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30 「平日里你

第一卷

陸歸崖眉心輕擰, 眸色在落到齊妤身上時,仍殘留著尚未來得及收斂的冷意。

那股子冷意並非因她此刻攔路而起,而是早已積在心底多年,只是今日, 再次被人毫不遮掩地翻了出來。

他自幼與皇帝齊琰一同長大, 宮中舊人皆知, 這份情分, 遠非尋常君臣可比。也正因如此,他對這位自小被太后捧在手心裡的長公主,並不陌生。

蠻橫、驕縱、目中無人, 向來都是這位長公主身上最鮮明的印記。

齊妤雖與齊琰以兄妹相稱,可兩人的生長環境,卻可謂是天差地別。

齊琰並非太后所出, 其生母乃是前朝獨得聖寵的淑榮皇貴妃。那位貴妃出身寒微, 卻因一張傾國之貌, 一副玲瓏心思, 被先帝一眼誤終身, 自宮外帶至宮內。

先帝獨寵, 幾乎將所有柔情與偏愛盡數傾注在她一人身上, 又因她誕下皇子,齊琰自下生那刻起,便受儘先帝寵愛。

可皇后膝下無子, 只生了一位公主,便是齊妤。

也正因如此, 先帝這才遲遲未立太子。儘管宮中尚有兩位皇子在世,卻終究比不過齊琰的聰明才智。

不過五歲之齡,便已能對朝堂之上的政事, 便能有所見解。

先帝以為,貴妃是老天賞賜給他的祥瑞,其子齊琰更是老天賞賜給齊國的未來君主。

那一年,先帝便有意栽培,寵愛亦不再只因生母妃,而是因他本身。

雖未立太子,可滿朝文武皆非等閑之輩,哪能看不明白,這位三殿下,分明就是被當作未來新帝教養的。

豈是一個太子的名頭便能與之比擬的。

群臣看得明白,一些趨炎附勢者,自然蜂擁而至。

可這樣的風光日子,卻並未持續太久。

淑榮皇貴妃死了。

服毒,自盡,死在她最輝煌的時候。

皇帝獨寵、太子之選尚未明朗前路一片大好,可就是這般有盼頭的日子。

皇貴妃,卻在那樣一個危險卻又儘是風光旖旎時,忽然死得乾乾淨淨。

宮鍾大響,消息傳出時,宮內宮外皆為之嘩然。

雖疑點重重,卻無人敢言分毫。

貴妃出身寒微,初入宮時不過一介才人,卻能一路爬到皇貴妃之位,靠的絕不只是那張臉。

她聰慧、敏銳、進退有度,從不輕易樹敵,哪怕被人逼到角落,也只是隱忍反擊,從不將自己置於險地。

如此女子,又怎會在那樣的關頭,甘心赴死。

先帝不是未曾懷疑,可人已經死了,還留下一封親筆書信,言明自盡只是其一人所為,將所有人都隔絕除外。

堵死了所有追查的可能。

縱使九五之尊的帝王,也只能止步於此。

那年齊琰不過六歲,卻已將這一切看得透徹。

「歸崖,不是我不想查,是我不能查。」

「縱觀整個朝堂與後宮之中,母妃存世,只威脅兩人。」

「方嬪與皇后。」

「方嬪家世平平,雖生下大皇子,在這宮中有所倚仗,卻亦要夾起尾巴做人,不過是尋個母子平安。」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滿。

陸歸崖已然聽懂這背後之意。

可當他看向齊琰那張尚且稚嫩,卻已沉穩到近乎冷漠的臉時,心中仍難掩震動。

母妃死得不明不白,他卻像什麼都未發生一般,照常隨太傅讀書,照常習武練劍。

彷彿死去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時齊琰只說了兩句:「歸崖,我不敢哭。」

「父皇現如今悲痛不已,我不能還擺出一副傷痛的模樣,為其添堵。」

那一刻陸歸崖便明白。

這齊國日後的君主,只會是他。

只是好景不長。

先帝因悲痛過度駕崩,不過一年也死了。

雖留下聖旨,封齊琰為帝,可年歲尚幼,朝政盡數落入太后之手,他不得不在那雙手下韜光養晦。

至其垂簾聽政數十載,他便忍氣吞聲數十載。

如今太后雖已退居幕後,可那雙手,卻早已暗中伸向朝堂各處。

無人知曉,她手下最鋒利的那顆棋子是什麼,就算是當下,齊琰也不得不讓上三分。

也正因如此,齊妤才會被縱得無法無天。

當街攔路,口出妄言。

甚至說出殺了蘇逢舟這樣的話,於齊妤而言,絕非是逞一時氣話。

身後的聲音在此刻緩緩響起:「勞長公主費心。」

蘇逢舟微微屈膝,行禮規矩,姿態恭順,可語調,卻不見半分退讓。

她抬眸時,眼中清明,似水不驚:「只是,長公主所言,早已是過去之事,臣婦同將軍不談過往,之談將來。」

她略一停頓,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若非將軍未放下心中之人,便不會娶我。」

話音落下,她朱唇輕勾,笑意淺淡,卻如樵中冷刃:「臣婦愚鈍,還望長公主恕罪,方才有一句言錯。」

「將軍不是娶。」

「是搶。」

這一句話,彷彿擲入湖心,濺起層層漣漪。

四下嘩然。

被這話驚住的,不止有周圍百姓,連同那白駒之上的長公主。

就連陸歸崖,也微微一怔,

下一瞬,卻低低一笑,那笑意毫不遮掩,寵溺與柔情盡數寫在眉眼之間,任誰看都會覺得晃了眼,彷彿要當街昭告天下。

她的話,他全盤接下。

若真如同長公主所言皆為利益,那他大可循規蹈矩,何必當街搶親,自毀名聲,落得如今這般下場。

齊妤自幼養在太后身側,就算是照葫蘆畫瓢,太后那幾分神韻與聰明才智,也能學去一知半解。

又怎會聽不懂,看不出。

她只是,不願承認此女,竟會在陸歸崖心中這般重要。

不願承認,輸的人是她一個身居高位的長公主罷了。

齊妤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韁繩的手用力到泛白,細痕隱現。

百姓的議論聲,因那幾句話,徹底壓不住。

「原來如此……」

「這長公主此番前來,是找氣受的嗎?」

「原以為對上長公主,吃虧的會是那蘇逢舟,不曾想,此女竟句句不讓,是個極厲害不好惹的。」

整個齊國百姓皆知曉,長公主自幼便喜歡追著陸將軍的背後跑,為了嫁給他,更是直至今日都尚未成親。

齊妤眉心緊擰,臉色煞白,只覺耳邊嗡嗡作響,一向習慣被眾百姓,眾臣子捧在高處。

不曾想,卻在他們夫婦前,成了那個笑話,成了那個於高處跌落之人,想至此處,她便有一些氣不打一處來。

「放肆!」

齊妤怒喝出聲,聲音尖利:「本宮乃齊國長公主!豈容你一個遺孤言語置喙!」

蘇粉舟只是站在那裡,面色依舊從容,只不過這一次,還未等她開口,身側之人便先一步開口。

「哦?」

陸歸崖聲線不高,卻冷意森然。

「陛下平日里最忌諱的便是仗勢壓人,長公主身為陛下手足,又怎會不知?」

他目光沉沉,周遭壓迫感炸開:「何況——」

「臣的妻子,乃陛下親封的將門遺孤。」

「長公主此言,究竟是未將陛下放在眼中。」

「還是未將齊國將門世家放在眼中。」

他輕斂眉眼頓了頓,聲音低的如如墜冰窟一般:「亦或是——」

「未將齊國百姓,放在眼裡。」

短短几句話,唏噓的何止是周圍百姓,就連蘇逢舟都忍不住為之側目。

陸歸崖的官威她並不知曉,只是偶有坊間傳聞,朝堂之上,無論是何等官職、多大年紀都要給他幾分薄面,就連天家都尚是如此。

如此不顧長公主情面,不顧皇帝情面,不顧天家威嚴,更甚是不顧太后威嚴的整個齊國,斷不會再找出第二人。

齊妤面色慘白,她從未被如此當眾駁斥。

更從未,被陸歸崖如此對待。

可今日,一切全都變了。

「陸歸崖!」

她咬緊唇,眼眶泛紅,卻終究不能哭,只能猛地一勒韁繩,白駒長嘶,前蹄騰空,赤色羅裙翻飛。

下一瞬,已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去。

人群議論未散,陸歸崖正欲回身解釋,卻發現原本站在身側的夫人,已然上了馬車。

車簾輕垂。

他薄唇輕勾,朝著剛才齊妤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覺發現什麼稀奇事。

終他低笑一聲,掀簾而入。

車內安靜。

原以為的醋意未見分毫,倒是那張從容的小臉依舊如同剛才那般,未變分毫,好似全然不被齊妤的話影響一般。

陸歸崖頂著那張臉看了半晌,正思索應當從何解釋時,蘇逢舟仍捧著那本書,神色如常。

「不必解釋。」

陸歸崖應聲挑眉,眼眸微彎,薄唇勾起幾分若有若現的笑意。

「夫人。」

「我信你。」

蘇逢舟的眼睛依舊抬都未抬,語氣中雖帶著幾分篤定,可這話,只有她自己知曉。

她並非真的信。

只是覺得不重要了,一年之後,總歸都是會分離的。

信與不信,不重要,有沒有心悅之人不重要,他的過往不重要,是不是利用,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陸歸崖與陸家都不能因自己有事。

蘇逢舟指尖微緊,只想真心待她之人,能過得平安順遂,至於旁的……都不重要。

思緒在悄然之間,越飄越遠,直至身前之人將手中書卷拿走,才將將回過神。

陸歸崖眉尾微揚,盯著那書看了半晌,時不時還抬眼看向她,好似有何不解一般:「為夫雖為武將,可識文濃墨一事也頗為擅長,不如夫人說說,究竟是何字不識。」

「竟在此頁看了這般久。」

蘇逢舟微微蹙眉,回身將車簾掀開一抹縫隙時,才發覺,竟出了官道,前方不遠處,便是竹林。

見她心下瞭然,陸歸崖沒再逗她,只是聲調軟了幾分,眸中滿是認真:「我從未利用過你。」

「從前不會,今後更不會。」

蘇逢舟面色依舊從容,只是眉眼如蝴蝶般輕顫,喉間微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終輕輕嗯了一聲。

陸歸崖見狀薄唇輕勾,彎身靠近幾分,兩人之間距離在此刻瞬間拉近,近到彷彿能透過對方的眸子看清自己現下的表情。

她的指尖下意識扣住衣側兩邊,視線流轉間,身前之人輕輕嗤笑一聲。

「夫人雖信我,可思索下來,總覺得要為自己辯解兩句,免得夫人誤會……」

那話意有所指,可蘇逢舟仍不解的眨著眼睛:「誤會什麼?」

他頷首輕笑,眉眼彎彎:「蘇逢舟。」

「平日里你那般聰明,怎得一到男女之事上,便像根木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