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如柱,霓虹滿天。
酒會上,身形高挑的男人舉著酒杯不飲,只和人稍微碰一下,那人便誠惶誠恐喝完了滿杯。男人沒什麼表情,一雙眉眼總凝著幾分銳氣,對誰都是疏離冷淡的態度,看上去不好接近,卻也不缺人來巴結。
「大帥。」
被親信叫了一聲,男人回過頭來:「怎麼?」
「大帥,顧少將來電。」
「顧終南?」
男人少有地露出幾分意外:「他找我做什麼?」
「不知。」
男人略作沉思,一言不發,放下酒杯走了過去。
等到他接上電話,那一頭便傳來一聲笑。
「段大帥?」
段林泉和顧終南接觸並不算多,甚至可以說,在某個階段、某種意義上,他們是外人眼裡對立的存在。
「聽聞段大帥近些時間事務繁忙,可……」
「顧少將是打來和我聊天的?」
「哪能呢,我這不正打算進入正題嗎?」
段林泉同顧終南一樣,從軍多年,雖然他喜歡掌權,比起顧終南來說圓滑些,但在某些地方,他依然保留著直來直去的習慣。
「段大帥覺得近日九康如何?」
段林泉摸不准他的意思:「怎麼,在長津待得悶了,要來九康走走?」
九康和大海隔了個風昆,但也算不得內陸,在長津以北,路途說遠不遠,而風昆氣候宜人發展也好,正是日本親王目前遊歷的城市。
「倒也不是。」
顧終南的聲音帶笑,臉上卻沒什麼笑意,而坐在他身邊的陳柯君更是一臉凝重。
說是凝重,其實更多的是緊張,陳柯君抱著手臂聽他說話,生怕錯過了一點兒動靜。段林泉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也算不上什麼好人,她不知道顧終南那份肯定是哪兒來的——
就在他回來,同她說完今天發生的事情之後,在她驚訝之餘,他又補上一句:「我不覺得段林泉知道這件事。」
當時陳柯君何止是震驚,她簡直覺得這句話可笑。
「什麼,他不知道?你開玩笑呢?」
「我和他打過交道,他的確重權重利,也常會打壓異己,可他沒孬到這個地步,也不會蠢成這個樣子。」
「說得你多了解人家似的。」
「我確實比你了解他。」
「那你的意思,這是他手底下的人做的,他不知情?」
顧終南聳肩:「我是這麼猜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笑了,說:「他不知道,我告訴他。」
再往後,便是說干就乾的顧少將,打了這麼一通電話。
等顧終南委婉地繞著圈子講了幾個故事,段林泉實在忍不住了:「顧少將該不會就是來和我說這些東西的?」
「當然不會。」
在陳柯君眼裡坐得弔兒郎當的顧終南終於坐直了一些:「可我不信段大帥沒從我那幾個故事裡聽出些什麼來。」
段林泉沉默一陣。
「你是說我有下屬欺上不報?那他們瞞我的是什麼,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顧終南終於爽快地把事情給說了。
而在他說完之後,那頭的人沉默得更久了些。
在這一段空白里,顧終南適時補充道:「我是怎麼知道的這不重要,畢竟事情只要發生了就會有人知道,尤其是大事,這是遮掩不過去的。以『大局』當借口,做這些不齒的事情,既丟了國家臉面,又失了民族尊嚴,讓人家看我們軟弱可欺,這到底能維護幾分和平?在這樣的前提之下,便能得到一時的安定又如何?堂堂華夏,千載文明,走至如今,難道就是來給人家欺辱的?段大帥覺得呢?」
那頭傳來一聲笑,帶著絲絲冷意。
「我知道了,多謝顧少將提醒。」說完,段林泉掛了電話。
而顧終南長出了口氣,他掛斷電話,按了按額角,像是累極了。
卸去那副輕鬆模樣,陳柯君瞧過去,見他脖子上一圈都是汗,這才發現原來他之前的鎮定自如都是裝出來的。
「怎麼樣,他怎麼說?」陳柯君著急問道,「他真不知道?他會處理嗎?」
「看他那反應,我是猜對了。」
陳柯君鬆了口氣,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那你還這副鬼樣子,嚇得我以為大事不好了呢。對了,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說?還講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故事,拐彎抹角的。」
「段林泉為人自負,就算他能接受,我也總要讓他自己先琢磨一會兒,等到他的思路貼上我要說的話,再把消息吐出來。不然你以為我愛多說這些?」
「行啊你。」陳柯君嘖嘖兩聲,「那接下來呢?九康那個女學生的事兒怎麼辦?那些被抓起來的學生怎麼辦,你心裡有底?」
「差不多吧,我不知道。」
顧終南像是在算著什麼,對誰都是一副有主意的模樣,但事實上,很多東西他也不知道會怎麼發展。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生活在一條繩子上,那繩子越走越細,而底下是雲霧層層,他不曉得摔下去會發生什麼,只是在儘可能走穩一些。但這繩子的兩頭牽在哪兒,他也不清楚,即便他再努力走穩,也攔不住繩子自己搖晃綳斷。
在陳柯君離開之後,顧終南望著電話出神。
她以為他那句不知道是隨口說的,以為他那些分析和動作都是真的胸有成竹。
他們高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