也不眨,只怕是見不到她眸中一閃而過的緊張。

言語中,陸歸崖帶著幾分玩味似的重複她的話:「不行?」

語畢輕輕點頭,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好似那話格外重要似的。再次抬眸間,已然做好決定。

「既如此。」

「那為夫只好一人前去了。」

蘇逢舟:???

「本想著明日一早啟程去尋岳丈岳母。」

「不曾想夫人竟不同意。」

陸歸崖抬手扶額,似是遇到什麼頭疼之事,面上浮現幾分無辜之色,那副可憐模樣,若是旁人看過去,好似是她做了什麼不仁不義之事,惹得他難過。

見身前之人面色稍微緩和卻仍舊沒有鬆口後,他抿了抿唇再度開口。

「只是可惜,這黃沙厚土前路兇險,若為夫當真出了何事。」

「身旁想必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陸夫人見狀同陸將軍兩人面色流轉間相視一笑,便什麼都明白了。

蘇逢舟不是那矯情之人。

雖擔心陸家出事,擔心他出事,卻也不能因擔心二字,便不敢朝前走。

若當真因為擔心不去,而讓陸歸崖一人前往。

那她才是真的矯情。

「我與你一同去。」

陸歸崖唇角輕勾,面上那股子無辜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得逞。

直至兩人躺在各自的床榻之上,蘇逢舟終緩緩開口,問出了今日能問出口的話。

「陸歸崖。」

「為何?」

屋內並沒有點燃燭火,而是明月高懸,皎潔的光透過窗紙,好似一層白紗般星星點點灑在屋內。

他沒有說話,只是躺在羅漢榻上,像什麼都沒聽見一般。

就在蘇逢舟以為他早已安然入睡後,才就此作罷,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直至翻過身去。

羅漢榻的方向才傳來熟悉的聲音。

「夫人想問的,究竟是為何搶親,還是為你添了一院子的新妝。」

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讓人聽起來只覺他好似提起之事滿不在乎。

可又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每一件事,他都格外在乎一般。

蘇逢舟緩緩開口,開門見山:「為何要尋我阿父阿母屍骨。」

屋內又靜了一瞬,言語中再不見漫不經心。

「蘇逢舟,我說過的。」

「無論發生何事,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若我遇險,先你一步離世。」

「我會為你添置好足夠安穩度過餘生的倚仗,讓你日後無論是再嫁,亦或是獨自一人,都足以不被人看低。

他默了半晌:「我只想讓你開心。」

「岳丈岳母在你心裡那般重要,無論付出何等代價,我都會去尋。」

說到此處時,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若是可以,我想將他們接到京中,亦或是尋一處僻靜之地。」

「告訴他們,你日後有我。」

「如此一來,也好叫他們放心。」

他頓了頓,鼻息間輕笑一聲,那雙眸子朝著床榻看去時格外深邃,直至落在那抹單薄的背影上,才緩緩開口。

「但……蘇逢舟。」

「若你有朝一日,先離我而去。」

「我陸歸崖,絕不獨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