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24 「那就讓他

第一卷

成親當夜, 屋內沒有紅燭,沒有喜服,也沒有三書六禮,更無父母之命。

有的, 只是一個當街搶親, 一個轉身便跟著走了的兩人。

屋內安靜得過分, 只點了幾個簡單的燭台, 窗外月色透進來,淡淡鋪在地面上,映出兩道交錯卻並未貼近的身影。

蘇逢舟站在窗前, 聞言只是靜靜看向他。

她沒有立刻開口。

陸歸崖卻先收起那副玩笑模樣,眉眼間的輕佻盡數褪去,看向她的目光認真而又深邃, 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看進眼底。

靜了許久。

久到蘇逢舟以為, 他不會再說什麼。

終究, 他垂下眼, 低低開口:「今日, 委屈你了。」

這話說得極輕, 卻像落在她心口。

蘇逢舟睫毛輕顫, 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他話中究竟指的是哪一件。

究竟是她被強行逼親,被當街搶親, 還是,將她再一次推到所有人面前, 讓她退無可退。

蘇逢舟語氣平穩,甚至帶著幾分淡然,她她緩緩問出口:「將軍指的是哪一件。」

話雖問到此處, 可陸歸崖的回答,卻是她從未想過的那一種。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原不該讓你這般成親。」

蘇逢舟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帶著幾分苦意,又像是無奈:「若不是這般,我今夜恐早已不在這了。」

那語氣平靜地過分,彷彿她方才所言,只是尋常的一句陳述。

陸歸崖眉心微蹙。

身為朝中重臣、皇帝親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世道里,長輩之命大過天,擺在眼前這局就算說破天去,也絕無第二個解法。

除非名聲、名節盡數拋下,背上不忠不義不孝的罵名,方能強行破局。

可蘇逢舟只是一介無親無故的女娘,若是沒了那些,又如何能在這京中立足。就算勉強生存,只怕京中流言四起,她也再難抬起頭來。

陸歸崖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若她是男子,哪怕只需一步,也不至於走到如今這般進退維谷的地步。

可她偏偏是個女娘。

想到這時,陸歸崖終喉間微動,什麼都沒說。

*

蘇府內院,直至深夜。

蘇遠安才連同兩個女兒匆匆趕回府中。

這一路上,他聽到的那些風言風語不斷,傳得有鼻子有眼,可身處城外,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準。

直到馬車在蘇府門前穩穩停下。

跟隨他多年的管家連忙迎上前來,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後,他才知曉,那些風言風語竟是真的。

蘇遠安的身子猛地一頓。

「你說什麼?」

「表、表小姐原本是要同舟家結親的……」

管家聲音發顫,言語間,時不時偷瞄他幾眼:「路上卻被那陸將軍當街搶走……現、現下已然是住進陸將軍府上了。」

話音落下瞬間,四周一片死寂。

蘇遠安面色驟變。

直至聽到表小姐在出嫁前,京兆府府尹曾多次相見,卻被秦氏一一攔回去時,他便再也站不住了,甚至沒再多問一句,轉身便朝正廳方向走去。

原以為秦氏將他支走,是為了妥善解決當初禮金一事,還他,還蘇府一個體面。

可如今看來,別說體面沒了,連命都快搭進去了。

若是相商之後,蘇逢舟實在不願嫁舟家,大不了賠償禮金,五倍,十倍原樣奉還,屆時也好光明正大地另尋人家。

可秦氏沒有。

她偏要逼著她嫁。

舟家不過是個無名無勢的小門小戶,溫府尹多次來府中相看,分明是想問她的意思,可秦氏卻半步不退。

如今好了。

被那位冷心冷情,人人避之不及的閻王搶走,那陸歸崖必定死咬此事不放,屆時別提臉面了,只怕這蘇府都在無好日子可過。

蘇遠安心中翻湧不休。

實在不行,那新科探花溫府尹也行啊。

雖說同樣不好惹,可終究比陸歸崖強太多,總不至於項上人頭難保。

可現在……

完了。

全都完了。

而另一邊,蘇晴站在原地,小臉嚇得煞白,唇邊不自覺地輕輕顫著。

只要想起那些關於陸歸崖的傳聞,心裡便泛起陣陣涼意。

那樣狠辣冷絕之人,絕不是良配。

可偏偏大侄女的親事,還就落在那樣的人手裡,被他搶了去。

她倒是沒想過此事會跟蘇府有什麼聯繫,就是擔心蘇逢舟,怕她日後的日子不好過。

蘇雪站在她身側,下意識攥緊袖口,指尖微涼發白。

她不懂官場上的權衡與算計,卻懂女娘。

若非是被逼,亦或是真心不願,又怎會冒著被天下人詬病的風險,任由自己在成親之日被搶走?

她清楚,這裡面必定有母親的手筆,更清楚,此事一出,蘇府,怕是再也不會有那安寧日子了。

蘇雪緩緩抬頭,看向夜空,繁星與圓月一併被雲層遮住,只餘下沉沉黑夜。

正如眼下這盤棋局,風雲詭譎,讓人不自禁脊背發涼。

這京城,只怕真要翻天了。

蘇遠安年過半百,此刻坐在廳中,胸腔起伏劇烈,連吸氣都顯得吃力。

「秦氏呢?」

下人們跪成一片,將頭埋得極低。

往常這種事,皆由秦氏出面處理,他只需在最後關頭出面和稀泥充當和事佬,便會因此得到百姓追捧,得到數不盡的名聲與臉面。

想想過去那百姓人人稱讚的日子,只怕是不會再有了時,蘇遠安深深嘆了口氣。

全都毀了。

「夫人說此番做錯事,知曉老爺心中不快,現已去那祠堂跪著了。」

語畢,蘇遠安雖坐在屋中,卻仍舊抬眸看向祠堂的方向,似是在沉思些什麼。

下人們雖不敢明說什麼,可也知曉,老爺不是常發脾氣之人。

如今老爺發怒,夫人跪祠堂,就是再不明事理之人,也看得出來,蘇府,這是要出事了。

祠堂內。

秦氏在那蒲團上坐著,神色平靜,彷彿白日里,那一場驚天的變故,與她毫無干係。

起初聽聞蘇逢舟被搶親時,她在蘇府廳中連連踱步。

可此刻,她已然徹底冷靜下來了。

事已發生,便再無重來的機會,只能尋法子補救,而不是怨天載道。

林重現下正站在她面前,將聲音壓得極低:「這一步落空,上面很不滿。」

秦氏聞言輕輕笑了一聲:「落空?」

「不。」

她抬眸,眼神冷靜得駭人,恨不得當場掐那壞事之人一般。

「只不過是換了一條路而已。」

秦氏只是坐在那裡,將身側那杯早已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她原本沒在此棋局之中。

起初願意接回她進府上,不過是因林重所言,皇帝賞賜將門遺孤數不盡的萬貫家財,她打了賞賜的主意,這才同意下來。

只是沒曾想,她想要做成之事同林重想做成之事,有異曲同工之處。

想著既能幫上他,便加了進來,這才有了兩人合謀要將蘇逢舟嫁出去的計畫。

雖說兩人現下看似目標一致,實際所求,卻截然不同。

秦氏著急要將蘇逢舟嫁出去,不單單是為了得到背後的賞賜。

更是因為林重接到上頭的命令,只要完成這個任務,上面就會願意放他離開朝堂,遠離京中,待到那時,他們便終於可以尋一處僻靜之所,過好他們的日子。

這是秦氏祈盼多年,一直都在憧憬的。

可林重不同。

身為林家庶出二郎,自幼便不受家中父親重視,能一舉中榜,在朝中站住腳,成為無論是在林府之內還是在京中眾人身前都能抬起頭之人。

他要做得,便是不停往上爬。

無論站位在哪一邊,他都要得到想要的權利與極為,哪怕是現在皇帝的對立面,也絕不會停下他腳上的步子。

原本皇帝賞賜將門遺孤的聖旨還未落下前,他便接到命令,欲尋法子暗中殺了她。

可皇帝聖旨下來後,蘇逢舟卻成了人未進京,便名聲大噪之人,為防止打草驚蛇,他們不能動,也動不得。

原以為落在京中,能找個機會除掉她,沒曾想,不過半月,蘇逢舟這個名字甚是比原來還要響。

細細思索一番,這才決定將她嫁出去。

可誰料,計畫又一次落空,甚至比原先還要更加棘手。

一個聰明如雪,處處為自己籌謀的將門遺孤。

一個護國大將軍之子,皇權下最趁手的一把刀。

這兩人聯合在一起,別說對付,幾乎是無孔能入,兩人眼波流轉間,心生一計。

既然蘇逢舟現在名聲大噪動不得,便只能想法子對陸歸崖下手。

林重在屋內踱步,忽的,眸光一閃:「你方才那話是何意?」

秦氏語氣緩慢:「陸歸崖把人搶走,看似是壞事,可也正好,將她推倒風口浪尖的位置。」

林重一頓:「你的意思是。」

屋內燭火輕晃,映在他們兩人的臉上。

秦氏頓了許久,她本不想摻合進朝中這紛擾之事。

可她也清楚,林重此番走得是那獨木橋,稍不留神,便會失足落水,是生亦或是死,不過是一息之間。

等了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她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林重深陷險境,就算不是為了她自己。

為了他,為了他們的兩個女兒,她也定會好好籌謀一番,想盡一切辦法,將他護住。

因為他們早就是那一條繩上的螞蚱。

生則同生,死亦同死。

她緩緩抬起指尖,在地上輕點:「那就讓他們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兩人對視間,眼波流轉,那是獨屬於他們的默契。

半晌,林重快步起身,掀起窗戶輕輕瞄了一眼外面,見四下無人,動作十分利落翻身而出。

霎時間,整個祠堂內僅剩秦氏一人。

燭火映在臉上,指尖依舊捻著佛珠一顆接著一顆,半晌她輕撩眼皮,看向蘇家祠堂時,眼中翻湧著的是冷意與算計。

下一瞬,佛珠輕撞,指尖划過下一顆珠子時,佛珠瞬間斷裂開來,無數佛珠散落在這祠堂內,連成線般散出陣陣響聲。

可秦氏仍舊跪在那裡,面色未見任何慌亂。

直至所有珠子皆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時,她才緩緩起身,朝著祠堂外的方向走去。

守在門外的嬤嬤見她出來後,連連上前。

秦氏睨了她一眼,語氣不急不緩,似是早已決定好一般:「將這京中,各個世家貴族尚未娶妻郎君的名字,全部理好。」

「明日一早,我便要於案前見到。」

嬤嬤躬在她身前:「敢問夫人,此番是給何人議親。」

秦氏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徑直朝著正廳的方向走著。

現在她與林重前路迷茫,是生是死還未從可知,斷不會讓兩個女兒跟著他們漂泊無依。

既然沒有贏的把握,那麼能做得,便是為她們鋪好退路,通通尋一處好人家嫁出去。

屆時,無論蘇府,無論她與林重發生何事,皆與她們沒有干係。

夜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高懸的圓月映著皎潔的光影。

一人從祠堂樹後緩緩走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