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屋內靜得厲害,空氣彷彿被一雙無形的雙手生生攥住。
陸歸崖單手撐在蘇逢舟身側的門板上,既沒有靠的太近,但也沒打算退開。
就只是站在那垂眸看她, 那目光沉靜, 讓人無端生出一種避無可避的錯覺。
若說些什麼還好, 可他偏偏什麼都沒說。
那樣沉默、停頓的感覺, 遠比任何一種試探來得還要危險,好似稍微不注意,便如沼澤一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蘇逢舟喉間一緊, 本欲說口的話,在抬眸對上他視線的瞬間,忽然噤聲頓住。
下一息, 陸歸崖微微俯身。
那動作極慢, 慢得幾乎能讓彼此數清對方雙眸之上究竟幾根睫毛。
即便如此, 男人卻並未打算停住, 靠過來時就連吸入鼻腔的氣息, 都隱隱帶著幾分溫熱, 蘇逢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亂了幾拍, 指尖下意識蜷起,貼在身側。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意識到, 這一刻若再往前,他們便在沒有退路, 可就在二人鼻尖將要相觸時。
陸歸崖忽然停住了。
蘇逢舟眉間一閃,抬眸撞進那雙幽深的眸子時,她感受得到, 這不是猶豫,而是被生生剎住了。
只見陸歸崖鼻息間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自嘲,可男人的視線,在她微紅的臉頰上停了一瞬,視線相對間,那雙幽深的眸子變得越發炙熱。
「……」
他喉間不自覺滾動,眉心緊擰,隨後慢慢退開。
逼仄的氣息退開,卻仍在空氣中,留下那股子獨屬於他身上卷著夜風與血腥味的涼意。
蘇逢舟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直到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識到,方才那一瞬,她是真的以為,陸歸崖不會停。
意識到這個念頭時,她眉心微蹙,心口一緊,似是有什麼壓在那裡喘不上般,半晌過後,那股子感覺悄然消失,變得越發冷靜。
蘇逢舟清楚,他們目前的相處,算不上是一條戰線上的人,算不上是夫婦,更算不上是摯友,說到底,僅僅只是相識而已。
她不是那種不設防之人。
可現下就連她自己也說不出,為何偏偏會相信他,相信一個只見過幾次的人,相信到,甚至願意在結親當天跟他走。
蘇逢舟忽然意識到,這也許就是阿父阿母常說的相中。
可她不信。
也不願信。
她不相信自己竟然會相中陸歸崖,不相信這份感情來得這般不合時宜,更不相信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對人有所依賴。
可即便如此,蘇逢舟仍舊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麼。
是那九死一生的事,是若想求得一線生機,要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而不是,在當下和一個人相約,攜手共度一生溫情。
更何況,就算陸歸崖了今日搶親,她也不覺得這是喜歡,許是有旁的原因也說不準。
慢慢的,她將自己湧上來的這些不合時宜的想法通通壓了下去。
對蘇逢舟來說,這些不過是兒女情長的小事,皆不重要,就如同她當初設計那般,接近他不過是也是因想查清阿父阿母一事。
可這一切,都指向她必須要尋法子接近朝中重臣。
至於陸歸崖,申惟皇權下最鋒利的一把刀,是能助她查清真相再好不過的人選。
良久,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再度抬眸時,神情已恢複往日的從容:「陸將軍。」
蘇逢舟緩緩開口,聲音穩地過分:「你方才——」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覺得不妥。
可話一出口,便無法收回。
既無法收回,她索性並未打算解釋,而是將脊背挺得越發筆直,神色淡然,那模樣好似滿不在乎,只是隨口一問。
陸歸崖此時已然在桌前坐下,抬手放下茶盞,將視線再度落在她身上:「方才如何?」
那語氣極輕,輕得好似方才什麼都沒發生般,細細聽去時,卻又發現那話音極重,好似早已越過兩人之間的那條界限。
蘇逢舟剛想開口時,抬眸便對上男人那雙深邃的眸中。
那副模樣,顯然比方才還要更深幾分。
她怔了半晌,忽然意識到身前之人不是在迴避,而是選擇將主動權遞迴給她,看她如何做選。
思索間,她唇角微揚:「沒什麼。」
「不過是想問問,將軍方才同我要的補償,究竟是何用意。」
她眉尾輕挑,語氣無辜:「搶親一事,本身就是你要搶,於我而言,何談補償?」
陸歸崖緩緩坐下,此刻正偏頭看向她,含情眼中,閃著點點碎光,直至聽她說完,忽的低低笑了一聲。
蘇逢舟見他這副模樣,眸色一動,緩步上前,單手撐在他身側的桌案上,俯身靠近時,臉上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活像只兔子假扮的狐狸。
「看將軍樣子,倒像是有些失望?」她頓了頓,語氣不急不緩,「還是說,你想要的不是這個回答?」
「而是剛才——為何沒吻下來?」
空氣驟然一緊,陸歸崖薄唇勾起時,抬手間,將她一把拽進懷中桎梏住,力道不重,卻不容人掙脫。
「夫人究竟是來問我問題的。」
他那雙眸中閃著危險的光,視線掠過懷中人的朱唇,低聲道:「還是,還興師問罪……」
「怪我方才沒吻上去的。」
「不若我這般問,蘇逢舟,你想我吻上去嗎?」
蘇逢舟尚未掙脫開,驚慌失措間,陸歸崖的目光無意識瞥到她那件大紅喜服下,露出的那一抹蒼白的孝色。
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緩緩鬆開桎梏住她的雙手。
蘇逢連忙從他腿上迅速起身,側身從他身旁走開,擦肩而過時,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沒有動。
卻在她走出半步後,低聲喚她。
「蘇逢舟。」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下一次。」他聲音低啞,「我未必停得住。」
她靜了一瞬,唇角卻微微勾起。
「你會。」
語氣篤定。
別說她自己被這語氣驚了幾分,就連陸歸崖背對著她的身子都微微一怔。
*
夜色漸沉,陸將軍府內燈火通明。
陸勇正坐在案前,壓低聲音:「我早說了,歸崖為了她,無論多遠都趕得回來,你偏偏還將人將下一個街角的路給封了。」
白慈聞言冷笑一聲,彷彿提到此處就氣不打一出來:「若我不封路,萬一他來不及趕回來呢?」
「萬一他晚一步,我兒媳跟著別人拜堂了你當如何??」
陸勇一噎:「你這話說得……」
「我說錯了?」
白慈瞥了他一眼:「你們父子倆一個比一個能忍,七年前他跟著你從沙場上回來就心不在焉的,夜時就連做夢時,喊得都是那蘇將軍家嫡女的名字,你當我沒看見沒聽見嗎??」
「一晃多年,他念在心裡,佯裝沒事。」
「如今,兒媳都被人抬出府去了,你還想指望他穩住?」
陸勇沉默半晌,良久才嘆了口氣:「那你也不能直接封路啊,萬一有人說我陸家仗勢欺人你又當如何?」
這話雖然聽著像是怪罪,可實際上卻帶著幾分商量的語氣,今日要不是他攔著,白慈直接就要召集府上所有家僕,上人家那迎親禮上搶人去了。
「當如何?我搶自家兒媳,又不是搶得旁人家的。」
「我若不封。」
白慈冷聲道,「你信不信,他真能在拜堂的時候提刀闖進去。」
「待到那時鬧出人命,才是當真沒法收場。」
陸勇點頭,思索一會,忽然苦笑:「那也是他的命。」
白慈聞言緊皺眉頭,一把奪過他手中一口接著一口的茶,將他們全都破在門外。
「命?我看現在喝不著茶也是你的命!」
「沒點眼力見,喝茶都趕不上熱乎的。」
「天天聽你說人各有命,人各有命,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早就跟你說,讓你去跟人家蘇將軍一家好好商議一下定親一事,還不是你慫!不去跟人家商議此事!」
「你不趁早,現下蘇將軍一家全犧牲了,你指著我們那悶葫蘆的兒子,如何為自己籌謀?」
「攤上你這麼個阿父,幫不上忙也便罷了,反倒說這是我兒子的命,瞅著你就煩,滾外面睡去!」
「看看這是不是你的命!」
陸勇看著被關嚴的門,抬起欲敲門的手頓住,轉身朝著書房走了去。
當初他身為驍勇善戰的大將軍,和白氏山莊主之女白慈的婚事,也是整個京城中人人羨煞的佳話。
白家遠在永州澗,是那山莊中最小的女兒,原本衣食無憂,心性單純,溫文可人,
卻心甘情願跟著他,不遠萬里嫁到京中。
入京多年,白慈雖有著將軍夫人的好名聲,卻因夫婿常年不在家中,被那些守在天子身前的文官家眷笑話,受了諸多委屈。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變得越發鋒利、堅韌、懂得事事為這個家中籌謀,釀成今日這般潑辣豪爽的性子。
即便如此,每每陸勇受傷時,她卻日夜不停地守著他,坐在榻前哭成淚人,只盼他能好起來,快些好起來。
後來,陸勇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別有一番風味,便開始漸漸享受起來。
另一處院落中,陸歸崖正抱著被褥,鋪在床榻右側的羅漢榻上。
剛鋪好回身,就見蘇逢舟在褪去喜服後那一抹刺眼的孝服。
視線落在腿上時,只見她綁了兩排寒光凜冽的冷刀上。
冷刀一樣一樣被拿下時,細數下來足足有十件。
「……」
良久,陸歸崖抿了抿唇。
「蘇逢舟,你此番究竟是要嫁人。」
他頓了頓:「還是要將你親夫,大卸八塊扔出府去。」
「若非我身手好,只怕睡覺都不敢閉眼,生怕這一閉,就睜不開了。」
蘇逢舟坐在床榻上,抿了抿嘴後瞥了他一眼:「原是想著,那舟家兒郎,若軟硬不吃,見我孝服,還敢起歹念,就動手教訓他一番。」
「誰曾想竟會被你截了去。」
陸歸崖好整以暇躺在羅漢榻上,鼻息間輕哧一聲:「如此說來,夫人這是並未打算對我下手。」
她收起刀的手微微一頓,忽得像是想到什麼,悠悠開口。
「又不是沒在一起睡過。」
陸歸崖聞言眉尾輕挑,雖說這話說得極清白,可他的還是忍不住想起那夜。
儘管他坐在凳上,兩人中間隔著距離,可在這些天來卻仍舊在腦海中,重複過無數次的夜晚。
陸歸崖沒打算在這個時候開玩笑,臉上映出幾分認真。
「秦氏一事,你作何打算。」
蘇逢舟細細思考一番,緩緩開口:「我懷疑,她背後有同夥,但暫不知曉是何人。」
「若想細細查起,可從她在雲冠寺中,究竟接觸過何人開始查。」
見她這幅模樣,陸歸崖突然勾唇一笑,顯然一副好似在聽,實則卻壓根沒聽見去的模樣。
「我同你說話,你究竟是否在聽。」
他緩緩睜開雙眼,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帶著幾分玩味。
「既想尋為夫幫忙。」
「不如夫人叫一聲聽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