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7 「逢舟姑娘又怎知,……

第一卷

夜色這會比方才壓得更低了。

雲冠寺外山風驟起,樹葉被吹的簌簌作響,遠處火把連成一線,將寺廟圍得嚴絲合縫,那陣仗瞧著,彷彿就連只兔子都逃不出去。

陸歸崖勒馬而立,左手牽著韁繩,右手抬起示意,身後精兵立刻無聲散開,腳步輕得幾乎融進夜色中。

「都在外面守著。」

副將身子一怔,下意識抬頭,且不說這個朝廷命官已經逃了多久,就單論對方身手,便絕非是容易擒回之人。

「將軍?」

陸歸崖此時已翻身下馬,抬眼望向寺廟後那片幽暗的竹林時,眸色沉靜,卻透著一股不容人置喙的意味,他淡淡開口說得從容。

「人在寺中相安無事,斷不會冒險逃出,我們若是浩浩蕩蕩闖進去,便會打草驚蛇。」

副將瞬間意會,眸光一閃,隨之面色一緊,低聲開口:「將軍是想……」

陸歸崖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只抬手摩挲著腰側佩劍,語氣淡淡:「守好外圍。」

話落,他轉身就走,黑色衣袍在夜風中翻起一道利落的弧線。

陸歸崖心裡清楚,若僅憑他一人,在這偌大的院中尋人本就不易,更遑論捉人,不如將自己置於敵人眼前,逼對方做抉擇。

待到那時,無論是現身與他正面交鋒,亦或是悄無聲息逃走,皆會落入他早已布好的局中。

正中下懷。

這,便是他不帶一兵一卒,單槍匹馬夜闖雲冠寺的緣由。

寺廟後院的牆不高,卻因年久失修,牆根生著苔蘚,踩上去極易打滑。可他卻像是早就習慣這樣的地方般,單手在牆沿一按,翻身而入,緊接著便悄無聲息落在竹影深處。

夜風吹得竹葉嘩嘩作響,幾乎是掩去一切細微聲響。

他站定片刻,目光在黑暗中緩緩掃過,後院廂房燈火稀疏,唯有一處房屋內尚未完全熄燈,窗紙上映著微弱的身影。

那正是女眷住處。

陸歸崖望過去,眉心微動,晚風拂過衣袍發出細碎聲響,而那窗紙上的人影,仿若畫般正坐在那一動不動。

這座寺他白日已查得清楚,今日來此寺中留宿貴客僅有蘇家一行。前院上廂是蘇遠安同那小妾秦氏,距離她們稍近的側廂,當是秦氏兩個女兒。

他視線落在眼前,而住得如此偏僻清靜之處,便就只剩下蘇將軍之女,蘇逢舟。

他眉尾輕揚,剛走到窗前,指尖在窗欞上停了一瞬,本是打算扣窗,可就在指節將落未落的剎那,他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

風向,變了。

夜風自西北方向而來,竹林深處卻隱約傳來一抹血腥氣,混著冷汗與塵土的味道,不濃,卻極近。

他腳步微轉,順著那方向看去時,隨即便察覺道蘇逢舟院中,早已有旁人來過。

而那人,絕非僧人。

京城近日並未下雨,可這院落中,卻留下新鮮的濕泥腳印,顯然有人藏身於此。

念頭轉動間,目光重新落回窗前那抹身影時,神色隨之一沉。

此處,絕不止一人。

一個被全城通緝,身後追兵無數的朝廷命官,太清楚,最安全的地方,從來都不是偏僻之所,而是所有人都不敢深查的地方。

女眷廂房,寺廟後院深處。

若是被人發現,查下去便是醜聞,牽扯出的是尚未出嫁女娘的名聲,若是無人敢查,便正中下懷,他便能藉此脫身,所以,他絕不會在此留下任何蹤影。

如此一來這留下蹤跡之人,當另有其人。

陸歸崖那雙含情的眸子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原欲敲窗的手緩緩收回。

今夜,她這住處,倒是熱鬧。

他貼著牆影退後半步,將整個人隱進暗處,夜色沉沉,眸中碎光暗了下去,露出幾分寒意。

正當他猜測的同時,竹林另一側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來人顯然是極熟悉這條小路的,步伐刻意放輕,卻因心中慌亂呼吸急促,腳步虛浮,這抹痕迹雖被夜色掩蓋,卻仍舊逃不過他的耳目。

陸歸崖薄唇輕勾。

他原本想借旁人之手,吹東風,燒起這把火,卻不曾想,這東風幾乎是以另一種方式,來得比預想中更旺。

下一瞬,他已悄無聲息地逼近,趁其不備,一掌劈下,黑影悶哼一聲,重重墜地。

片刻間,不遠處傳來一抹細碎的聲響,他側目,卻並未追。

他很清楚,外面早已步下天羅地網,出去是死,在這跟他以命相博,還是死。

思及此處,男人視線落回早已昏迷的黑衣人身上,眸子微眯似是在想些什麼。

下一刻,他忽的抽出腰間佩劍,反手朝著自己小臂劃開一道口子,血瞬間湧出,順著衣袖洇染開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正在屋內的蘇逢舟聽見了窗外傳來輕微地墜地聲,緊接著,是一聲被強行壓低的悶哼聲。

她心頭驟然一緊,纖細的手指悄然探進衣袖中,握住那柄匕首。

尚未來得及出聲,另一側窗忽然被人從外拉開一道縫隙,一個黑影翻身而入,動作極快,卻在落地時明顯踉蹌了一下。

血腥之氣隨之撲面而來。

蘇逢舟眉心緊皺,迅速抽出袖中匕首,冷光上映出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在看清來人時,手中匕首險些脫落。

「是我。」

低啞的聲音傳來,熟悉得讓她身子微微一頓,她將匕首鬆了松放在桌上。

陸歸崖回身,反手將窗重新掩上,聲音壓得極低,燭火映著他的眉眼輪廓分明,卻掩不住唇臉色蒼白,左臂早已被血跡浸透。

看上去,狼狽卻又危險。

蘇逢舟瞳孔一縮,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受傷了?」

關切的話說出口時,就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此地不是軍營,不是她見一個便包紮一個的地方。

這是京城,是天子腳下,是殺人都不吐骨頭的地方,想到這她身子微微一頓。

陸歸崖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反應,唇角勾起一抹極輕的弧度,卻又很快斂去。

屋內燭火昏暗,暖光映在他們臉上,忽的外面天光一閃,兩人望向外面時,那抹光亮已然暗去。

陸歸崖心下瞭然,守在寺外的精兵,抓到了人。

彼時,兩人視線再次交匯時,他慢慢開口:「抓人時,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蘇逢舟卻輕輕蹙眉:「坐下。」

她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蘇逢舟不是那種愛多管閑事的人,只是阿父曾說過。

醫者前無男女,凡是保家護國之人,她若是見了,能救,便都要救。

這句話她記在心裡。

也正是因為這句話,多年前,數以千計的官兵在她手底下被救活。

而現在,人送到面前,她自沒有冷眼相待的道理。

陸歸崖輕挑眉尾,順從地在桌旁坐下。

蘇逢舟從隨身帶著的小匣子中取出藥物。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眉目清冷,卻因著突然的變故,添了幾分不易被人察覺的緊繃。

她凈手後,將陸歸崖的衣袖挽起,鮮紅的傷口映入眼帘,雖不深,卻極為利落。

她的目光在那傷口上停留一瞬,隨即垂下眼替他清理血跡,動作熟練地讓陸歸崖的眸子微微一怔。

與多年前那雙略顯笨拙卻小心的手,早已不同。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她。

那張白皙的小臉在燭光的映照下,好似蒙了一層薄霧,將這一切都顯得不那麼真實。她鬢間髮絲散落額前,仿若那一觸即碎的瓷娃娃一般。

「你從前也是這般。」

他突然開口嗓音沙啞,蘇逢舟眉心輕皺,上藥的動作微微一頓。

「從前?」

陸歸崖那雙含情的眸子,好似能揉碎一江春水般,眨也不眨地望向她:「幼時在邊關,是我第一次受傷,那時你也是這般,雖板著臉,下手極輕,卻顯得十分笨拙。」

過往記憶猝不及防被掀了出來。

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平靜的小臉上慢慢浮起一瞬恍惚,卻又很快消散。

救治的人太多,她記不清,卻記得那時尚且年幼,時常跟著阿父阿母在軍中,明明自己見血怕得要命,卻硬著頭皮強撐著替別人處理傷口。

蘇逢舟沒說話,只低著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那時你便是如此。」

陸歸崖的聲音雖低,卻明顯柔了一些:「不哭不鬧,卻聰明的很,與這京城中的女娘大不相同。」

她指間微微收緊,唇角微勾,卻不曾接他這句話:「將軍夜闖女眷廂房,若傳出去,怕是不好聽的。」

蘇逢舟抬眸看向他時頓了頓,隨即輕啟朱唇:「方才那番話,任誰聽了,都會以為陸將軍早就心悅於我。」

「那你呢?」

陸歸崖這話問得急切,卻見眼前人未打算回話時,斂下幾分。

他鼻息間輕嗤一聲,偏頭看向她時,唇角勾著笑:「逢舟姑娘又怎知,我不曾心悅於你?」

蘇逢舟替他包紮繫上時,手上動作明顯重了。

陸歸崖在感受到臂間傳來的痛感時,悶哼一聲,雖眯著眼,唇角笑意卻未減分毫。

抬頭對上視線時,那雙水霧似的明眸帶著一絲狡黠的光,可眉心卻緩緩皺起,莫名浮現一絲歉意。

可他在細細端詳時,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她就是故意的。

「就算旁人知曉又何妨,捉賊受傷,誤闖此處。」他頓了頓,隨後一字一句道,「合情、合理。」

蘇逢舟好似突然意識到什麼一般,眸色一沉。

「你故意的?」

他承認得毫不猶豫,答得坦然。

「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