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們全都走了。
舅公對蘇逢舟今日的做法隻字未提,只說乏了,便先回內室歇息。
正廳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聲響不大,卻像是落下一道無形的閘門,將廳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蘇逢舟心裡清楚,今日行事,舅公心中定是不悅的。
要說在此之前,舅公對她尚且有些憐惜,可在這兩日之後,想必便只剩下幾分權衡利弊。
直至走出正院門檻時,她的步伐穩當,脊背挺得筆直,頭上步搖晃也不曾晃,就連裙角揚起的弧度都未亂上一分。
廊下候著的下人紛紛垂首讓路,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可蘇逢舟卻敏銳地察覺到,那一雙雙低垂的目光里,相比較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明的意味。
不是輕視。
而是審視。
那目光彷彿是在重新衡量她這個人,衡量她的分量、她的底氣,以及——她孤身一人,究竟還能在蘇府站上多久。
她尚未來得及細想,蘇晴、蘇雪已經自身後一左一右跟了上來,臉色算不上有多好看。
相比較她們二人,蘇晴的年紀終究是小了一些,情緒藏不住,走出一段路後,便忍不住壓低聲音,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憤憤不平的模樣。
「她們怎能這般做?明明什麼都沒定下來,說得倒像是你挑三揀四似的。」
「好生能顛倒是非黑白。」
方才在正廳中,媒人們被請出去時,動靜談不上小。
雖說蘇遠安留足了臉面,只道府中近日事務繁雜,不便議親,改日再談,可那些整日在京城高門走慣了的媽媽們,哪個不是人精?
一句改日再談,又如何能讓他們熄火。
若只是單純議親,倒也罷了,可偏偏這些人,是遠在那雲冠寺上那位的手筆。
既是她出手,那這事便不會小,也不會就此打住。
蘇雪始終未言,只是輕輕拉了拉蘇晴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說話。
思及此處,蘇逢舟腳步未停,唇角划過一絲幾乎瞧不見的笑意。
沒人知曉,她要的便是這以秦氏為首,燒起來的東風:「她們說什麼,並不重要。」
蘇晴聞言,水靈靈的一張小臉上滿是困惑,幾乎是下意識問出口:「那什麼重要?」
直至回到院中,三人將房門合上,隔絕外頭的視線,蘇逢舟這才不緊不慢緩緩開口,語氣極輕,卻字字落定。
「重要的,是她們還會不會再來。」
這話說得極輕,屋內一片死寂,叫人心口一沉。
果不其然,午後未過,蘇府今日之事,便以一種幾乎詭譎的速度,在京中悄然散開。
最先掀起波瀾的,是西市茶樓。
午後時分,茶剛換過一輪,坐在窗邊位置的幾個女眷,便已低聲說起今早發生在蘇府的事。
「你們可聽說了?蘇家那位表小姐,媒人都堵到正廳門口了,愣是一個沒成。」
「一個沒成?那得多少家啊?」
「聽聞足足有十家,還都是正經門第的好人家。」
經昨夜京兆府一事,京城中幾乎無無人不知蘇逢舟的名字,此話一出,立刻引得旁側幾道目光看過去。
有人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十家都沒看上?那得是多眼高於頂啊?」
另一位年長的婦人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盞,語調不急不緩:「話也不能這麼說,人家守孝期未滿,若在這時就急著定親,反倒顯得輕浮。」
「可她不是寄居蘇府嗎?」那人冷笑一聲,「寄人籬下還這般挑剔?我可聽說,那正廳里的媽媽們,都是讓她親自請出去的!這位表小姐,當真是好大的威風呢!」
這句話說得尖利,茶樓一時安靜下來,不由得紛紛側首望過去。
那年長的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寄居是寄居,可她今日能讓蘇府將媒人原樣送出去,你覺得,她當真是沒底氣?」
此話一出,便叫周圍幾人閉了嘴。
不過半日,流言便悄然換了方向。
「聽說蘇家那位表小姐,行事極守禮數,言語間的滴水不露,媒人竟連一句失禮的話都挑不出來。」
「我還聽說,她當著宗親的面,說的是婚姻大事,不敢輕慢,就連那蘇家長輩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倒是個厲害的。」
京中流言四起時,蘇逢舟仍在自己院中照常抄經。
桂樹的影子斜斜落在窗下,墨香未散,外頭的熱鬧顯然同她無關,只是相比較她的沉穩,另外兩個小表姑卻明顯是坐不住的。
蘇晴一會爬到那桂樹上觀花望景,一會又在院里院外跑著打探消息,蘇雪則安靜多了,只是坐在一旁左一杯,又一杯地品茶,眼下數不清究竟喝了多少。
中間來來回回傳進屋的消息,她們都聽見了,就連一向安靜的蘇雪,在望向蘇逢舟的神情也忍不住多了幾分憂色。
蘇雪眉心輕皺,雖說她常住寺中聽主持講經,知曉這世人所求不過是為名利,可名利又是四大皆空中渺小一物。
相比較活著,名利臉面不過爾爾。
可她還是擔心。
此事涉及女娘家的名聲,事關聲譽,讓她忍不住為之憂心,可又覺得打心底里覺得,蘇逢舟那般冰雪聰明,定能處理好一切。
只是,她們今日始終聚在一處,她似乎並未騰出手來應付外頭那些事情,更沒有機會在這其中斡旋。
這一次,蘇晴回來的時候,神色明顯多幾分小心翼翼。
「大侄女……」
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我方才爬上房頂偷聽,發現整個京城都在議論你,說你好大的架子,也有人說若是將你娶回府去,定會讓府上亂成一鍋粥……」
她頓了頓,下面的話更難聽,一時間不知道應不應該往下說,思索間臉上面露難色,她本想咽回去,卻實在是憋不住。
「更過分的是,還有人說你這是借著陸將軍的名聲抬高身價,等著尋更好的人家,屆時從將門遺孤,搖身一變,成那枝頭上的野鳳凰。」
筆鋒微頓。
蘇逢舟將最後一筆穩穩落下,方才抬眼。
晨時媒人進府相談,不過午時這消息,便鬧得滿城皆知,不費心思,也知曉這風聲究竟是何緣由傳來。
昨日她風頭正盛,秦氏卻當眾出醜,被罰送去寺中五日,現下,若對方想回府,自然要先毀她的名聲。
可秦氏不知,此番動作,正好讓她草船借箭,燒起了這把火。
甚至怕她這股火燒不大,蘇逢舟早在昨夜悄悄從後門溜出去,帶著白日里蘇遠安賞的銀子,拿出一部分買人造勢。
只是他們想到,這把火遠比她自己昨夜設計的那股火,更燒進她的心裡。
要說此事,真正坐不住的是蘇府內部,眼下府中並未對此事做出任何回應,反倒引得京中各家愈發好奇。
悄悄遞帖子來試探的,不在少數。
夜色漸沉。
蘇逢舟坐在院中,抬眼望著半空那輪新月沉思,還未回神,只見桂樹枝葉搖晃,一道身影,早已自枝頭躍下。
陸歸崖無聲落地,自顧自坐下,熟稔地給自己斟一了杯茶。
一飲而盡後,他那雙含情這才彎了起來。
「我昨夜不過是書信於你,讓你做些陣仗。」他抬眸看向她,語氣似笑非笑,「你便鬧出今日這般聲勢浩大的事,毀自己名聲?」
聞言蘇逢舟唇角微彎:「不過是順勢借了一陣東風。陸將軍敢說,這京中流言里,就沒有你的手筆?」
陸歸崖動作一頓,隨即笑意展開,夜色與斗篷一同裹在他身後,看上去似乎是連夜歸京的。
「同你學的。」
他慢悠悠道:「只不過,你毀的是自己的名聲,我跟你不同,我買的,都是誇你的好話。」
蘇逢舟頭上步搖隨風輕晃,抬眸看向他時眼底划過一抹趣味:「那我可要好好聽聽,這陸將軍究竟都是如何誇的。」
陸歸崖手腕一轉,骨扇「唰」地一聲展開,身子往前湊了幾分,唇眼輕彎,視線相對時,眸中帶著幾分平日里少見的情愫。
「自然是誇逢舟姑娘花容月貌、唇紅齒白、行醫有跡、救死扶傷,是個十足的好女娘,若是進了誰府上定會讓府門蓬蓽生輝。」
她眉尾上揚,雖知曉那話是在耍混,可還是有樣學樣還了回去。
只見她抬手輕叩男人掌心扇面,偏頭間步搖輕晃,眼底碎光流轉,近得幾乎能在那張深邃的眼眸中看清自己。
一息後,她輕聲開:「如此說來,我竟不知自己在將軍心中,這般好。」
那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話尾不自覺拉長,帶著股子撒嬌的意味,聽得人心裡痒痒的。
陸歸崖呼吸微滯,睫毛輕顫,喉間不自覺滾動,視線無意識落在朱唇上。
只見那朱唇輕輕勾起。
「陸歸崖。」她忽然輕聲道,「你亂了。」
男人胸腔猛然一震。
待他回過神時,蘇逢舟已然退開半步,神色恢複如常,彷彿方才那一句不過是隨口一言。
她抬手重新斟茶,指尖穩當,茶水未濺出半分,語氣也已回歸冷靜疏離:「人抓到了嗎?」
這會,陸歸崖早已恢複到原來那般模樣,只是在聽到此話時,注意力顯然不在正事上,反而是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那模樣,分明是想從那張除了從容再看不出其他神情的小臉上,尋出一絲破綻。
哪怕只是一絲。
半晌,他有些狐疑的搖了搖手中骨扇。
這坊間傳聞他冷血、嗜殺,雖不是什麼好名聲,但他自認這相貌,總歸是極好的。
且不說京中同齡之人究竟能有誰比得上他,單論他這出身武將世家的身子骨,也比那些只會埋首看書卷的羸弱書生強出不知多少。
也正因如此,這京中傾慕他的女娘向來不少,可偏偏,她像是半點都不曾放在心上。
這一點,叫他實在想不通。
可眼下,他越看蘇逢舟的反應,越覺得不對。
就不該是這樣的。
半晌,蘇逢舟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過來,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疑惑:「你這般盯著我看做什麼?」
話音落下,她甚至低頭看了眼自己今日的裝束,似是在確認究竟有何不妥。
這副模樣,恍惚間,同陸歸崖記憶中那個笨拙又認真的女娘重疊在一起。
那個總愛黏在阿父阿母身邊,笑起來毫無防備的她。
他想,還是那個時候可愛的多。
不過是剛想到這,男人心口忽然悶了一下。
蘇逢舟那時候可愛,是因為蘇將軍夫婦尚在,她身後有依靠、有仰仗、有退路。
可現如今早已不同,她孤身一人置身京城這盤棋局之中,步步皆險,走錯一步路,便是萬丈深淵。
就連他,有時也忍不住多看她幾眼,想著能幫一分是一分。
可後來,他慢慢發現,蘇逢舟要的從來就不是一根拐杖。
她要的,是一個完完全全能夠信任之人,能夠讓她短暫放下防備,做回真正自己的人。
良久,陸歸崖深吸一口氣,輕輕搖頭,將那些雜念壓回心底。
「沒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不過,人押回來的路上,遇上埋伏,萬劍穿身,死了。」
短短一句話落下,院中彷彿連風聲都靜了一瞬,兩人幾乎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尋到的線索,再一次斷了。
不過片刻,蘇逢舟便已收斂情緒,將那點望與凝重盡數壓回心底。
此事牽連太深,本就不可能輕易查清。
良久,陸歸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眸中是史無前例的認真。
「現下無論是蘇府、百姓,亦或是朝中重臣都在看你究竟會選哪家,就連皇上,都不得不將視線落在此事。」
他眉心微蹙,視線落在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頓了頓,低聲開口。
「蘇逢舟,今日這勢,你造得太大了。」
他們都知曉此話意味著什麼,現如今,她身為天子黨羽,身為蘇將軍夫婦案上唯一有資格查下去之人,這場親事早已不似尋常女娘家的喜事。
此事涉及朝廷、涉及京中暗流涌動、甚至涉及兩方對弈勢力。
她現在就算是再不願,也必須結親。
這種事,玩笑不得。
蘇逢舟對上他那張嚴肅的表情時,臉上綻開的笑意映著月光帶著幾分皎潔。
「勢頭大了,又能怎樣?」
「無非是結親而已。」
話雖如此,可陸歸崖對上她那張臉時,胸口處卻莫名發悶。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許是擔心她遇人不淑,亦或是擔心她斷送自己一生幸福。
無論是哪種。
陸歸崖都覺得自己高興不起來。
誰料蘇逢舟看著他的模樣,臉上笑意不減,朱唇輕啟間。
晃眼得不只是她臉上的那抹笑意,更是某人心口處的晃動。
「陸歸崖,你這般擔心我的親事。」
「不如,你娶我?」
這一次,他沒因為心臟劇烈跳動,而心慌逃跑。
他只是靜靜坐在那,樹影搖曳,桂花落下,他臉上那抹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讓她看不透的認真。
「我娶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