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歸崖眉心輕擰, 眸色在落到齊妤身上時,仍殘留著尚未來得及收斂的冷意。
那股子冷意並非因她此刻攔路而起,而是早已積在心底多年,只是今日, 再次被人毫不遮掩地翻了出來。
他自幼與皇帝齊琰一同長大, 宮中舊人皆知, 這份情分, 遠非尋常君臣可比。也正因如此,他對這位自小被太后捧在手心裡的長公主,並不陌生。
蠻橫、驕縱、目中無人, 向來都是這位長公主身上最鮮明的印記。
齊妤雖與齊琰以兄妹相稱,可兩人的生長環境,卻可謂是天差地別。
齊琰並非太后所出, 其生母乃是前朝獨得聖寵的淑榮皇貴妃。那位貴妃出身寒微, 卻因一張傾國之貌, 一副玲瓏心思, 被先帝一眼誤終身, 自宮外帶至宮內。
先帝獨寵, 幾乎將所有柔情與偏愛盡數傾注在她一人身上, 又因她誕下皇子,齊琰自下生那刻起,便受儘先帝寵愛。
可皇后膝下無子, 只生了一位公主,便是齊妤。
也正因如此, 先帝這才遲遲未立太子。儘管宮中尚有兩位皇子在世,卻終究比不過齊琰的聰明才智。
不過五歲之齡,便已能對朝堂之上的政事, 便能有所見解。
先帝以為,貴妃是老天賞賜給他的祥瑞,其子齊琰更是老天賞賜給齊國的未來君主。
那一年,先帝便有意栽培,寵愛亦不再只因生母妃,而是因他本身。
雖未立太子,可滿朝文武皆非等閑之輩,哪能看不明白,這位三殿下,分明就是被當作未來新帝教養的。
豈是一個太子的名頭便能與之比擬的。
群臣看得明白,一些趨炎附勢者,自然蜂擁而至。
可這樣的風光日子,卻並未持續太久。
淑榮皇貴妃死了。
服毒,自盡,死在她最輝煌的時候。
皇帝獨寵、太子之選尚未明朗前路一片大好,可就是這般有盼頭的日子。
皇貴妃,卻在那樣一個危險卻又儘是風光旖旎時,忽然死得乾乾淨淨。
宮鍾大響,消息傳出時,宮內宮外皆為之嘩然。
雖疑點重重,卻無人敢言分毫。
貴妃出身寒微,初入宮時不過一介才人,卻能一路爬到皇貴妃之位,靠的絕不只是那張臉。
她聰慧、敏銳、進退有度,從不輕易樹敵,哪怕被人逼到角落,也只是隱忍反擊,從不將自己置於險地。
如此女子,又怎會在那樣的關頭,甘心赴死。
先帝不是未曾懷疑,可人已經死了,還留下一封親筆書信,言明自盡只是其一人所為,將所有人都隔絕除外。
堵死了所有追查的可能。
縱使九五之尊的帝王,也只能止步於此。
那年齊琰不過六歲,卻已將這一切看得透徹。
「歸崖,不是我不想查,是我不能查。」
「縱觀整個朝堂與後宮之中,母妃存世,只威脅兩人。」
「方嬪與皇后。」
「方嬪家世平平,雖生下大皇子,在這宮中有所倚仗,卻亦要夾起尾巴做人,不過是尋個母子平安。」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滿。
陸歸崖已然聽懂這背後之意。
可當他看向齊琰那張尚且稚嫩,卻已沉穩到近乎冷漠的臉時,心中仍難掩震動。
母妃死得不明不白,他卻像什麼都未發生一般,照常隨太傅讀書,照常習武練劍。
彷彿死去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時齊琰只說了兩句:「歸崖,我不敢哭。」
「父皇現如今悲痛不已,我不能還擺出一副傷痛的模樣,為其添堵。」
那一刻陸歸崖便明白。
這齊國日後的君主,只會是他。
只是好景不長。
先帝因悲痛過度駕崩,不過一年也死了。
雖留下聖旨,封齊琰為帝,可年歲尚幼,朝政盡數落入太后之手,他不得不在那雙手下韜光養晦。
至其垂簾聽政數十載,他便忍氣吞聲數十載。
如今太后雖已退居幕後,可那雙手,卻早已暗中伸向朝堂各處。
無人知曉,她手下最鋒利的那顆棋子是什麼,就算是當下,齊琰也不得不讓上三分。
也正因如此,齊妤才會被縱得無法無天。
當街攔路,口出妄言。
甚至說出殺了蘇逢舟這樣的話,於齊妤而言,絕非是逞一時氣話。
身後的聲音在此刻緩緩響起:「勞長公主費心。」
蘇逢舟微微屈膝,行禮規矩,姿態恭順,可語調,卻不見半分退讓。
她抬眸時,眼中清明,似水不驚:「只是,長公主所言,早已是過去之事,臣婦同將軍不談過往,之談將來。」
她略一停頓,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若非將軍未放下心中之人,便不會娶我。」
話音落下,她朱唇輕勾,笑意淺淡,卻如樵中冷刃:「臣婦愚鈍,還望長公主恕罪,方才有一句言錯。」
「將軍不是娶。」
「是搶。」
這一句話,彷彿擲入湖心,濺起層層漣漪。
四下嘩然。
被這話驚住的,不止有周圍百姓,連同那白駒之上的長公主。
就連陸歸崖,也微微一怔,
下一瞬,卻低低一笑,那笑意毫不遮掩,寵溺與柔情盡數寫在眉眼之間,任誰看都會覺得晃了眼,彷彿要當街昭告天下。
她的話,他全盤接下。
若真如同長公主所言皆為利益,那他大可循規蹈矩,何必當街搶親,自毀名聲,落得如今這般下場。
齊妤自幼養在太后身側,就算是照葫蘆畫瓢,太后那幾分神韻與聰明才智,也能學去一知半解。
又怎會聽不懂,看不出。
她只是,不願承認此女,竟會在陸歸崖心中這般重要。
不願承認,輸的人是她一個身居高位的長公主罷了。
齊妤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韁繩的手用力到泛白,細痕隱現。
百姓的議論聲,因那幾句話,徹底壓不住。
「原來如此……」
「這長公主此番前來,是找氣受的嗎?」
「原以為對上長公主,吃虧的會是那蘇逢舟,不曾想,此女竟句句不讓,是個極厲害不好惹的。」
整個齊國百姓皆知曉,長公主自幼便喜歡追著陸將軍的背後跑,為了嫁給他,更是直至今日都尚未成親。
齊妤眉心緊擰,臉色煞白,只覺耳邊嗡嗡作響,一向習慣被眾百姓,眾臣子捧在高處。
不曾想,卻在他們夫婦前,成了那個笑話,成了那個於高處跌落之人,想至此處,她便有一些氣不打一處來。
「放肆!」
齊妤怒喝出聲,聲音尖利:「本宮乃齊國長公主!豈容你一個遺孤言語置喙!」
蘇粉舟只是站在那裡,面色依舊從容,只不過這一次,還未等她開口,身側之人便先一步開口。
「哦?」
陸歸崖聲線不高,卻冷意森然。
「陛下平日里最忌諱的便是仗勢壓人,長公主身為陛下手足,又怎會不知?」
他目光沉沉,周遭壓迫感炸開:「何況——」
「臣的妻子,乃陛下親封的將門遺孤。」
「長公主此言,究竟是未將陛下放在眼中。」
「還是未將齊國將門世家放在眼中。」
他輕斂眉眼頓了頓,聲音低的如如墜冰窟一般:「亦或是——」
「未將齊國百姓,放在眼裡。」
短短几句話,唏噓的何止是周圍百姓,就連蘇逢舟都忍不住為之側目。
陸歸崖的官威她並不知曉,只是偶有坊間傳聞,朝堂之上,無論是何等官職、多大年紀都要給他幾分薄面,就連天家都尚是如此。
如此不顧長公主情面,不顧皇帝情面,不顧天家威嚴,更甚是不顧太后威嚴的整個齊國,斷不會再找出第二人。
齊妤面色慘白,她從未被如此當眾駁斥。
更從未,被陸歸崖如此對待。
可今日,一切全都變了。
「陸歸崖!」
她咬緊唇,眼眶泛紅,卻終究不能哭,只能猛地一勒韁繩,白駒長嘶,前蹄騰空,赤色羅裙翻飛。
下一瞬,已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去。
人群議論未散,陸歸崖正欲回身解釋,卻發現原本站在身側的夫人,已然上了馬車。
車簾輕垂。
他薄唇輕勾,朝著剛才齊妤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覺發現什麼稀奇事。
終他低笑一聲,掀簾而入。
車內安靜。
原以為的醋意未見分毫,倒是那張從容的小臉依舊如同剛才那般,未變分毫,好似全然不被齊妤的話影響一般。
陸歸崖頂著那張臉看了半晌,正思索應當從何解釋時,蘇逢舟仍捧著那本書,神色如常。
「不必解釋。」
陸歸崖應聲挑眉,眼眸微彎,薄唇勾起幾分若有若現的笑意。
「夫人。」
「我信你。」
蘇逢舟的眼睛依舊抬都未抬,語氣中雖帶著幾分篤定,可這話,只有她自己知曉。
她並非真的信。
只是覺得不重要了,一年之後,總歸都是會分離的。
信與不信,不重要,有沒有心悅之人不重要,他的過往不重要,是不是利用,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陸歸崖與陸家都不能因自己有事。
蘇逢舟指尖微緊,只想真心待她之人,能過得平安順遂,至於旁的……都不重要。
思緒在悄然之間,越飄越遠,直至身前之人將手中書卷拿走,才將將回過神。
陸歸崖眉尾微揚,盯著那書看了半晌,時不時還抬眼看向她,好似有何不解一般:「為夫雖為武將,可識文濃墨一事也頗為擅長,不如夫人說說,究竟是何字不識。」
「竟在此頁看了這般久。」
蘇逢舟微微蹙眉,回身將車簾掀開一抹縫隙時,才發覺,竟出了官道,前方不遠處,便是竹林。
見她心下瞭然,陸歸崖沒再逗她,只是聲調軟了幾分,眸中滿是認真:「我從未利用過你。」
「從前不會,今後更不會。」
蘇逢舟面色依舊從容,只是眉眼如蝴蝶般輕顫,喉間微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終輕輕嗯了一聲。
陸歸崖見狀薄唇輕勾,彎身靠近幾分,兩人之間距離在此刻瞬間拉近,近到彷彿能透過對方的眸子看清自己現下的表情。
她的指尖下意識扣住衣側兩邊,視線流轉間,身前之人輕輕嗤笑一聲。
「夫人雖信我,可思索下來,總覺得要為自己辯解兩句,免得夫人誤會……」
那話意有所指,可蘇逢舟仍不解的眨著眼睛:「誤會什麼?」
他頷首輕笑,眉眼彎彎:「蘇逢舟。」
「平日里你那般聰明,怎得一到男女之事上,便像根木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