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Chapter27 他一字一頓

第一卷

馬蹄踏在青石街上時, 聲聲作響。

陸歸崖騎地並不快。

宮門早已被他甩在身後,烈日高懸,街道兩側的屋檐被照得暖洋洋的,市井間的煙火氣一點點浮上來, 叫賣聲此起彼伏, 順著風鑽入耳中。

直到這一刻, 他才生出幾分真實感。

今日之事, 原並非他本意。只是近來朝中局勢暗涌,風雲詭譎,有人步步相逼, 想將他推至高處。

既如此,那他便索性遂了對方的願。

站上這戲台,同皇帝演了這麼一齣戲, 如此也好尋機會看看, 究竟是誰從高處跌落, 摔得更慘。

陸歸崖握著韁繩的手始終收得很緊, 骨節泛白。

赤色官袍在烈日之下顯得格外刺眼, 衣擺被風中掀起時獵獵作響, 像是尚未平息的怒意, 被硬生生壓在衣袍之下。

街道兩側,不少百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與指點, 議論聲並不算低,也談不上好聽。

可旁人如何看他、如何說他, 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還在家中等他回家的小夫人。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他心口那根繃緊的弦, 忽然輕輕鬆了一下。

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張清清靜靜的臉。

昨夜燭火熄滅後,他並未入睡。

只是獨自躺在羅漢榻上,透過窗欞灑落的月光,靜靜看著床榻的方向。

月色皎潔,落在蘇逢舟身上時,彷彿替她覆上一層朦朧的霧。

她的呼吸很輕,卻偏偏讓他聽得格外清楚,那一瞬,陸歸崖耳尖發燙,連同胸腔里那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都避無可避。

思及此處,他喉間不動聲色滾動了一下,似是在極力隱忍些什麼。

原本他該徑直回府,可馬行至長街拐角時,卻忽然勒住韁繩。

腦中倏地閃過昨日搶親時的畫面,她來得倉促,除了身上那身喜袍什麼都沒帶。

蘇逢舟那樣的性子,便是缺了什麼,也只會默默忍著,不會開口。

但若連這些最起碼的東西都要她自己開口,那他這個夫婿,當得未免當得也太過失職。

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已然翻身下馬。

掌柜此刻正彎腰整理櫃檯,直至見到那抹赤紅身影踏進鋪內,這才猛地一愣。

「陸將、將軍?」

陸歸崖沒有應聲,只是將視線落在櫃檯上,那一排新到的簪子,色澤溫潤,珠琅滿目,他仔細端詳許久,終抬手,點了其中一支。

「這個。」

掌柜身子一怔,下意識應聲,剛要包起來,卻聽他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

「都要。」

那聲音低沉,沒什麼起伏。

掌柜徹底愣住。

那聲音輕的,哪像是買些名貴物什,分明像是在買路邊石頭,掌柜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像是沒聽清,又忍不住確認了一遍。

「將軍……都、都要嗎??」

陸歸崖背過手,目光已移向另一側的玉鐲,語氣淡淡:「嗯。」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一併包起來,送至將軍府領錢。」

遇上這樣的金主,哪還敢多問,只得連連應聲,生怕他反悔。

第一家鋪子如此。

第二家、第三家鋪子,亦是如此。

胭脂、水粉、香料、綢緞、首飾,一應俱全。

凡是與女娘有關的鋪子,只要在他回府的路上瞧見,便都會進去。

雖現下關係不同,可蘇逢舟究竟喜歡什麼,他仍一概不知,不過是片刻停頓,便下定了主意。

既然不知,那便都買回去,那麼多,總有一樣是她會喜歡的。於是,他在每一家鋪子里,說得都是同一句話。

「全都包起來,送至將軍府領錢。」

這兩日在京中,關於他們二人的議論,本就流言四起,好聽的,不好聽的比比皆是。

今日一早,他在宮中被停職,轉眼又在宮門前焚燒御賜之物,消息早已傳遍京城。

如今這一番動靜,更是將流言推到風口浪尖。

周圍看戲的百姓越來越多,議論聲也愈發放肆。

「那進出女娘鋪子的……當真是陸將軍?」

「是他……聽說今日跟朝廷鬧翻了,惹得天子重怒,現下已被停了職。」

「這冷心無情的陸歸崖,竟為了那位夫人,瘋到這種地步?」

「買成這般,就算是將軍府的銀子,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吧?」

現下他被停職,與百姓身份無異,這些話,自然也不再避著人。

彷彿所有人都篤定。

這位向來冷硬不可一世的陸將軍。

是真的瘋了。

*

而另一邊,陸將軍府內,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蘇逢舟換了正服,正恭恭敬敬行禮,雙手奉茶。

「母親請用茶。」

陸夫人接過茶盞,手卻微微一頓,抬眼看她,目光里儘是長輩的溫和與關切。

「昨夜睡得可好?」

蘇逢舟耳根一熱,想起兩人分榻而睡後,低聲回話:「回母親的話,兒媳睡得很好。」

陸夫人眼底的笑意頓時更深了,拉著她坐到身側,輕聲道:「我知曉你們是分榻睡的。」

此話一出,蘇逢舟明顯一怔,照常理,新婦入門,分榻而眠並不好聽。

可陸夫人面上並無半分不悅,看上去好似分毫不在意一般,反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歸崖於你而言,終究是個相識不久的男子。」

「成親一事,本該慢慢來。」

「如今此般,皆事出有因,還望你莫要怪他。」

陸將軍在旁邊輕咳一聲,語氣同樣溫和:「歸崖這孩子,脾氣硬,往後若是讓你受委屈,只管同我們說,我們替你教訓他。」

「若是被外人欺負,也不要忍了去。」

「陸家,永遠為你撐腰。」

蘇逢舟眼尾微紅,眼眶漸漸濕潤起來。

她本不是這愛哭的性子。

可不知為何,自從遇見陸夫人和陸將軍,彷彿總能透過他們的身上,見到阿父阿母的影子。

那種久違被護著的感覺,讓人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直至將心中酸澀強壓回心中,她這才輕聲開口:「勞父親母親掛心,他待兒媳極好。」

這話,是真心的。

自打入京後,陸歸崖明裡暗裡幫了她那麼多次,她是真的心存感激。

坐在一旁的陸夫人和陸將軍聞言,臉上的緊張這才一點點退去。

彼此對視一眼後,才終於放下了懸在心口的那塊石頭。陸勇下意識揚了揚頭,眉眼間藏不住的,是幾分為人父的驕傲。

白慈瞥了他一眼,唇角輕動卻沒說話,顯然是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樣。

倒也不是懷疑兒子。

她只是越看越覺得,陸家這父子倆,多多少少是有些遺傳在身上,那悶葫蘆一樣的性子,簡直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若換作旁人家的兒郎,真要看中了哪家女娘,怕是早就殷勤得不行。

可偏偏到了他們陸家……

別說歸崖暗戀十年都不敢言明,就連他父親陸勇,當年也是一樣。

那時候,陸勇分明心裡裝得滿滿當當,嘴上卻偏要擺譜。

白慈見那模樣險些就信了,若不是臨行前,跟在他身側的貼身親衛偷偷告訴她,說陸護國喜歡她到半夜躲在營帳里抹眼淚。

雖忍俊不禁,但若非如此,她絕不會輕易主動,對一個男子言明愛意。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老爺、夫人,少將軍回府了!」

話音尚未落下,院中便已熱鬧起來。

一箱箱物什被抬進來,腳步聲、吆喝聲交錯在一處,不過片刻,院子便被擺得滿滿當當,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不剩。

陸歸崖大步而入。

眉眼依舊冷峻,周身還帶著未散的肅殺之氣,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緊繃的神色卻悄然鬆了幾分。

蘇逢舟緩緩起身迎了過去,陸將軍夫婦也隨之起身,只是他們二人迎上的,並不是人,而是他身後,那整整一院子的禮。

陸歸崖徑直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看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有喜歡的?」

蘇逢舟站在院內,一時竟失了言,抬眼看向他時,什麼都沒說。

可那一眼裡,卻盛著他從未見過的情緒,驚訝、無措,還有一點點來不及掩飾的觸動。

陸歸崖心口一軟,語氣不自覺放緩了些:「不急,慢慢挑,這都是你的。」

她幾乎是下意識看向陸夫人和陸將軍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顯然是擔心長輩不喜他這般張揚。

陸歸崖垂眸看了她一眼,便已明白她在想什麼,輕輕示意她走近些。

可她預想中的不悅、數落,並未在陸將軍夫婦身上看到。

取而代之的,是陸將軍夫婦站在一旁,高高興興地吩咐下人,一家鋪子接著一家鋪子付銀子,神情坦然得彷彿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陸歸崖這才重新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蘇逢舟。」

她下意識抬頭。

「你既嫁進陸家,便是我陸家的少將軍夫人。」

陸歸崖說這話時,沉穩而鄭重,頓了頓後,側目看她。

蘇逢舟今日穿得,與往日那一身素凈顏色大不相同。

茄紫色的貢錦長衫,顯然是母親的衣裳。

陸夫人素來偏愛這個顏色,雖顯老成,可偏偏落在她身上,卻平添了幾分雍容從容,骨子裡自帶一股無人能及的貴氣。

她緩緩抬眸,眸中碎光輕閃,微風拂過,鬢間那支海棠步搖輕輕晃動。

那一瞬,陸歸崖只覺心口驟然一緊,彷彿有什麼,在無聲敲響,如擂鼓一般,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低低笑了一聲,蘇逢舟睫毛微顫,眸光輕晃。

他看著她,聲音比方才更低。

「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莫要覺得擔不起。」

「在我這。」

他一字一頓:「夫人,配得上世間萬物。」

陸老將軍笑眯眯地用肩膀輕輕撞了撞身側的夫人,壓低聲音,掩不住喜色:「看來,兒子是隨你。」

白慈回眸看了一眼他們,再轉回身時,唇角的笑意終於徹底綻開。

「將軍錯了。」

「歸崖,是像你。」

這話,說得極穩。

陸家這父子倆,確實像得很,同樣寡言,同樣遲鈍,可一旦認定了一個人,便是一生一世,眼裡再容不下旁人。

起初,白慈也曾因陸勇性子過於沉悶,而懷疑過他的情意。

可他卻沒給她太多時間猶豫。

那時二人情定,卻尚未進門。

那一日,一向循規蹈矩的陸勇,竟翻山莊的牆來見她。

白慈原以為他支支吾吾,是要悔親,卻不曾想,等來的,是他毫無保留捧到她面前的全部身家,田契、房產、銀兩、銀票一應俱全。

直到現在,她仍記得陸勇當年說的話。

「我知白莊主嫌我是個粗人,怕你跟著我受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必為了我,同莊主起爭執。」

「若他終究不願。」

陸勇聲音低了低,帶著幾分堅定與沉穩「你便收下這些,另尋一處好人家。」

也是這幾句話,讓白慈相信這個站在身前,什麼都不圖的粗人。

她當時只問了他一句:「那你呢?」

「家財盡數給了我,你又當如何?」

陸勇似是不太習慣這樣直白的對話,別過臉去,許久,才低低笑了一聲:「我不過是一介武夫,是個粗人。」

「這些……於我而言,用不上。」

白慈清楚,這世間沒有人會因為錢多,而輕易盡數交付,能交出去的,只有一顆赤手捧著的真心。

那顆心,是熱的。

無論放多久,無論放幾十年,都是熱的。

這便是她親手選擇的人,多年相處來,亦從未悔過。

而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身側的兒子與兒媳身上,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這父子二人,何其相似,她又何其有幸,能同時擁有他們二人。

白慈清楚,歸崖打動逢舟,不過是時間問題,這不是她作為母親的偏袒,而是她作為一個女人的直覺。

沒人能拒絕得了,那樣專情又真摯的愛意。

若有朝一日,逢舟知曉,皇帝厚賞中大半出自這個傻兒子的私產。

在她尚不知他是誰,甚至未曾見過他幾面的時候,他便已默默站在她身後,只為給她一份依傍。

白慈敢說,這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娘不會動心。

只是她不是那多嘴之人,更不會將此事在這般情形下說出。

因為感動而生的情意,終究短暫,更何況,她要的是兒子與兒媳攜手相伴一生。

正當幾人尚未回神,府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皇帝身旁的柳公公,帶著禁軍踏入陸將軍府,手中高舉一卷明黃聖旨。

他先是掃了一眼院中盛況,清了清嗓子,這才扯著那略顯尖細的嗓音開口。

「陸家接旨——」

他們幾人相互看了一眼,紛紛跪下身去,直至見陸家眾人悉數跪下後,這才將那聖旨攤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因陸將軍擅離職守、藐視軍令、強闖寢殿、當街強搶民女,拒不認罰,行徑違背齊國律法。」

「故即日起,停職留府,無召不得入宮。」

「欽此。」

蘇逢舟眉心輕輕一顫,指尖不自覺收緊,還未等她開口,陸歸崖已緩緩俯身……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