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逢舟來蘇府也有一頓時日了,現下已不必再去正廳同他們一道用飯。
不過這樣也好,她素來喜靜,自有丫鬟將飯食送入院中,既省心,也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寒暄。
今日本該是她在自己院中吃飯的第一日,不曾想,來送飯的卻不止丫鬟。
院門外腳步聲清脆,伴隨著笑聲一道進來。蘇逢舟抬眼望去,只見幾名丫鬟身後,還跟著蘇晴、蘇雪。
兩人手中一人提著一個食盒,神色輕快,顯然是早有準備。
她微微一怔,心中已然明了。
自從來這蘇府後,秦氏便明裡暗裡與她不對付,若是平日還在府中,斷不會讓兩個女兒同她接觸,現下蘇晴、蘇雪敢來得這般明目張胆,想來秦氏早已啟程,往雲冠寺去了。
「大侄女!」蘇晴一進門便喚得十分熱絡,將食盒往桌上一放,眉眼飛揚,嘴角綻開一抹笑意,「我們來同你一起吃飯!」
她動作十分利索,將食盒裡的菜一道一道擺出來,蘇雪臉上帶著幾分叨擾的歉意,還不等她開口,便被蘇晴一把將她手中的食盒也接了過去。
蘇逢舟見狀,不由得失笑。
一時間,她竟然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們。
昨夜之事,秦氏確實害她在先,可今日秦氏遠走去那雲冠寺,也與她脫不開干係。若真要追究起來,這兩個表姑反倒是最無辜的。
「大侄女!你快看!」
蘇晴語氣里滿是得意:「這些可都是我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素菜,你不是還在守孝嗎?我便讓他們多做了幾樣,今日我和姐姐陪你一道吃素。」
桌上素菜清爽,色澤分明,任誰看去,都知曉定是花了不少心思,是否用心,她一眼便看得出來。
就連一個尚未及笄的女娘,都知曉她在守孝不得吃肉,可秦氏見她的第一面,便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肉菜,更甚是給她夾的第一筷便是雞腿。
這其中究竟是有心,亦或是無意,就算不說,旁人一看也便會知曉。
她怔了一瞬覺得,蘇晴、蘇雪兩人無論是從脾氣秉性上、從相貌上,亦或是處事風格,都與處處盡顯小家子氣的秦氏毫不相同。
蘇雪見她神色未動,便率先開口,語氣溫和得體:「今日貿然前來,若有打擾,還請見諒。晴兒也是見你一早從寺中去京兆府又見你回府,想著你多半還未曾用膳,便拉著我一道過來了。」
蘇晴聽著她的解釋,在一旁小雞啄米般點頭,水靈靈的大眼睛眸中正閃著光亮,眨也不眨地看向她。
對望時,竟覺得那眼眸中,隱隱帶著幾分討好。
蘇逢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雖有疑惑,卻並未點破。
正所謂有些事情不用多言,現下便如此。
蘇雪彷彿看懂她心中所疑,視線落在妹妹身上時,聲音很輕:「我自幼不在母親身邊長大,剛一下生還未滿月,便被送往寺中,隨行的僅有一個奶娘,不過好在妹妹出生後,我便不再一人孤零零地與那青燈古佛相伴。」
「後來我同妹妹年長些,每每回來也只是短住些日子,便還要啟程再回寺中,如此一來……自然談不上同母親有多親厚。」
蘇逢舟面色從容,心裡卻泛起嘀咕,從前兩日秦氏早早守在府外等兩個女兒歸家的模樣,不像是不疼她們的,只是這中間原因,雖想不通,卻也還是沒問出口。
可蘇雪卻好似看出她心中疑惑,神情平靜緩緩開口,就好似講的不是她的事情一般。
「聽母親說,是因為當年父親的原配蔣氏和那腹中的孩子都沒留下來,她覺得心中有罪,這才將我們送到寺中祈福,言明快要及笄時,方能徹底回府。」
「不過,我們自幼在寺中長大,主持常說,這人生種下什麼因,便就結什麼果。母親這一遭,不過是她自己的因果,同我們沒有干係,我與妹妹二人,自然也不會心懷芥蒂。」
蘇雪說得平靜,並無任何怨懟,當真如她所說那般。
可轉念一想,蘇逢舟還是緩緩蹙眉,總覺得蘇晴、蘇雪這番遭遇沒有那麼簡單,但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更何況談及插手別人的家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蘇晴此時早已顧不上這些,將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催著:「快吃快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母親說我跟姐姐日後不用再去寺中,想來我們以後說話的日子多著呢。」
蘇逢舟聞點了點頭,便也動筷吃了幾口。
席間吃飯之餘,視線時不時地落在蘇雪身上停留兩瞬,卻並未多言。
幾人眼下當真是餓了,別說她今日沒吃上一口熱乎的,就連蘇晴、蘇雪他們也是沒吃上什麼。
早在她被陸歸崖帶走時,秦氏也吵著說擔心逢舟一個人在京中會少了倚仗,便也帶著蘇府眾人匆匆忙忙回了京城。
直至飯後,她們在院中的桂樹下坐著,話匣子再次打開。
「大侄女,你今日可真風光!」
蘇晴眼睛亮亮的,眼中滿是憧憬:「那陣仗唬人極了,就連我都看呆了。」
蘇晴停了半瞬,這才開口:「不過我瞧見那陸將親自送你回府,他這人如何?我先前聽說他這人邪得很,動不動就砍人殺人,身邊連個女娘都沒有。」
「原先我在寺中,聽那些前來供奉香火的人說,陸歸崖曾將一名意圖靠近他的女娘卸了胳膊,丟出府去,任其自生自滅,實在是冷血無情嚇人得緊。
「大侄女,像他這樣的人,我們還是遠離了些才好。」
蘇逢舟並未接話,只是垂眸輕輕笑著。
陸歸崖究竟是怎樣的人,她不在乎,但——絕不似傳聞所說那般嗜殺。
蘇雪好笑地瞥了蘇晴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縱容:「她呀,人小鬼大,還沒到議親的年紀,心思就放在哪家公子模樣好,哪家公子能文能武上了。」
蘇晴聞言努了努嘴,開口反駁道:「才不是!」
「我那就是好奇!」
「再者說,我這是替大侄女操心,總要給她尋一個好人家才是,不能讓大侄女日後沒了依傍,叫人欺負了去。」
「所以這則婿,不僅要看家世,還要看其脾性,總要細細挑選。」
此話一出,蘇逢舟眉心未動,眸中色彩晦暗不明,她雖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可現在卻是唯一要做之事。
幾人沉默了半晌,誰都沒再說話,直至見她眉心鬆動,蘇雪這才緩緩開口:「逢舟,晴兒她沒有惡意。」
她聞言緩緩點頭,聲音很輕:「我知道。」
其實她清楚,蘇晴的話是為她好,那種心情與其母秦氏不同,她是真像替她尋一個好兒郎,想讓她將來的生活幸福美滿。
蘇逢舟默了半晌,覺得好人家兒郎這幾字,於她而言,終究是太過沉重。
她本就不似尋常女娘,不是尋了一戶人家成親,便會將所有的仇怨放開,舒心過好自己的日子。
她要做的,只不過是尋一處短暫之所,待她將所有事情查清一後,再行合離。
如此一來,這哪家的好兒郎,能讓她這般戲耍?就算是有,她又怎能因自己的仇怨,將別人幸福美滿的家親手摧毀。
蘇逢舟做不到,也不會這麼做。
待蘇晴、蘇雪離開後,院中只余她一人。桂影搖曳,她仍舊坐在原處,許久未動。
前路漫長,她甚至不知曉自己下一步究竟應該去往何處,可她的心也清楚,無論走向哪一條路,擺在眼前的第一步,皆繞不開婚事二字。
唯有這一步邁出去,這日後的棋局,才能繼續下。
只是這一步,該怎麼走,當如何選,只能由得她自己來定。
旁人說了不算。
*
翌日一早。
蘇逢舟剛用過早飯,正坐在窗下看書,尚未翻過兩頁,門便被人突然推開。
蘇晴拉著蘇雪神神秘秘地跑進來,氣還未喘勻:「大侄女!你猜怎麼著?我昨晚還說要給你尋一個好人家,今兒天一亮,府門外便排滿了媒人!全都是要給你說親的!」
「那陣仗之大,不知道的還以為蘇府有十個表小姐呢!」
蘇逢舟眉心一皺,視線落在蘇雪臉上時,她也連連點頭,這會面上帶著幾分紅暈,胸口劇烈起伏,兩人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是真的,現在正廳早已圍得水泄不通。」
蘇逢舟神色平靜,不急不緩將書合上時,鬢間步搖晃都不曾晃一下:「可有哪家底細是清楚的?」
蘇雪搖頭,現下臉上紅暈漸漸褪去:「還不知,晴兒急得很,見那烏泱泱的媒人進府,一刻也等不得,拉著我便過來了。」
蘇晴見她這般從容,反倒有些疑惑:「大侄女,你就不好奇,不想去看看嗎?這說的可是你的親事。」
蘇逢舟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
她並非不在意婚事,而是這場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透著古怪。
現如今,秦氏遠走,府內並無能拿主意的當家主母,單憑舅公一人,若僅應付一兩個媒人,尚且還說得過去,可偏偏這群媒人來得這般齊整,一大早就圍在蘇府門外,做足了氣勢。
她睫毛輕顫,緩緩抬眸,眸中越發清明,只怕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議婚事假。
讓蘇遠安碰了難處,開口將秦氏從那寺中接回,才是真。
一息過後,蘇逢舟放下手中茶盞,起身便往外走,身後還傳來蘇晴的喊聲。
「大侄女,你去哪?」
「去看看。」她眸中堅定,語氣十分平淡,「看看這齣戲,究竟是唱給誰聽的。」
蘇雪神色微沉,與蘇晴對視一眼後,兩人便快步跟了上去。
蘇逢舟今日身著一襲白素錦羅裙,發間簪著流雲珠碎步搖,膚白凝脂,仿若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身後跟著的兩位,模樣雖不及她,卻也是萬里挑一的俊俏。
直至走到正廳外,還未踏進門檻,便聽見屋內傳來你一言我一語的笑聲,夾雜著媒人特有的奉承腔調,甜膩的過分,卻似一柄柄是裹著糖的匕首,趁其不備狠狠刺入,一擊致命。
蘇逢舟在廊下停了停,隔著那扇半敞的門,悄悄聽了會。
「此門親事,當真是天作之合。」
「蘇姑娘名聲清白,又是將門之後,如今得陸家儀仗相贈,此等體面,試問這京中哪家不羨慕?」
「更何況,這女娘年紀也不小了,總住在舅公府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長此以往,難免要生出閑話。」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廳中短暫安靜了一瞬,誰也沒說話。
蘇逢舟在廊下輕輕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抬步進門,那腳步並不重,可穩穩羅田的一步步,卻彷彿能落在人心上般。
廳中眾人齊齊回頭。
十餘位媒人站得穩滿滿當當,各個衣著體面笑意殷勤,幾位旁支宗親坐在下首,神色各異,而主位之上的蘇遠安端坐不語,眉心緊蹙,顯然是被吵得生煩。
蘇粉舟在門口站定,未急著開口,恭恭敬敬見了禮,姿態端正從容,不卑不亢:「舅公安。」
蘇遠安微微一怔,下意識問:「你怎麼過來了?」
這話一出便覺不妥,好似顯得他這個當舅公的,有什麼事要故意瞞著她一般。
蘇逢舟抬眸,聲音溫和,未見半分逾越:「聽聞正廳熱鬧,逢舟既是被議之人,總不好躲在院中,失了禮數。」
她這話說得極輕,卻不好叫人反駁。
按理來說,此等大事,女娘是不得上廳前同長輩們商親事的。可她父母雙亡,總不能將此等大事,交到外人手中決斷。
不過,就算此番行徑不合規矩,她也會憑著自己那雙巧嘴,將那黑的說成白的。
媒人們聞言,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忙不迭接話:「正是正是,蘇姑娘來的正好,我們正與蘇公商議你的親事呢!」
「親事?」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目光柔和,語調不高,卻讓人不自覺收斂了聲息,視線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終將視線落在那位正說話的媒人身上時,朱唇微微勾起。
「不知是哪一門?」
媒人笑得殷勤:「自然都是好人家,個個都是京中清白門第,樣樣齊全。」
蘇逢舟聞言輕輕點頭,語氣依舊從容:「可有三媒六聘?」
媒人一愣。
蘇逢舟語氣仍舊平靜:「可有父母之命?」
廳中氣氛陡然一滯,身上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感覺,讓人覺得胸口好似被人揪住,喘不上氣來。
幾位宗親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輕咳一聲:「逢舟,你阿父阿母皆已不在,就算是你舅公舅婆代為操持,也算合情合理。」
蘇逢舟轉眸看向那人微微行禮,可神色卻未變分毫:「姨婆,逢舟可曾說過舅公舅婆不能帶為操辦?」
她話說得極輕,雖帶著幾分商討的意味,可任憑誰聽了,都覺得這字字句句如同那巨石般砸在人心口上。
媒人們面面相覷,試圖圓場:「姑娘這是誤會了,我們也是聽府中——」
「聽府中誰的?」
此話開口,如刀出鞘般鋒利,廳中無人應聲,蘇逢舟垂眸間目光緩緩移向蘇遠安,語氣依舊十分恭謹,沒有半分界約:「既如此,今日可是舅公吩咐的?」
蘇遠安眉頭緊鎖,沉聲道:「不是我。」
話一出口,廳中眾人的臉色變了,蘇逢舟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唇角輕勾,臉上帶著幾分疑惑:「既不是舅公,那便怪了。」
轉向媒人們時,神色忽而多了幾分無辜:「不知……諸位媽媽們今日登門,可曾遞過拜帖?」
媒人們支支吾吾一時間說不上來。
「可有禮單?」
無人敢應。
「既無拜帖,又無禮單,那便是媽媽們操之過急了。」
「現如今逢舟父母之喪尚在。但我也知曉,長久居於舅公府上恐惹人非議,不若媽媽們真有誠意,待禮數齊全,再來也不遲。」
「今日這門,諸位還是請回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