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8 「報官?我便是官,……

第一卷

燭火微晃,兩人一時間心思各異,相顧無言。

許久蘇逢舟慢慢起身,直至回身站穩時,垂眼看他,終問出心中疑問:「為什麼?」

陸歸崖眉眼間淺笑,整個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抬眼看向她:「想尋個理由見你。」

屋內一靜。

燭火輕輕晃了兩下,蘇逢舟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卻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他默了半晌緩緩開口:「朝廷派我捉拿命官,你猜所為何事?「

」三個月前,蘇將軍及其夫人,奉皇帝之命領兵前往,欲收回十年前,蕭國從我國奪走的三座城池,而此次出行之人全經這章之的手。」

聽見要抓的是與阿父阿母有關時,蘇逢舟眼底的從容漸漸隱去,語氣略帶幾分著急:「你此番便是來捉他的?人捉到了嗎?」

他的視線落在門外的方向,下巴輕抬,似是在解答剛才外面閃光的原因。

蘇逢舟順著那方向看過去時,心下瞭然。

「文書我看過了,參與此次復收城池一事,京中有三家將門,精兵兩千,騎兵三千,餘下一千則是我蘇家舊部,所以,陸將軍以為,我阿父阿母是如何死的。」

陸歸崖聞言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說話,就干喝茶,似乎是讓她自己悟。

蘇逢舟看向他時,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

人人都說這陸歸崖最會算計,十分心狠手辣,先是夜闖蘇府給她送文書,後是今日跟她講章之,此等朝中之人才會知曉的事情,若單是因為救他一命,便作為報答。

她不信。

陸歸崖少年將軍,皇恩浩蕩,戰功赫赫,更是天子手下一把最鋒利的刀,替皇帝剷除朝中奸臣,殺皇帝想殺,卻不能殺之人。

如此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人,竟會好心來幫她?

她不信,也不會相信。

陸歸崖依舊不說話,只直勾勾看著她。那目光並不灼人,反倒沉靜地過分,似是早有預料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一般。

屋內燭火微亮,映射著兩人臉上的暗光,蘇逢舟指尖微微收緊,聲音卻依舊穩著:「陸將軍若是不打算開口解釋,那便走吧,今夜我只當將軍沒來過,更沒同我說過這些話。」

她轉身欲走,身後的人慢慢開口。

「因為整個齊國內,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此事查下去的人。」

她腳步一頓。

陸歸崖終於開口,雖聲音不高,卻讓人聽得十分清晰,一字一句落得極穩:「章之不是普通的朝廷命官。他經手的,不止是軍需、軍籍,還有調令、補餉、暗賬。」

「十年前那三座城池為何失守,三個月前的復收又為何如此順利,你真以為單單只是戰場上的事?」

蘇逢舟慢慢轉身,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這個人。

「你想說什麼。」

「你阿父阿母死的太乾淨了。」

「乾淨到蹊蹺。」

這句話落下的那一瞬間,空氣彷彿被人死死掐住一般。

蘇逢舟靜靜站在那裡,只覺呼吸一窒,耳邊彷彿什麼都聽不見,能聽見的只有胸口處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擊聲。

那句她想說,卻不敢放在明面上說的話,就這麼被陸歸崖攤到台前。

她的瞳孔慢慢失焦,渾身上下血液倒凝,喉間彷彿被人死死掐住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覺得鼻尖酸澀,彷彿下一秒便要哭出來。

但她忍住了。

此刻,她臉上的血色正慢慢褪去,她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真情,聲音讓她壓得幾乎平靜。

「陸歸崖。」

「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說什麼嗎?」

「知道,所以我才會坐在這。」

他將手中的茶盞慢慢放下:「章之此人,貪卻不蠢,最擅長的事情,便是將所有事情串通的合情合理,這也是他能在朝堂之上,接連輔佐兩代皇帝的原因。」

「兵馬調配合規,糧草賬目清楚,傷亡數字更是極漂亮,死的那幾百人,漂亮的不像是一場付出兩國性命也要搶回城池的征戰。」

蘇逢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淺,唇角雖勾,卻不見笑意,反而透著股子冷意:「所以,陸將軍是想說。我阿父阿母不是戰死的,而是這其中有緣由要他們必須死。」

反問的話,說的卻是實實在在的肯定語氣。她想過這其中必定有緣由,只是這緣由究竟是什麼,單憑她一人勢單力薄,未曾可知。

但現在,她聽明白了。

這背後的陰謀,甚至遠比她想像得,還要大,大到動輒一人,引發朝堂眾多權臣。

對於這一點,陸歸崖並不打算隱瞞,他坦然道:「沒有證據。」

「不然章之現在,已然是一具屍體了。」

她臉上的冷笑斂去:「那你憑什麼告訴我這些。」

「那晚見你時,我早已跟你說過,我的人情,你還不起。」

大抵是因為陸歸崖說這話時的回覆,不夠坦誠,所以蘇逢舟只是靜靜看著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默了半晌,他似是沒法子,終緩緩開口:「因為我需要你。」

這話陸歸崖說得太過直白,卻讓蘇逢舟心口猛震,一時間竟覺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她阿父阿母的死因不該由她來查嗎?

陸歸崖為何會需要她?

這樁樁件件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心裡疑問雖多,但她卻並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不過是思索間的下一瞬,她突然就明白這話為何會這麼說了。

與其說是陸歸崖需要她,不如說成是這背後之人需要她。

陸歸崖背後的人,會是誰?

忽的,她睫毛輕顫,似是想到什麼一般,看向他的那一眼,是在確認心裡的想法。

但兩人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可她就是知道了,她想問出的那個答案。

蘇逢舟突然就不急了,目光相對時,語氣極淡:「陸將軍還真是高看我了,你也看到了,我只是個寄居在舅公家,連名聲都先險些不保的女娘。」

陸歸崖聞言,順著她視線看過去時。視線落在地上那早已被人踩壞的門閂上,雖眉頭緊鎖,可嘴上的話,卻是接的極快。

「正因如此。」

「你沒有立場,才是最危險的立場。」

陸歸崖慢慢站起身,走近一步,卻在三步之外停下,沒有半分逾矩:「章之若是察覺有人在查他,第一個要除掉的,一定不是我。」

「而是你。」

蘇逢舟猛地心口一沉,她知道,陸歸崖這話說得是什麼意思,儘管她壓根就並不知曉章之這人,卻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所有人的靶心。

這段時日里,她早就察覺到不對。

身為將門遺孤,皇帝賞賜極多,甚至還有用來保命的丹青鐵券,她曾起疑,一介女眷,究竟要犯錯到何等地步,才用的上這可保全族的丹青鐵券。

可此等重賞,就連整個齊國史上都不曾出現過一次的厚待,她身為將門遺孤,隻身一人,並無實權,又如何擔得起這些。

現在她突然明白,皇帝這是在借著阿父阿母之死,保她。

重賞也只是為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引在她身上,將她置於台前,雖十分兇險,倒也給了她一線生機。

不然,若是形單影隻無人知她,就算意外死在哪……除了那些與她有過接觸之人,都不會想起蘇將軍家,竟還有個尚未出嫁的嫡女。

陸歸崖口說無憑,她不會輕易相信,只是這段時間就連她自己感覺到了。

無論是從邊城趕往京中的路上,還是蘇府,亦或是這雲冠寺,暗中觀察她的人,還真不少。

她緩緩抬眼,忽的笑了,看上去好似滿不在乎般:「所以,陸將軍今夜前來,就是為了把拖我進這渾水,拖進你們的棋局之中,做你們的棋子,下這場人命棋的?」

「不。」

那雙含情眼輕彎:「從你進京的那一刻起,無論你是否願意,都已經在裡面了。」

燭火輕輕晃著,連帶著牆上映著的兩人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蘇逢舟靜了許久,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呢?」

「我?」

「在這件事里,你圖什麼?」

陸歸崖輕笑著,那笑意雖不張揚,卻帶著他特有的鋒芒:「圖一個真相。」

默了半晌,他補充道:「圖你平安順遂。」

蘇逢舟眉心微動,兩人對上視線時,眼波流轉,她看不清他。

他又何曾不是。

許久,陸歸崖輕笑:「順便,把該死的人,送去該死的地方。」

蘇逢舟與他對視良久,以為他說的是章之,便沒開口多問。

而她也清楚,今夜陸歸崖出這個門前,必須要做出選擇,她緩緩開口,語氣冷靜而清醒:「若我答應你,需要做什麼。」

陸歸崖眸光微閃,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用手撐著他的頭:「暫時什麼都不需要做。」

「保護好自己,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後輕聲開口:「今晚潛你房間歹人已經被我抓住了。」

蘇逢舟身子一怔,她沒想到陸歸崖竟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招了嗎」

他眉尾上挑:「還沒交代,你想怎麼解決。」

蘇逢舟深吸一口氣,現下雖說多數人都聽聞她來京城投親,可實際上無幾人知曉她,見過她。除了曾救治過的官兵外,其餘百姓只知曉她是個賞賜極多的孤女。

所以她一定要以一個正當的方式,堂堂正正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不然秦氏,一直攔著她,要將她嫁出去,要真想徹查阿父阿母一事,她必須離開蘇府,尋一處清凈之地。

她緩緩抬眼,視線落在陸歸崖的身上。

若當真只有嫁出去這一個法子,也該由她親自挑選,半晌,她緩緩開口。

「我要報官。」

這京中尚未出嫁的女娘,為了名聲,都是不便出現在公堂之上的,現在聽見她要報官,陸歸崖輕輕嗤笑一聲,覺得自己沒看錯人,想到這視線落在她身上時,帶著股子莫名的寵溺。

「報官?」

「我便是官,不如同我說說?」

蘇逢舟眯起眼睛看他,人人都說這京中的陸將軍是個活閻王,殺人不眨眼,尋常時連句話說的都極少。

怎麼到她這,人就變了?

若不是當真看著陸歸崖頭上的純金束冠,極其身上那身張揚的蟒袍。

她真會覺得,眼前之人許是敵方派來忽悠她的。

陸歸崖看著她那種從容了臉上,漸漸露出一絲裂痕,臉上笑意更甚:「知道了,按你說的來。」

蘇逢舟聞言點頭,一句話都不說,只盯著他。

現下,這話也說完了,問也問完了,他怎麼還不走?

難不成是要在此處等到天亮?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無論怎般傳這話都不會好聽。

許是看出她心下疑惑,陸歸崖餘光掃了那門閂一眼,又看向她。

「此處離京中太遠,我不便來回趕路,更何況這屋中門閂壞了,保不齊你那黑心肝的舅婆還有後手。」

許久他頓了頓:「燭火熄滅後,我只在此處坐著,待天不亮時便會離開。」

「你且安心睡下。」

蘇逢舟看了他兩眼,終回到床榻上坐著,似是在默認這個決定。

現下已是子時,陸歸崖若是回將軍府,只怕是要晚上才趕得回來,待到那時,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不過此處屋內簡陋,並無屏風,正當她思索時,這般做是否合宜時,陸歸崖已起身將木施置於榻前,將身上披風解開遮在上面。

「放心。」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