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裴嫣,」裴君淮輕聲哄著,「今夜皇兄在這兒守著你。」
裴嫣點點頭,依偎在太子懷裡,閉上眼慢慢睡著了。
哄好了皇妹,還要哄她肚子里那個小的。
裴君淮的手掌覆在裴嫣腹上,輕輕撫著,孩子也安靜了,乖乖地待在父親掌底,不再鬧騰。
這一夜,裴嫣睡得安穩。
裴君淮卻是徹夜無眠,借著月色靜靜望著皇妹熟睡的模樣,看了許久許久,捨不得閉上眼眸。
聚散不由人,他只想再多看裴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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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裴君淮便準備動身離開了。
屋裡還很暗,窗邊透進來微弱的光,裴君淮睜開眼,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裴嫣還在睡夢中,未到平常醒來的時辰。
她臉頰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淚痕,小手緊緊搭在裴君淮腰上,似是十分害怕皇兄瞞著她突然離開。
裴嫣沒有安全感。
裴君淮怔怔看著皇妹,看了很久,心頭堵得難受。
天越來越亮了。
再不走,等裴嫣醒了,他便更捨不得離去了。
裴君淮黯然,逼迫自己狠下心,就此決絕不告而別。
他輕輕抬起裴嫣的手,緩慢抽身,動作很輕,分外小心翼翼,生怕驚醒皇妹。
裴嫣離開皇兄溫暖的懷抱,倏然蹙緊了眉,睡夢中的模樣很是委屈。
「乖,皇兄走了,日後要照顧好自己。」
裴君淮俯身,輕輕拍著她哄睡,直至看到裴嫣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睡去,這才鬆了一口氣。
裴君淮坐起來,臨走前幫她整理被褥,防止皇妹踢開被褥受寒。
裴嫣靜靜躺著,手覆在小腹。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在被褥下撐出一道圓潤的弧度,日光照在她身上,灑下溫暖柔和的光輝。
裴君淮看著皇妹,心裡湧上一股酸澀滋味。
他俯身,在裴嫣額上輕輕吻了一下,戀戀不捨地吻過她的眼眸,臉頰,抵上裴嫣柔軟的唇。
她的唇很軟,裴君淮輕輕貼著,不敢用力,怕驚醒了睡夢中的裴嫣。
他用這一吻作為道別,目光緩緩望向裴嫣的肚子。
被褥隆起一道溫柔的弧度,裡面孕育著裴嫣和他的孩子,是他們共同的血脈。
裴君淮伸手,輕輕覆上裴嫣的腹部。
掌心之下,肚子里的小傢伙動了一下,動靜很輕,也算是對父親離去時的回應。
裴君淮忍不住笑了,他低下頭,隔著被褥,吻了吻裴嫣隆起的肚子。
「爹爹要走了,你在裡面乖乖待著的,好生陪著娘親。莫要淘氣,不許欺負她,更不許夜裡鬧她。下回我們再見面,你大概便要來到這世上了。」
裴君淮聲音很輕,怕吵醒裴嫣,也怕肚子里的小傢伙不聽話會折騰裴嫣。
「等著我,待到相逢之日,爹爹來接娘親回家。」
裴君淮說完,又輕輕撫了撫孩子。
他直起身,最後看了裴嫣一眼。
裴嫣還在睡著,小手覆在肚子上,和孩子一同安睡,渾然不知離別即將悄悄到來。
裴君淮將房屋裡外收拾一遍,在廚房灶上給她溫好了合胃口的早膳。
天快亮了。
儲君走出籬笆小院,動身回京。
走到門前……
「皇兄!」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少女聲音喑啞,顫抖,透出心酸與慌亂。
裴君淮步履一僵。
他沒有立刻回頭,他怕一回頭,便走不成了。
「皇兄留步……」
裴嫣的哭聲縈繞耳畔,像一根繩子,緊緊牽絆住了太子殿下。
她已經醒了,撐著沉重的身子追出門,扶著小腹,遙遙望著駐足遠方的裴君淮。
「皇兄要走了,為何不同我道別……」
裴嫣眼眸浸滿淚水,蓄滿了慌亂與不舍。
裴君淮緩緩轉過身,望著皇妹孤單可憐的身影,心裡疼得厲害。
「是,我該走了。」
他硬下心腸,對裴嫣道:「回去罷,裴嫣,早早回家去,回到外婆身邊,去過你本來的日子。」
裴嫣不肯離開,她靜靜呆在門前,望著裴君淮遠去的背影。
北境凍災,邊關異動,朝中無主可依,她知道自己不該挽留皇兄,也留不住皇兄。
可心裡那股離別不舍之痛,鋪天蓋地湧上來,堵在裴嫣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倘若皇兄不曾追來江南,不曾陪她度過這段短暫的日子,她或許真的能淡漠情感,慢慢放下一切,回歸平靜的生活。
可是裴君淮來了。
皇兄真實出現過,闖進她的生活,在她心上留下深刻的一筆,讓她忘不掉了。
裴嫣忍不住流淚,她不想再承受生離死別的苦楚,不想再離開裴君淮了。
一個人醒來的清晨,一個人睡去的夜晚,離開裴君淮,她惶恐不安的情緒無處安放。沒有裴君淮幫她按揉疼痛的身子,幫她安撫腹中鬧騰的孩子,徹夜不眠哄著她入睡……
皇兄不在身邊,她也能照顧好自己。
可她不想離開皇兄。
裴君淮將她看顧在身邊親自養大,相伴十餘載,他們已經成為了彼此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皇兄!」
裴嫣忽然朝太子的背影追了出去。
「裴嫣,你這是做什麼!」裴君淮怔愣,望著奔來的皇妹。
裴嫣一步一步走到儲君面前,擦了擦眼淚,抬眸望著他。
「我跟皇兄一起走。」
裴君淮心底劇痛,瞬間僵住了。
他看著裴嫣認真的眼神,看著她泛紅的淚眼,脆弱而執拗的模樣。
裴嫣顫抖著,牽住他的手:「皇兄,別丟下我,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皇妹的眼淚重重砸在裴君淮心上。
他清楚記得周嫂子說的那番話,裴嫣動了胎氣出血見紅,痛得昏死過去,醒來身邊卻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
皇妹那個時候該多麼害怕啊。
離開他之後,裴嫣一個人辛苦度日,她不再是被裴君淮悉心呵護的小姑娘,學會做粗活,下地操勞農務。
裴嫣獨自默默扛著所有沉重的情緒,不敢同外婆講,不敢和周嫂說,怕給她們添麻煩,怕惹得她們擔心,獨自忍著痛楚,一個人扛住所有。
直至皇兄到來,裴嫣心底積壓了太久的情緒一瞬間湧出,終於有人能陪著她宣洩傾訴,包容她所有的膽怯與不安。
她不想再一個人了。
他也不想了。
裴君淮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裴嫣,你可想好了,要隨我一同歸去?」
裴嫣伸手擦淚,認真點了點頭。
「想好了,我去收拾行李,跟外婆辭行。」
她正要轉身,突然被裴君淮拉住了。
「裴嫣,你不能感情用事,我很擔心你。」
裴君淮看著她沉重的孕身,心底墜得生疼。
「京城不比江南,你待在這裡,日子安寧,無人打擾。若是回到京城,旁人異樣的眼光,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你可曾想過?」
裴嫣聽著,心裡酸澀難受。
她當然清楚,回了京城,她便不再是村落中那位普普通通的裴姑娘了。
她是溫儀公主,是當朝太子裴君淮名義上的皇妹,卻與皇兄悖逆道德珠胎暗結,懷上了他的孩子。
身後的議論,那些風言風語,她都能想見。
腹中小傢伙輕輕動了動,裴嫣低下頭,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他們共同的血脈。
「裴嫣,你在這裡過得很好。周家待你好,百姓們敬你,外婆護著你。你不必面對那些流言蜚語。」
「裴嫣,我不願讓你為難。」
裴君淮不願皇妹為難。
他知道裴嫣喜歡這裡,留在這片陌生的村莊能讓她安心。
他寧願自己一個人回去,繼續煎熬那些沒有裴嫣的日子,也不願讓她違背心意,受到半分委屈。
裴嫣抬起頭,怔怔望著裴君淮。
太子眉眼溫和,溫柔的眼眸之中藏著她看得見的心疼。
裴嫣的眼淚忽然涌了上來。
「皇兄,江南什麼都好。」
「這裡的日子好,人也好,我在這兒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可是我不喜歡……」
眼淚漸漸模糊了裴嫣的視線。
「我不喜歡,江南什麼都好,可是沒有皇兄。」
裴君淮聞言,心臟猛地一沉。
裴嫣輕輕顫抖,哭著道:「我是皇兄看顧在身邊養大的,皇兄教我讀書,教我規矩,生病時守著我,難過時哄著我。」
「離開京城的這段日子裡,我每天都很想很想皇兄,會害怕皇兄忘了我。」
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
裴君淮看著裴嫣哭泣的模樣,被她的淚水砸得心臟驟千瘡百孔,撕裂般疼痛。
裴嫣消失之後,他夜夜睡不著,日日吃不下,瘋了一般滿天下地找她蹤跡。
他以為皇妹厭了他,以為皇妹不要他了。
可裴嫣如今卻說,她每日都在思念他。
裴君淮伸手,把裴嫣緊緊按進懷裡,抱得很緊。
「裴嫣,裴嫣,你教我如何忍心……」他低聲喚她,聲音啞得厲害。
裴嫣靠在皇兄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皇兄,讓我跟你一起走,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皇妹哭得眼睛泛紅,臉上全是淚痕,她望著裴君淮,模樣楚楚可憐,又倔強得惹他心疼。
「我不怕路上累,也不怕京城的流言蜚語,我只怕……只怕又要一個人藏起所有的委屈……」
「好。」裴君淮伸手,輕輕抹去皇妹臉上的淚。
「皇兄帶你走,我們一同回家。」
他低下頭,在裴嫣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你且安心回房收拾行李,我去向外婆陳情說明。」
「皇兄,」裴嫣拽住裴君淮的手,「我們一同去見外婆吧。」
她怕素夫人見到皇兄會不高興,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便將太子殿下趕出門。
裴君淮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輕笑一聲:「長進不少,這回知道擔心我了?」
「才不是。」裴嫣抹去眼淚,悶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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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夫人的廂房裡,藥材堆了半間屋子。
她蹲在地上,忙著把晒乾的藥材分門別類裝進布袋裡,一樣一樣,分得仔細。
聽見敲門聲,素夫人頭也沒抬,隨口應一聲:
「進來。」
門推開了,餘光瞥見兩個人影,裴嫣扶著身子走得慢,太子在旁邊小心護著。
素夫人放下藥材,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來。
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落在裴嫣臉上。
「有事?」她問。
裴嫣被外婆一眼看穿心事,臉微微紅了。
她想挑明心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糾結著不知如何開口,怕傷到外婆的心。
「外婆……」
裴嫣小心翼翼道:「我們想和您說一件事。」
素夫人看著她這副猶猶豫豫的模樣,又看了看她身邊站著的裴君淮,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你是想跟他走了吧。」
裴嫣愣住了,她沒想到外婆一眼看穿了。
她焦急想解釋,可對上素夫人洞察一切的眼神,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裴君淮上前一步,想要開口替皇妹解圍。
「外婆,我們……」
「你,」素夫人毫不客氣,直接打斷了儲君的話,「這裡沒你說話的份,裴嫣,你來說,我要聽你親口承認。」
裴嫣咬了咬唇,慢慢走到外婆面前。
她一雙手緊緊覆在腹上,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外婆,皇兄他……京中有急事,須得儘快回去。北境那邊遭了災,邊關也有些動靜,朝中無人主持大局,他今日便要啟程回京了。」
「我……我想和皇兄一起回去。」
素夫人一言不發,靜靜看著她。
裴嫣心慌:「我是來向外婆道別的,也來謝謝外婆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若不是外婆,我和這個孩子,怕是早就沒命了。」
素夫人看著孫女小心翼翼的可憐的模樣。
她重重嘆了口氣,苦笑一聲:
「哼,我早猜到是這樣,你這孩子心裡藏不住事,罷了,罷了。」
裴嫣怔愣:「外婆您這是……同意了?」
素夫人忍不住又哼了一聲,瞥了裴君淮一眼:
「不同意又能如何?我攔著你這丫頭,能攔得住么?你的心早就跟著他飛遠了。」
裴嫣的臉倏然紅了。
她低下頭,不敢看素夫人,更不敢看身旁的皇兄。
她能感覺到裴君淮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燙得她燒了起來。
素夫人拿這對年輕人無可奈何:
「女大不中留,留你在這兒,也是人在心不在。與其讓你整天愁眉苦臉的,不如放你隨他走,好歹還能落個痛快。」
「只一件事,你這身子,我放心不下。」
素夫人到底還是心軟了,她走過去,伸手輕輕撫上裴嫣的肚子。
「月份這麼大了,這一路千里迢迢,舟車勞頓,萬一路上有個好歹,誰來照顧你?他一個大男人,懂怎麼照顧孕身?那些隨從侍衛,更是指望不上。」
素夫人轉身,看向裴君淮。
「我跟你們一起走。」
「多謝外婆成全。」裴君淮俯身,朝素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有外婆同行,晚輩便放心了。」
素夫人擺擺手,毫不客氣。
「謝什麼謝,我奔著裴嫣去的,又不是為了你們裴氏。裴嫣這身子,我不跟著,心裡不踏實。至於你……」
她冷冷瞥了儲君一眼。
「順帶著罷了。」
裴君淮直起身,勾唇微微一笑。
「是,前輩,晚輩明白。」
素夫人不再理他,又走回那一堆藥材前,蹲身繼續收拾。
「得把這些藥材都帶上,路上用得著。那些給裴嫣安胎的葯,都得提前備好,萬一有個什麼,也來得及。還有她平時愛吃的那些江南小菜,也不知道路上能不能買到……」
素夫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裴嫣站在旁邊,看著外婆忙碌的背影,眼眸慢慢濕潤了。
「外婆,我來幫您。」
素夫人靜默不言,把一袋藥材遞給她。
祖孫二人默默收拾著,裴嫣把藥材裝進布袋,素夫人把布袋放進箱子,配合得很默契。
「說起來,離開魏宮之後,我也有許多年沒見過你母親了。」
裴嫣動作一僵,外婆自顧自說道:
「我出宮的時候,她的年歲比你如今還小些。我要帶她一同走,可她滿心滿眼崇敬她的皇帝老子,瞧不起我這個生母。」
「她心裡有主意得很,心高氣傲,認準了的事寧死也不回頭,後來的事情,你們便都知道了,魏朝滅亡了……」
素夫人嘆了口氣,看著裴嫣,目光柔和下來。
「你是個有福的,雖說也吃了些苦,可到底遇上對的人了。我是不待見新朝太子,可這孩子的父親,的確不錯。」
素夫人伸手,輕輕覆上她的小腹。
「這孩子也會是個有福的,有你這樣的娘親,有他那樣的爹爹,將來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