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監獄老舊,還是清朝留下來的,但門牆像是進行過改良,不是戲文里那種一根根木頭豎立著、能看見外邊情形的。這裡四面都是牆,只其中一面上有扇鐵門,鐵門將里外隔絕,彷彿也同時隔絕了生氣。
這裡的牆面早辨不出顏色了,獄中條件不好,空氣污濁,不辨日夜,潮濕的地面上鋪著一些稻草,那就是他們的床。
陸青崖往外瞥一眼,可這邊牢房靠里,就連聲音都難傳過來,她誰也看不見。
屈指叩了叩牆壁,安靜的空間里終於有了點兒聲音。
幸運的事也不是沒有,她是被單獨關押的,清靜。
陸青崖靠著牆坐在稻草上,心想,真清靜啊。
她將今日發生的事情全部想了一遍,可她得到的信息不多,被抓進來得又太倉促,除了對已知的事情進行分析,剩餘其他的,比如她會被如何處置、那個遇難女學生的事情能否解決,這些東西她都不清楚,也實在沒有把握。
想不出來,索性不想了。
現在也不知道是幾點鐘,不過再怎麼算也應該到了晚上。這麼晚還沒回家,顧終南應該去找過她。
剛想到這裡,陸青崖就笑了笑。
她打小就不愛在別人家待著,即便是年幼時候在叔叔家暫住,也總有一種生疏感,她很不喜歡,卻沒想到在顧家住了這麼久,怪打擾他的。陸青崖覺得這樣不大好,原想年後就同顧終南說想回陸家,卻不料一事接一事,讓她耽擱到現在。
又或者不是耽擱,是她總無法同他開口去說。
她其實不是那麼想要離開顧家。
借著昏暗的光線,陸青崖看著自己的掌心。
她不會看手相,眼睛裡除了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之外,什麼都看不出。
早知道就去學一學了。
她嘆了聲,生平第一次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女孩兒去寺廟求問。她一直是順其自然的性子,覺得未來如何沒什麼差別,哪怕是姻緣也一樣。來了就來了,不來就罷了,沒什麼好求好問的。可只要一想到他,她就會對這虛無的東西生出些期待。
也不知道,這掌紋有沒有哪條是同他有關的。
「小黃連?」
在這一聲響起的時候,陸青崖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打開吧。」
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
聞聲一愣,還沒來得及把情緒整理好,她就看見了站在門前的顧終南。
顧終南大步邁進,門口的小兵彎著腰:「少將慢聊,我十五分鐘以後再過來。」
說完,那小兵把門又關上,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這裡怎麼連張床都沒有?」顧終南環顧了四周一圈,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你沒事吧?」
陸青崖先是站了會兒,接著握緊拳頭,幾乎是跑著朝他撲過去。
顧終南不備,被她撲得退了一小步。
但他很快就回抱過去,輕輕問她:「怎麼,受委屈了?」
其實陸青崖不覺得有什麼委屈。
不止不委屈,甚至,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就有底氣了。
「別怕,有我呢。我這不是來了嗎?」
她篤信他會找她,而他真的來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難過到眼睛發酸,這一點連她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當陸青崖把這些想過一遍,這個由一時衝動牽引出的擁抱,也就止在了這個地方。
她退後一步,眼睛潮潮的,有些發紅。
「你來了。」
「你這不廢話嗎?別說我了,你是怎麼了?眼睛怎麼了?怎麼哭了?」
大概顧終南真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善解人意的人,他扳著陸青崖的肩膀,湊過去看她的眼睛。
陸青崖扭頭,竭力掩飾著方才的失控:「沒哭。」
「還沒哭?眼睛都紅了!」
聯想到那些私下拷問犯人的刑罰,顧終南直接就急眼了:「他們扣押你時說了什麼?他們打你了?」
陸青崖一個勁兒往邊上躲:「沒有,我都說了沒事兒了。」
「沒有?那你能一見我就抱過來?我還不知道你,平時碰個手都扭扭捏捏的……」
「真的沒有!」
先前的旖旎氣氛在顧終南近乎暴躁的逼問里盡數散去,陸青崖又羞又惱,否認完了就轉過來,然而就在她轉頭的這一時刻,唇上有個軟軟的東西擦了過去。
時間在這一刻停住了。
秒針走了幾下,在他們的意識里卻被無限拉長。
直到那被顧終南拍過的稻草回彈,帶出很輕的摩擦聲。
「咳!」顧終南打著毫無意義的手勢,「你真沒事兒?沒什麼就好,我就說嘛,他們這幫人本來就不佔理,萬一事情鬧大了,可不更多麻煩嗎?是吧?」
說完,他乾笑兩聲。
可陸青崖卻沒有反應。
顧終南的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小黃連這種典型的出身書香世家的姑娘,鐵定是保守的,說不準在他之前都沒和幾個男同學接觸過。聽說文人都重名節,她這該不會是覺得自己被輕薄了,犯軸了吧?或者,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方才與她離得那麼近,就是故意的?就是為了占她便宜?
顧終南的腦子越想越亂,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然而事情並沒有顧終南想得那麼複雜。
事實上,陸青崖不過是愣住了。只不過她這一愣,時間久了些,這才導致給了顧終南那麼多胡思亂想的時間。
「什麼?」
在陸青崖出聲的前一刻,顧終南幾乎都打算給她低頭認錯,說會對她負責了。但她那反應,明顯是準備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倒把顧終南給堵了一把。
分明是想把這事兒帶過的,卻不知怎麼,在冒出「負責」這個念頭之後,他直接就開始在心裡組織起了言辭,想同她說。大抵是沒來得及,所以心有不甘,顧終南又咳了一聲,似是而非地回了句:「什麼什麼?」
興許問出這句的顧終南存的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思,想把話題重扯回去。
陸青崖的臉上燒得很,她抿了抿嘴唇:「外邊的情況怎麼樣了?既然你會來這兒找我,那麼九康的事情你是知道了吧?」
她都把話說到這兒了,顧終南當然也不好再扯回那些不怎麼正經的地方。
他壓下心中憋悶:「知道了,你……」
他嘆口氣:「我本想直接過來把你帶走,但外面的都不放人,說是上面下的指令,所以我是以探視的名義進來的。恐怕,就算我今日強帶走了你,在這件事情徹底解決之前,其餘地方的學生依然出不來。」
「這個得徹底解決,你可想過如何解決?」陸青崖滿面擔憂,「之前是我想淺了,日本親王訪華期間,哪能讓學生遊行舉報這種事?」
「若你想深了,就不遊行了?」
陸青崖搖頭:「總能有別的辦法。若我多想一些,或許不至於連累這麼多人。」
顧終南笑著在她額頭上敲了敲。
「什麼叫連累?你沒錯,錯的是抓你的那些人。」他說著,望一眼那稻草堆。
還沒把目光收回來,門鎖就被人從外打開了。
看管的人在外邊吃夜宵,這門一打開,就飄進一陣飯菜香氣。
那小兵人模狗樣,腰間別著一串鑰匙,他彎著腰笑,嘴上還泛著油光:「少將,時間過了。」
看一眼那小兵,又看一眼被弄髒了衣裳的陸青崖,顧終南突然問道:「你吃東西了嗎?」
陸青崖不明白他怎麼問起了這個。
先前不覺得,被這麼一問,她恍惚覺出些餓。這才想起,從今早到現在,她竟是一口水都還沒喝過。
見她搖頭,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顧終南心底躥出一股火。
他本來就不是瞻前顧後的人,哪怕經歷了那些事情養出了些心思,骨子裡也還是有些狠氣,被狠氣一催,便會生出股衝動。
他低頭對著她道:「我收回剛才的話。」
陸青崖不解:「什麼?」
「你想走嗎?我帶你走,我們回去吃飯。」
門口的小兵整個人呆愣在那兒:「這,少將……這不合規矩……」
「你是哪兒來的,和我說規矩?」顧終南語氣不重,卻偏偏話鋒凌厲,刀子一樣片過去,鋒芒畢露。
小兵被這麼一嚇,臉上頓時煞白一片,連喘氣都不敢了。
陸青崖不懂他這又是怎麼了,她只能拉住他:「這是做什麼?」
她的眼睛裡養著片湖,水光粼粼,又亮又清,專門用來滅他的火。
被這麼一拽,顧終南冷靜了些。
而她也趁機低聲對著他道:「我相信總有說理的地方,也許在調查清楚之後,他們就會放我出去。」她說,「總是有公道的。」
顧終南緩了口氣,心卻越發沉了。
公道?
可操縱公道的是人啊。
「你先回去,好不好?」陸青崖說。
顧終南悶悶應了,看得門口的小兵直抹汗。
等再跟著走出去,那小兵便是頭也不敢抬了。
空蕩蕩的屋子裡又剩下她一個人。
陸青崖坐回稻草上。
說來奇怪,這屋子與之前沒有什麼不同,可原先埋在心底那些隱隱的慌卻都消失了似的。
她垂下眼帘,莫名覺得安定。
只沒安定多久,外邊又來了人。
這回是送東西的,他們拿了一盤熱菜、一碗白飯,雖然不是多好吃,但在獄中也不算差了。
再後來,那些小兵又依次送來了被子、枕頭、水、報紙和燭台。
陸青崖望著那些東西,哭笑不得。
她……
她這可是在坐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