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鼎沸, 可他們什麼都聽不見,能聽見的,只有胸口處那一聲聲幾乎衝破胸口震耳欲聾的跳動。
兩人僵持許久,蓋頭裡忽而傳來蘇逢舟的輕笑聲:「陸將軍, 不是搶親嗎?」
「為何還傻站在那?」
陸歸崖眸間輕顫, 喉間不自覺滾動, 隨即垂眸輕笑, 臉上帶著幾分千年冰山融化之感,已然彎身將她摟在懷中抱了出來。
霎時間,周圍議論聲如潮水般在街市徹底炸開。
那其中有人驚訝, 有人嘆息,有人好似突然明白些什麼連連點頭,不由得將前幾日陸將軍用陸家儀仗相送一事, 聯繫到一起。
蘇逢舟蒙著蓋頭, 被他抱在懷中, 隔著厚重的嫁衣, 卻仍舊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內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正一下, 又一下的跳動著。
男人胸腔內的響聲幾乎震地她渾身發麻, 下意識將頭朝旁邊的方向偏去,紅蓋頭內的面頰越發滾燙,本想掙一掙喘口氣, 沒曾想陸歸崖摟緊她的手手卻收得更緊了幾分。
隨之而來的,是自耳畔處傳來的低沉嗓音:「別動。」
那聲音很輕, 聽起來好似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意味,細聽之下還能感受到一絲緊繃下的溫情。
蘇逢舟失笑,唇角在蓋頭內輕揚:「陸將軍, 當街搶親,倒是半點不心虛。」
「心虛?」
陸歸崖聞言薄唇輕勾,那雙含情眼此刻正垂眸看向懷中之人,只見他眉眼微斂,看似玩笑的語氣,聽起來卻愈發顯得認真。
「這是我堂堂正正當著所有人的面搶來的,又不是偷來的。」
「夫人。」
「我又何談心虛一說?」
蘇逢舟蒙著蓋頭,臉頰剛消下去那股子滾燙的熱勁,又因為這一句稱呼燒了起來。
她想開口反駁,卻發現喉間被驚得說不出半句話來,她抿了抿越發乾的唇,能聽見得只有耳畔那低沉帶著輕喘地呼吸聲。
半晌她開口:「陸歸崖,你可是身子不好?」
他們現下距馬不過三步之遙,可腳上的步子卻生生頓住。
他眉心鶩地蹙起,唇角輕勾,遠遠看上去好似在笑,可那雙含情眼卻微眯,顯然是一副被人挑釁的模樣。
在感受到步伐停下,蓋頭內的蘇逢舟緩緩抬頭朝著他的方向看去。
半晌過後,男人輕聲開口,聽著像被氣笑了:「為夫是否身子不好,夫人今夜便會知曉。」
蓋頭內那張小臉上的眉頭輕蹙,帶著幾分不解,不過是下一秒,她倏地將頭低下,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直至在感受到還未走動時,磕磕巴巴開口。
「誰讓你抱我還沒兩步就喘地這般厲害,若是阿父抱我,便是從城東走到城西,也不會喘一下。」
陸歸崖眼神微眯,視線落在她身上,好似能透過那紅蓋頭,看清她那張原本清透無暇的小臉上,此刻正紅得滴血般。
若是尋常,別說是抱著她從城東走到城西,就是做個兩天兩夜他都不會喘一下。
可現下,他兩日兩夜長途跋涉,連眼都未曾合過,如此才勉強趕上這門親事。
她竟然還說他身子不好。
陸歸崖沒有回話,只是薄唇輕勾,垂眸含笑,那抹極輕的笑意,落在懷裡之人的耳畔時,只覺得心裡某個角落痒痒的。
腳上步子重新邁開,三步並兩步,將她托起穩穩放在馬背上,周遭百姓越圍越多,甚是為了看清,紛紛抬腳張望著,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
「這蘇家女娘瞧起來,總覺得不像是自願出嫁的樣子。」
身旁大娘是過來人,聞言白了他一眼:「若非是被逼的,誰家女娘願意成親當日被人攔路搶親,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右側幾人聞言點頭:「看陸將軍這般護著,只怕是早就放在心尖上了。」
陸歸崖將周遭聲音收入耳中,卻並未理會,只是抬手扯住韁繩,輕輕一躍就上了馬,坐穩後雙手拉住韁繩,將她護在懷中。
兩人坐在馬背上,以十分緩慢的速度朝著將軍府的方向行著。
蘇逢舟抬眸看他,隔著紅蓋頭,雖看不見他的神情,但能看見身後之人下頜緊繃的線條。
「陸歸崖。」
她輕聲喚著。
「嗯。」
「你這般慢地走,明日京中會傳成何等模樣,你想過沒有?」
他一手牽著韁繩,一手在她身側虛扶,雖為未曾碰到,卻十分有安全感:「想過。」
「那你還——」
他出聲打斷,似笑非笑:「我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跑了整整兩日兩夜才趕到。」
「這好不容易搶了個夫人回府,總該讓這京中眾人皆瞧上一瞧。」
蘇逢舟沒說話,垂眸間,透過蓋頭縫隙,瞧見他虛護在自己身側的手腕,她清楚,陸歸崖不是這般不計後果之人。
此番作為不過是讓她此後,在這京中不被人詬病。
告訴所有人,她,是陸家的人。
這無疑是變相將他的全部身家都交在自己手中,讓她日後能在京中抬起頭來。
不然,若當真像陸歸崖口中那般炫耀,就不會只有她一人蒙著面,卻將自己置於人前,供人議論。
想到這,她緩緩抬眸,看向眼前通紅一片的蓋頭,做了一個十分大膽的決定。
只見少女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抬手,將蓋頭一把掀開,那張臉映在眾人眼中時,引起周圍一片唏噓。
若說她從前未粉飾分毫,卻仍舊能夠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麼今日,她才將那張臉的美,發揮至極致。
馬上少女眉間一對柳葉彎眉,水霧似的雙眸閃著光亮,鼻尖微翹,唇紅齒白,因梳妝的原因,原本那清冷的模樣,此刻卻帶著一股子莫名的嬌媚,讓人瞧過一眼,便再難相忘。
只見少女鬢間青絲紛飛,手中紅綢肆意飛舞,輕輕鬆手後,那抹鮮艷卻帶著腐敗之感的紅綢隨風飄揚,落在那群原本身著喜服迎親隊的腳下。
蘇逢舟目視前方,臉上笑意綻開:「陸歸崖,此番才是讓眾人都瞧上一瞧。」
身後之人薄唇輕勾,鼻息輕哧一聲,卻在下一秒,輕拉韁繩,只聽戰馬長嘶一聲,朝著將軍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蘇逢舟見狀挑眉:「騎得慢時,說要給旁人看的是你,現下騎得快,不讓人看得,還是你。」
「此番又是什麼說辭?難不成要說怕我反悔逃了嗎?」
陸歸崖抬眸看向不遠處的將軍府,胸腔微顫,低聲笑著,那支虛掩在外的手,忽地撫上身前纖細溫軟的腰肢,將她拉進懷進懷中。
少女的脊背貼在他的胸膛的那刻,男人喉結微滾,在她耳邊輕啟薄唇,癢得讓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逃?」
「夫人,現下便是如何也逃不出了。」
她睫毛輕顫,滾燙的掌心落在腰肢時熱氣散開,渾身戰慄,只覺得順著腰肢傳入身體一股股暖流,那一瞬,她輕咬朱唇不敢呼吸,小臉被憋的通紅。
「流氓。」
陸歸崖,將那兩字收入耳邊時,雙眸微彎,面上未見任何不悅,反而覺罵得太對了。
要是每日都能摟到夫人溫軟纖細的腰肢,別說多罵幾句。
若夫人說他是流氓,那他就是。
雖說在旁人眼中,陸歸崖仍舊是個冷心無情,無比威嚴的少年將軍,可自從他決定搶親的那一刻起,就是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所有的臉面與議論聲與之相比,自然也就變得不重要了。
所以,這方面,他格外開竅。
只要能搏夫人一笑,什麼體面、名聲、威風、權力都是浮雲。
馬停在陸將軍府門前時,天色已然徹底放晴,朱門高闊,紅牆青瓦,府門前早已有人候著。
就連陸老將軍連同夫人,也並肩站在階前,顯然是等了許久。
陸歸崖翻身下馬,剛欲抬手攙扶,蘇逢舟翻身間動作利落穩穩落地。
陸夫人見她此番動作先是一愣,隨後眼眶微紅,連連上前,語氣里滿是心疼與喜愛:「這一路累壞了吧?」
蘇逢舟沒答,畢竟那句話,沒名沒姓,她也不知夫人究竟是在問誰。
畢竟哪有自家兒子回來,不問兒子,反而問當街搶來的新婦累不累的。
其實,早在來將軍府的馬上時,蘇逢舟便想過,陸歸崖鬧出此等搶親一事,事先未曾同家中長輩商議,也不知他們究竟會如何看待她。
許是瞧不起、冷眼相待,亦或是像秦氏那般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想了數十種,但無論是哪種,她都沒想過,會是當下這種。
她下意識行禮,卻被陸夫人伸手攔住,蘇逢舟身子微微一愣,抬頭間滿是疑惑,還未等她開口,陸夫人便先一步開口。
「不急,不急。」
她笑著看向她,目光柔和得不像是在看一個初次見面的晚輩:「外面涼,先進了門再說。」
陸歸崖剛要上前走在蘇逢舟身邊,卻被陸老將軍一把擠開。
他無視身側幽怨的目光,自顧自地守在兒媳身邊,眉眼中滿是喜悅。
相比較他們三人的和和氣氣,陸歸崖和停在府門外的馬,反而顯得比較多餘了。
那模樣好似他才是剛嫁進來,極難融入府中的新婦,想到這,男人輕笑著搖頭,跟在他們三人身後。
一路上,陸夫人不停地暖著蘇逢舟那雙冰涼的小手,陸將軍笑眯眯跟在另一側,府中下人皆低頭行禮,無一人敢多看一眼,卻又都心裡有數不敢怠慢。
「今日嚇壞了吧?這混小子定是嚇到你了,不過想來是因他從未同女娘相處過這才如此,你莫要怪他。」
陸夫人溫言軟語地開口,眉眼中滿是心疼,蘇逢舟心下一暖,不過片刻,她便被驚地面上失色。
「不過,被嚇了也好。」
「我和他阿父還想著若是歸崖趕不回來,我們便去替他將你搶回府。」
蘇逢舟眨眼間深吸一口氣,視線下意識落在陸歸崖身上,剛想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就見他好整以暇地聳了聳肩。
活脫脫一副,他也不知的模樣。
任由她再平淡如水,再從容,聽到此番言論時,面上還是難掩驚訝。
陸歸崖搶婚也便罷了,此人辦事毫無章法可言,京中之人就算震驚,不過也是驚訝幾分,過幾日想必便停歇了。
可今日搶婚之人,若是陸老將軍夫婦。
她敢說,此次留言定會在京中經久不消,話本子、說書人,許是連那朝堂中專門撰寫史書之人,也會將他們這一筆寫下去。
或許等她死後百年,此事依舊會被世世代代傳下去。
「阿母,你就別嚇她了,我這新婦啊。」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薄唇輕勾:「膽子小。」
還沒等他反應,陸老將軍抬腿就給了他一腳:「膽小你還騎那麼快!這般好的新婦讓你搶回來,要是還沒到府上就要被嚇死了,你就給老子滾出府去跪著!」
陸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朝著陸歸崖使了使眼色。
「你們二人今日想來定是累了,快回屋歇著去,敬茶一事,明日再敬也不遲。」
休息一事尚小,可敬茶一事卻是大事,她就是再不知禮數,也知曉此番定是不成的。
可她站起剛要行禮,就被陸歸崖抬手扶住胳膊,將還未行到底的禮,生生攔住。
四目相對間,男人輕笑著開口。
「我將夫人搶進門,可不是為了這些。」
蘇逢舟眉心輕皺,目光落在端坐在身前的二老,只見他們臉上含笑,正朝著她微微點頭,並未因陸歸崖的話,有半分不悅。
「阿父阿母不是那般注重禮儀之人,你且放下心來,當親生父母對待便好。」
陸夫人臉上笑容綻開,連連點頭:「是是是,歸崖說得對,有何事,我們明日再說。」
蘇逢舟默了半晌,屈膝緩緩跪了下去,朝著二老恭恭敬敬行了入門禮:「兒媳,見過父親、母親,承蒙雙親厚愛,逢舟感激不盡。」
陸歸崖原本不是那般注重禮節之人,見狀,他也跟在她身側跪下身去行禮。
一禮後,二老眉開眼笑,他也終於拉著蘇逢舟的手,朝著自己院中走去。
直至進了內院,他的腳步才慢了下來,屋門合上時,周遭一切喧囂聲也被徹底隔絕在外。
陸歸崖回身將蘇逢舟扣在門上,抬眸視線相對時,那雙含情眼微眯,帶著幾分危險。
蘇逢舟抬眸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毫不避諱。
半晌過後,男人視線落在那朱唇上時,眉心兀地蹙了一瞬,他輕輕吸了口氣,胸腔隨著氣流進入微微起伏。
「現下。」
「夫人打算如何補償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