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雲冠寺,號稱整個齊國香火最為旺盛的寺廟。
蘇府一行人到時,天色尚早。
山門前的白石台階層層鋪開,香客三三兩兩,晨鐘尚未消,檐下銅鈴被風輕輕一撥,清脆作響,混著山林間樹葉細碎的聲響,一派清風。
秦氏下馬車後,先抬手扶了蘇遠安一把,他抬眼打量著四周。
蘇遠安依稀還記得第一次初見秦霜娘的時候。也是在這座寺廟裡。
那時她衣衫襤褸,只得在這寺廟中做些洒掃才能換口飯吃,而他當時帶著蔣氏來此,是為求財。
那年他們窮得厲害沒有飯吃,便是瞧見供果都忍不住想偷兩個走,許是那份落魄太過明顯,才被秦霜娘看在眼裡,悄悄塞給他們兩個果子。
那時的秦霜娘年輕、秀麗,說話時輕聲細語。
對當時連一口飽飯都成問題的蘇遠安而言,那份溫柔幾乎有些耀眼,可他連自己都顧不過來,就算動了心也只是遠遠瞧上一眼。
後來下海經商,掙了錢,再遇見她時,她卻成了賣魚女。
再往後,便成了如今的秦氏。
蘇逢舟站在後側,目光掃過寺門匾額,又不動聲色地收回。
她今日穿得極素,一身淺青色羅裙,發間未戴多餘首飾,只是在鬢邊了一支白玉簪,清清靜靜瞧這模樣,倒像是真心來清修的。
秦氏轉過頭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體恤:「逢舟,山上陰涼,你身子弱,若覺得不適,隨時同舅婆說。」
蘇逢舟抬眼,輕輕行禮垂眸應下:「勞舅婆費心。」
那言語有禮,幾乎聽不出半分情緒,秦氏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溫和的笑意,誇讚似的點頭。
寺中早已安排好眾人住處,蘇遠安與秦氏住在前院,蘇雪、蘇晴住在偏側,蘇逢舟則被安排在後院靠近竹林的一處清凈廂房,位置極偏。
蘇遠安聽著安排,眉頭微蹙,卻也不好多言——雲冠寺向來如此。
曾經他也曾帶著蔣氏和秦氏一同來此,僧人將他們三個人的住處都分開了,蘇遠安不解:「兩人皆是我妻妾,為何三人要住三間廂房?」
當時那僧人只是垂眸,緩緩舉起尚且掛著佛珠的手:「事間因果皆有緣由,此番布置,日後施主自會明白。」
當時他不信,卻不曾想後來賠了一大筆錢,險些傾家蕩產,再來此地時,那僧人又說:「若非那次,施主此番所失,當不止如此。」
自那以後蘇遠安就信了。
但那僧人分房的鬼話,蘇逢舟單是一聽便明白,那是秦氏親手做的。
可蘇遠安對此卻是十分信服,從未懷疑渾身,畢竟對於一個商人而言,沒有什麼人比失而復得,更容易讓人相信這其中究竟有多真。
午後,寺中照例請了主持為貴客講經。
主持年過花甲,眉目慈和,所說經文不過是常講些勸人修心、戒執、勿貪的修行,可話剛說到一半,那目光在眾人身上一略,終落在蘇逢舟的身上,開口時好似隨口提起一般。
「這位女施主的命數倒是少見。」
這一句話卻讓廳中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蘇逢舟身上,可她的眼皮連抬都未抬一下,依舊端坐,好似主持所說之人不是她一般。
秦氏率先就笑了,打著圓場:「大師此言合意?」
主持雙手合掌語氣不急不穩:「阿彌陀佛,雖並非兇相,只是孤星入命,福澤太盛反倒招人覬覦。若不早定根基,恐有波折。」
話說的十分模糊,卻足以讓人在心中泛起漣漪,忍不住猜測其中意思。
晴兒剛才還睡著,這會兒迷迷糊糊坐起身便開始嘟囔:「什麼孤星不孤星的,聽著就嚇人,我侄女那可是有大福氣的人!」
雪兒眉心輕蹙,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卻並未接話。
蘇遠安眉頭緊皺,顯然不信這一套,言語中帶著幾分不悅:「大師說笑了,她阿父阿母為國捐軀,皇恩浩蕩,何談不詳?」
秦氏也點頭附和,語氣溫柔卻堅定:「是啊,大師怕是多心。逢舟這孩子心性極穩,聰慧守禮,哪來的這些說法。」
主持見狀,視線再次落在蘇逢舟身上時,不再多言,只笑著岔開話題。
見其不願多說接著往下講,眾人臉上的疑惑這才漸漸退去,專心聽經,好似方才那個插曲從未發生過一般。
可蘇逢舟卻清楚,這話已經落下了。
就算所有人都在替她否認,可這話也早已在人心中留下一顆種子,無論她日後發生何事,保不齊這顆種子都會發芽,直至深種人心,拔也拔不得的。
待到那時,她便是不認,也得被逼著認下。
夜色漸深,樹上時不時有鳥雀叫聲。
寺中入夜及早,鐘聲一響,香客皆被請回廂房,後院竹影搖曳,風聲穿林而過,帶著陣陣微涼的深意。
她回屋後並未立刻歇下,只是坐在那兒翻看白日里隨身帶來的書。
燭火輕晃,影子在牆上搖曳。
蘇逢舟坐了許久,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白日里主持那句孤星入命的話,像一根銀刺,扎在身上雖說不致命卻一直都在,保不齊日後哪天痛一下。
她抬手將書合上,起身吹滅燭火。
廂房內頓時暗了下來,只余窗外的月色透進來,落在地上時灑下一片清冷的光,正欲歇下,忽然聽見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聲音太輕,太慢,不像是寺中僧人所行,蘇逢舟眉間微蹙,緩緩睜眼,只是繃緊身子躺在那裡。
呼吸放緩的瞬間,門外的腳步聲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猶豫些什麼。
下一秒「咔噠」一聲,門閂被人從外輕輕撥動。
她心底一沉,鼻息深入,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抬手摸向枕下那柄匕首,觸及刀柄的瞬間,冰涼的手感,讓她的心瞬間定了下來。
很快「吱嘎」一聲。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道縫隙,月光順著那縫隙傾瀉灑在地。
月光下,一道人影正緩緩探進屋,身形修長,卻刻意佝僂著背,徑直朝著蘇逢舟榻前走來,她緊緊閉眼,握著刀柄的手上卻緊了緊。
下一秒,就在他伸手瞬間,蘇逢舟猛地坐起身,揮動匕首瞬間,寒光一閃,兩人眸中暗光凜冽,那匕首直抵對方喉間。
「你是誰?」
「究竟是何人派你來的?」
「意圖是什麼?」
那人顯然是沒想到塑封一組還醒著,這會被她這一系列的動作驚得倒退幾步,後退撞倒凳子時,發出極刺耳的響聲,他將聲音壓得極低,言語中卻帶著明顯地慌張。
「表、表小姐饒命!」
男人說話的聲音已被巡視的夜僧人聽去,只見燈籠光影一晃,喝了一聲:「誰在那兒!」
黑衣人臉色驟變,轉身便要跑,她沒攔著,只是靜靜看著沒有追。
蘇逢舟站在窗前,衣衫未整,匕首握在手裡,目光冷的像那深潭中的水,彷彿被她看見的人,下一秒就會沉入湖水之中。
幾乎是一瞬間,腳步聲、吵鬧聲、燈籠的散光、僧人低聲呵斥的聲音一併湧來。
「怎麼回事?」
「這後面有人影過去!」
「是從女眷廂房的方向出來的!!」
燈籠照亮門口的那一刻,蘇逢舟輕抬眉眼,正巧對上匆匆趕來的秦氏,臉色在看清屋內的那一瞬間,猛地變了。
秦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掃過那扇上未合攏的門,最後停在那隻被踩壞的門拴上。不言而喻,有人進過她的房,而且是在夜裡。
此刻不需要任何解釋,秦氏的呼吸微鈍,下一刻卻已經快步上前,語氣急切而心疼:「你可受傷了?」
她伸手要拉過她,蘇逢舟卻退後退半步避開了。這一避讓趕進屋裡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蘇遠安也隨之趕到,他面色陰沉,開口時帶著幾分怒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僧人低聲道:「方才有人影從這邊竄出,我們追到竹林時,那人跑了沒能追上。」
這話雖沒說什麼,卻又好似什麼都說了。
秦氏臉色白了白,似乎被嚇得不輕,她聲音發顫:「這……這可如何是好,逢舟還是個尚未出嫁的女娘……若是落到外人耳中……」
秦氏沒再接著往下說,但卻恰到好處的讓所有人都聽懂了。
蘇逢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舅婆。」
秦氏臉上受驚的表情一怔,抬眸看向蘇逢舟時,只見她臉上神色冷靜,甚至稱得上平靜,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人未近身,也未做什麼,我也未出聲驚動旁人,是那歹人自己慌亂髮聲才引來巡夜,想必此番前來是受人指使,有意壞我名聲。」
她言語間意有所指,欲將今日之事連到一起。
「況且那歹人剛才見我持刀竟險些哭出聲來,似乎膽子極小,不過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若是這京城第一首富家的外甥孫女被人欺凌,傳出去,倒顯得我們成了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她視線落在僧人身上:「此事若要追究,還請寺中上上下下徹查,查清此人來歷,查清背後主使,還我,還蘇家一個清白。」
蘇逢舟既沒哭,也沒鬧,更無言行不止,從頭到尾冷靜至極並未有一絲一毫的害怕。
這一連串的作為讓秦氏心中一驚,原本她只是想藉此東風為由,好讓尋夫婿這把火燒起來。
沒曾想被她反將一軍不說,還要將火重新燒再她的身上。
屆時,別說是為她尋夫婿,便是她自己,秦氏都護得住?。
蘇遠安點頭默了半晌:「今夜之事所有人不許外傳。」
眾人連聲應下,秦氏卻忽然嘆了一口氣,妄想還能將這把火燒回去,現下像是強撐著的鎮定終於裂開:「可這終究是……女娘名聲上的事。」
蘇遠安沒有看她走了出去,秦氏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蘇雪眉心蹙了一瞬,落在秦氏的背影時時眸中神色晦暗不明,隨後又將視線落在蘇逢舟的身上,鼻息間輕嘆了一口氣。
直到房內眾人全都離開時,蘇逢舟的視線也依舊停在那早已壞了門閂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指尖輕輕蜷著。
*
與此同時,夜色下,山道的另一側。
陸歸崖騎馬停下,眉峰緊皺聽著駐紮在此處的官兵彙報:「人追到這裡就沒影了,不過我們的人始終在山上山下守著,沒見他逃出去過。」
陸歸崖身著黑色蟒袍,頭戴金冠,下顎弧度冷峻,他眯了眯眼睛,火光映在他眼底,卻分毫沒將他身上的溫度照暖半分。
「圍起來。」
身側親兵一愣:「將軍,可是寺廟……」
他那雙含情眼在聽見這話時微微眯著,眉心輕蹙,似是有些不滿。
「是寺又如何?」
「我陸歸崖要抓的是人,不是佛。」
「怕什麼?」
他緩緩抬眸看向緊閉的寺們,薄唇輕勾,眸中碎光閃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傳令下去,今夜所有人都守在此處。」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次開口時聲音極低。
「人,我親自去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