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士兵於九康侮辱女學生一事被報道的同時,他們那層希求和平的表皮也被揭開,露出吸血的獠牙和醜陋的內里,而這一次的和談也以失敗結束。
戰爭先從九康爆發,而後東三省又爆出戰事,再往下,便有消息說日軍有幾支隊伍已經過了倪谷江,看著是要進攻參州。
戰事起得突然,軍隊卻是隨時在準備著,這樣的世道,哪天打起來都不意外。等到被關押的學生們陸陸續續被放出來,戰火已經瀰漫了幾個城市,他們辦事的效率實在不高。
算下來,陸青崖是最早被放出來的一個。
她是傍晚回的顧家,是顧終南去接的她。
那日時候有些晚了,霞光只剩最後一縷,纏著薄雲在天邊飄浮,另一邊月亮升起半輪,月輝疏淡,伴著星霞微微,全灑在他的臉上。
顧家門前,陸青崖面帶擔憂:「你今晚就要啟程?」
「準確地說是二十分鐘之後,我去營房和大家會合,然後一起去參州。」顧終南靠在車門邊上,等著陳伯幫他收拾行李,「算算時間也不多了,這種時候耽擱不得,能早些過去還是早些過去為好。」
「報紙上說西北邊界已經打起來了,你們是要過去支援?」
顧終南「嗯」了一聲:「先去那兒和軍隊會合,再看情況做些部署。這次敵軍來得凶,恐是早有計畫,到了那兒,難免有場硬仗要打。我脫離許久了,這段日子只是通過電話和書信在了解軍中情況,但具體的不大清楚,只估摸著不會簡單。你在長津也小心些,若有問題,隨時打電話給我。」
他指了指門裡。
「我給你留了聯繫方式,是我在參州的,電話、地址都有。雖都留了,但也就是防個萬一,你別真給我寄信,路遠信慢,我怕看不見。」
陸青崖輕蹙著眉,她有許多叮囑,可一句也說不出。她不懂戰場具體模樣,也實在不清楚打仗這回事,只大概曉得現在形勢嚴峻,但她曉得的肯定沒他多。
她想來想去,總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余的,沒多少用。半晌,她只道一句:「那你當心些。」
「我會的。」
陳伯提了包從屋裡出來,給顧終南放在車后座上。
那包不大,裝不了多少東西,他當初回來也是提的這麼小一個包,分明這兒是他的家,他卻像是隨時準備離開一樣。
「少將保重啊。」
陳伯的頭髮又白了幾根,顧終南笑著應「好」,隨後關上車門,啟動了汽車正要離開,又從窗戶里探出頭來。
「對了。」他望向陸青崖,「我原本就想和你說的,總覺得這不是件小事。」
陸青崖一頓:「什麼?」
「上回在獄裡,我情急之時的那個……」
顧忌著陳伯在邊上,顧終南比了個手勢帶過,沒完整說出來,可他看陸青崖的反應,便明白她也想起了。
陸青崖臉紅了紅:「少將是無意的,我知道。」
「可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哪管什麼有意無意。」他一仰頭,「若你瞧我還算不錯,不嫌棄的話,我對你……」
「少將。」陸青崖打斷他。
她自小便喜歡看書聽戲,沒少在旁人的故事裡見過臨別場景。雖然曉得那些都是編的,此時卻也不知怎麼,腦海里閃過了那些片段。閃過古時將軍小姐相許,分開之時總會說些承諾,但那些承諾總是實現不了;也閃過才子佳人許下約定,卻總挨不到實現約定的那一天。
像是個咒。
說來有些幼稚,她應該不信的,但她覺得不大吉利。
「少將時間緊迫,有些事情,一時也講不清楚,不如下次見面詳說。」
顧終南想了想:「也好,那就下回詳說。」
留下這句話,顧終南駕車而去,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陳伯是顧家的老人了,有眼力見兒,自不會多問,陸青崖便也當那事沒發生過,一切如常。只夜深時,她會攥著顧終南留下聯繫方式的字條,半是欣喜半是擔心,對他又想又怕,每日起來就是看報,找參州的消息。
參州果然打了起來。
顧終南剛剛落腳就給她打過電話,沒打多久,只是報個行蹤。陸青崖知道他忙,也沒有多說什麼,倒是他掛電話之前多留了句:「情況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糟,不要擔心,但若你出去見著上次給我買的糖,記得多存兩盒,我回來吃。」
陸青崖在這頭只能聽見聲音,所以她不會知道,當陳柯君路過,聽見顧終南這句話時,一雙眼睛瞪得有多大。
她杵在那兒,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等顧終南掛了電話,陳柯君過去猛地往他後背一拍。
「拿這麼瞎的話安慰誰呢?」
顧終南被嚇得手一抖,差點兒把電話摔下去,而他撿好聽筒,第一反應不是放回架上,而是聽一聽那頭掛沒掛,生怕那邊的人聽見陳柯君這句話。
陳柯君繞著他來回打量:「剛才那是你嗎?你這什麼表情,哄孩子呢?」
顧終南顯然沒想到會被人瞧見,他不自在地一擺手:「你管我?」
「嘖嘖,管是管不了咯,但你這樣,以後還有臉說我嗎?」
「我怎麼?」
陳柯君自打被顧終南發現她喜歡李四季,便沒少挨他的奚落。雖然前期有些不清不楚為她心疼不值的情緒在裡面,但她也沒多在乎那些。現下,她只想抓准了機會,把從他那兒收到的言語還回去。
於是,她挑著眉頭:「就算我對小四季再怎麼殷勤,那我也是個姑娘家,我有些什麼溫情都還正常,你一個大老爺們,你這什麼表情?」
沒想到顧終南不僅不氣,還從先前的不自在里平復過來,並且學著她用眼神上下打量著。
「你?正常?姑娘家?」說完,他轉身就走,再沒多留下一個字。倒是氣得陳柯君差點兒不顧情勢和他打起來,還好李四季碰巧來送傷員資料,這才阻止了一場打鬥。
送完資料離開,回到傷員病房,李四季四顧看了一圈,重重嘆了口氣。
陳柯君總是喜歡衝動。
可如今戰事吃緊,每一秒都要小心,隨時可能有變故……
這哪是吵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