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2、
二月, 冬末。
黎老爺子終究沒捱過這年的冬天。
思暖接到消息的時候,人還在片場。
陸羽看她閑在家裡快長毛,軟磨硬泡給她接了部古裝劇。
思暖看了劇本, 還挺喜歡,導演在圈內也是頗具盛名,很有資歷的一位名導, 就應下來。
她的日常生活又被拍戲佔據。
偶爾會去醫院看爺爺, 每次去, 病房裡都充滿歡聲笑語。
黎家幾乎所有人,在醫院陪爺爺度過了最後的三個月。
安然, 幸福, 又滿是遺憾。
這天,劇組要拍一場雪景戲, 導演追求真雪的自然唯美。
等了幾天終於在昨夜, 京北陸陸續續下起雪來,持續一整夜, 清晨還在下。
一大早劇組人陸陸續續過來, 導演立馬開始安排雪景戲, 演員、機器、工作人員紛紛就位。
思暖這次演的女二, 雪景戲是她和男女主的對手戲。
不知道怎麼回事,演了好幾遍,思暖都沒找到情緒,心底莫名發慌。
她無奈地和導演說休息會兒,調整情緒, 導演沒說什麼,開始拍男女主的戲份。
莎莎將手機遞給她,表情不太好, 思暖打開看到熱搜,心臟暫停了下,點開看到黎氏集團官方號發布的訃告。
凌晨3.42,黎氏集團董事長於京北市中心醫院搶救無效去世。
清晰直白的文字直衝眼球。
思暖忘記了呼吸,眼淚就這麼順著臉頰流下來了。
『啪嗒』。
掉在手機屏幕,手機光線刺得她眼睛發痛。
大腦一片空白。
來不及思考,思暖轉身往更衣室跑。
監視器前的導演注意到,厲聲喝止,「宋思暖你去哪兒?」
「……導演,我家裡出了點事兒,向您請個假。」
思暖被導演一聲吼得停下腳步,快速喘著氣說完。
「宋思暖。」
導演眉宇間噙著濃重的不悅,「你才剛有點熱度,就開始耍大牌?」
「導演我現在真的有急事,等回來再和您請罪,對不起!」
思暖快速說完鞠了個躬,沒再停留,往片場外跑。
戲服厚重,思暖一路跑,一路脫,裡面只剩下單薄的上衣褲子,厚重的髮髻掉在地上。
莎莎跟在後面一路撿,懷裡抱著羽絨度,看著領先她十幾米的單薄背影,「暖暖,羽絨服你還沒穿!」
恰巧一輛計程車經過,思暖來不及回應她,招手上了車。
思暖打車來到殯儀館,電梯忙碌。
轉身去了樓梯間,爬上三樓,思暖沒停,一路跑著越過長廊,隱隱的啜泣聲傳來。
思暖遠遠看到黎梓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
她驟然停下腳步,喉間溢出一股腥甜。
他側對著她,懷裡抱著一隻骨灰盒,他背脊微微彎著,身上只穿著單薄的黑襯衣黑西褲,整個人像是被一股沉默的,巨大的悲傷籠罩了。
思暖急了一路的腳步慢下來,緩慢地朝他走過去。
兩人距離四五米遠時。
似有所覺,黎梓轉頭,抬眸看到她。
「你怎麼來了。」
一開口,聲音沙啞不堪。
黎梓眼底帶著濃重的血絲,眼底泛青,下巴冒出淡淡的鬍渣,早就沒有了之前的矜貴得體,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休息好。
她自己也不怎麼樣,單薄裡衣,妝容被雪水淋濕,頭髮散開後胡亂地束起。
打量她兩秒,黎梓蹙眉,「有人欺負你?」
思暖眼睛酸了下, 「沒有,來看看你。」
目光落在黎梓泛紅的眼,思暖心口一痛,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撿起他放在一旁的外套抱在懷裡。
兩人都沒說話,就這樣靜靜靠坐著。
思暖指尖無意識觸到一處硬塊,摸向口袋,想起幾個月前,在集團頂樓,放進他口袋的草莓奶糖。
她剝開糖紙遞到黎梓嘴邊,「黎梓,要不要吃糖。」
黎梓接過那顆糖,握在掌心。
指尖觸在骨灰盒上,還泛著溫熱。
「暖暖,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是爺爺將我撫養長大,是祖父更勝父親。」
思暖喉嚨一哽,「我知道。」
努力控制情緒,思暖稍稍轉身,把後肩給他,「黎梓,我媽媽說,難受的時候應該哭出來。」
須臾。
一道重量輕輕壓下。
耳邊是男人隱忍已久的慟哭聲。
肩側衣衫被滾燙的熱淚浸濕。
鏡頭拉長,整條長廊都彷彿被兩人身上的那股悲傷淹沒。
-
老爺子一生慈悲為懷,幫助過許多人。
按照老爺子遺言,葬禮辦得低調,告別儀式那天,有許多人自行前往弔唁。
思暖跟隨哥哥,共同為爺爺獻上一束白菊花。
又過去許多天,告別儀式之後,思暖再沒見到黎梓。
他向來低調,網上也找不到他的消息。
他像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這天下戲早,思暖打車去了潭柘寺,去給爺爺祈福。
三月底的天,乍暖還寒。
思暖坐在車裡,驚奇地發現外面竟然下雪了,洋洋洒洒,像鹽粒子,像是回到爺爺去世那天,今年雪格外多。
請香,依次上三柱香,殿外蒲團跪拜許願。
祈福過後,思暖往回走,途中遇到青衫阿姨,「暖暖,好久不見。」
上次兩人見面是在爺爺的告別儀式上。
思暖那時才知道青衫阿姨竟然是黎梓的母親,還因此不安了一段時間,使勁回憶之前見面的時候有沒有過出格的地方。
思暖抿唇,猶豫了下,「阿姨,您最近有和黎梓見面嗎?」
白青衫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她身後,由遠及近的身影,「沒有,怎麼了?」
思暖搖搖頭,她就想問問黎梓怎麼樣,還好么。
那天在殯儀館,他身上的難過快溢出來,她看著好難受。
白青衫笑笑,「如果有事你可以自己和他說。」
「……」
算了,還是不了。
就這樣默默結束吧,思暖在心裡嘆了口氣。
「找我什麼事?」
一道男聲忽然橫插過來。
思暖驚悚地回頭,黎梓出現在她一步之外,穿著單薄的黑襯衣黑西褲,和那天的穿著沒什麼區別,但就是覺得比起那天,他哪裡不一樣了。
青衫阿姨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
這邊只剩下兩人,雪還在下,洋洋洒洒落在兩人周遭。
輕輕拂去落在思暖肩頭的雪。
黎梓眉眼清淡地瞥了眼她不算厚的外套,「冷不冷?」
思暖搖搖頭,有意迴避,「我先走了。」
思暖轉身往外走,雪已經下了段時間,地面積起淺淺的雪。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上,雪化成水濺到鞋面,思暖走到寺廟外。
穿過衚衕,思暖最先看到停在不遠處的賓利。
她站在衚衕口,等計程車。
黎梓從身後跟過來,掃到她被雪水濕掉的鞋面,沖幾米之外的賓利抬抬下巴,「上車。」
思暖眼睫忽閃了下,裝作沒聽見。
腳步往一邊挪了兩步。
無聲一哂,黎梓漫不經心走過去,腳步落至她跟前。
「去哪兒,送你。」
思暖耳根動了動,想起一年前,也是這樣的季節,只是那時下的是雨。
雪簌簌地落,怎麼不算是一場恰好的有始有終。
思暖輕輕闔下眼睫,「不上。」
黎梓無聲掃視道路兩旁不時經過的行人,「你確定要在這被圍觀?」
「不用等明天,半小時後就能在熱搜上看到你和我。」
「……」
她不吱聲,他就繼續,「你說這次,新聞會怎麼寫,起個什麼標題。」
「……」
江成緩緩踩下油門,車子慢速行駛在京北積雪的路上。
「江成,你把我送到這個地方就好。」
思暖報了小區名,是她自己在京北的住處,後面她從奶奶家搬了出來,偶爾拍戲回得晚擔心打擾到奶奶,還是自己住比較舒心。
江成在後視鏡掃了自家老闆一眼,沒回應,他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拍戲時的鞋底很高,穿一天下來經常腳疼,現在不拍戲時思暖慣穿平底鞋。
踩了一路的雪,濕到裡面,腳底濕漉漉的非常難受。
思暖稍微皺了下眉。
一陣清冽的冷杉香襲來,她小腿被黎梓握起,一股微癢的觸感,接著鞋子就被他扒了下來,她不自在地動了動腿,「你幹嘛。」
黎梓捏著她腳,摸在腳踝的位置,持續往上,直到膝蓋上方,觸到襪口。
修勁溫涼的觸感從腳踝一直綿延到膝蓋,微微的癢意傳來,思暖眼睫忽閃了下,有些受不了。
「這麼長的襪子。」
「……」
接著,在她尚未反應來時,黎梓將那雙濕到腳心的襪子扒拉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車載垃圾桶。
雪白的腳和小蹆,落在男人西裝包裹下的大蹆,小蹆肚皮膚似乎能感受到他大蹆蓬勃的熱度和力量。
「?」思暖忍不住踢了他一腳,「你扔我襪子幹嘛。」
「濕了,還要?」黎梓抽了毛巾輕輕幫她擦拭腳面。
「那我穿什麼。」
「不穿。」
「?」
黎梓漫不經心地同她抱歉,「車上沒準備新的鞋襪。」
思暖氣鼓鼓,「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怎麼故意。」
男人冷白眼皮撩起,「故意讓你踩雪?還是知道你今天來寺廟?」
「誰知道呢。」思暖嘟囔,細細想著,確實都是她自發的行為,這也不是特定的多少天,她正好有空,挂念著爺爺,就來了。
說話時,他手在她腳腕上就沒離開。
掌心微微的熱意貼在皮膚上。
幾乎一瞬間,就回到之前親密相處的那些夜晚。
思暖動了動,不自在地收回。
這次黎梓看她一眼,沒說什麼。
後面兩人無話,思暖看方向沒錯,放下心來。
半個多小時,賓利駛進小區,被保安攔住,思暖露了臉才放行。
按照她指路,賓利穩穩停在單元樓下。
思暖轉頭和黎梓道別,客氣疏離的模樣,「我回去了,謝謝黎總今天送我回來。」
手握在車門上,想起什麼,思暖又回頭,「對了,手續的事,黎總,希望你能抽出時間。」
「嗯。」
他沒再像往常那樣一昧的不同意。
忽略掉心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思暖又問,「那什麼時候好呢,今天正好周五,不太巧,下周一去辦理可以嗎?」
黎梓耷拉著眉眼,這次多了幾分戾氣,「你挺急。」
「……」
思暖撇了撇嘴,早辦早好。
拍完這部戲,她就回港城了,爸媽哥哥也在催她回去。
聽說她又接了部戲,當初還很不樂意,只是看在黎爺爺份上,到底也沒說什麼。
「過來。」黎梓又開口,稍稍溫和幾分,又帶著掩不住的強勢。
「……幹嘛,我得走了。」
就要推門下車,黎梓忽然朝她湊近。
一陣冷冽香氣拂來,思暖眼睫眨了眨,有些懵,來不及躲開。
冰冰涼涼的觸感落至脖頸。
思暖眼睫動了動,想起上次離開老宅,留下的那枚戒指。
她低頭,是一枚玉佛。
張了張唇,驚訝地看向黎梓,「這是什麼?」
「你的玉佛,不認識了?」
她當然認識。
只是她那塊,不是摔了嗎?
作者有話說:
黎總:在釣了。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