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貪歡。
日光照入廂房,曬著地上凌亂的被褥。
裴嫣躺在裴君淮胸膛,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孕中本就精神不濟,易乏易困,方才那番親近耗盡了她的力氣。
裴嫣累得昏昏欲睡,身體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熱汗沁了出來,黏在肌膚上,她有點兒不舒服,微微動了一下。
背後的男人收緊手臂。
「別動。」
裴君淮嗓音浸透了濃重的慾念,喑啞撩人。
裴嫣迷迷糊糊應了一聲,鑽進裴君淮懷裡,抱住皇兄。
她全身沾滿水光,額前的碎發濕透了,貼在臉頰邊有點兒癢。
頸上,雪脯,全身遍是黏糊糊的熱汗,尤其是肚子,高高隆起的孕腹上,沁著一層層迷亂的痕迹。
裴嫣能感覺到裴君淮一直盯著她隆起的肚子。
男人的目光太燙了,盯得她臉紅。
裴嫣轉身想躲,可身子被裴君淮緊緊按在懷中,她動彈不得。
熱汗在男人的注視下慢慢沁出來,聚成細細的水珠,順著裴嫣隆起的身子往下滑。
「出了這麼多汗,累壞了罷。」
裴君淮手掌貼著她汗濕的孕肚,輕輕撫著孩子。
裴嫣抿了抿唇,有點兒難為情。
她還沉浸在餘韻中未能平息,肚子微微顫動,裴君淮伸手一碰,孕肚中的動靜便更明顯了。
「身子難受么?」裴君淮俯身,耐心詢問。
裴嫣搖頭。
她倒不覺得難受,只是孕肚太脹了,酥酥麻麻的感覺散不出去,堆積在身體里,輕輕一碰,便激得她身子發軟。
小傢伙微微活動,在父親手掌底懶洋洋翻了個身。
裴君淮笑了,輕輕撫摸他:「小東西,你也知道爹爹在疼愛娘親?」
「不許教他這些壞道理。」裴嫣臉紅了,使力推走皇兄的手掌。
「壞道理?壞在何處?方才分明把你伺候得很舒坦。」裴君淮攬她入懷,拿過一塊帕子給裴嫣擦汗。
男人的手掌滾熱,激得她細細顫慄。
裴嫣咬著唇,不讓自己溢出聲音。
她低頭看著裴君淮的手,那雙修長的手,覆在她圓鼓鼓的孕肚上,緩慢擦拭著。
貪歡的時候也是這雙手是攥著裴嫣,把她高高托起。
裴嫣臉頰漲得通紅。
裴君淮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對上皇妹慌亂的眼神。
儲君低笑一聲,將帕子放到一邊,手掌輕輕撫著她腹中不甚乖巧的小傢伙。
「累不累?」
裴嫣點頭:「累。」
她渾身都累,倒也不算難受的累,是身子舒坦之後的那種懶懶的累,只想窩在裴君淮懷裡,不想動彈。
「累了便睡一會兒。」
裴君淮溫柔地安撫著,一遍遍幫裴嫣疏解疲乏,頗有耐心。
孩子也不鬧騰了,在父親掌底乖乖地待著,很是安靜。
太子侍弄得太舒服了,舒服得她眼皮越來越沉。
裴嫣合上眼眸,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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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睡到午後,
裴嫣被一陣說話聲驚醒。
意識迷迷糊糊的,她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
裴嫣揉了揉眼眸,緩緩睜開眼。
夕陽西下,屋裡暗了下來。
身邊空空的。
裴嫣伸手摸了摸,被褥還是溫的,人剛走不久。
她撐著沉重的身子慢慢坐起來。
肚子大了,起身費勁,裴嫣扶著腰,一點一點挪動。
每動一下,腿根便傳來一陣酸軟的感覺,提醒著她午間發生過什麼荒唐事。
裴嫣的臉微微紅了。
她披上衣裳,扶著牆慢慢走到門邊。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細細的縫。
裴嫣躲在門後,悄悄往外看。
裴君淮立於階前,周身透著一股凜然不可冒犯的威勢,全然不似待她小意溫柔的模樣。
太子面前跪著一個黑衣人,低著頭,沉聲稟報密令。
「殿下,京城急信!」
「北境開春突降大雪,凍死了上千頭牛羊。幾個部落的牧民損失慘重,鬧著要朝廷賑濟。內閣幾位大人壓不住了,請殿下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邊關急報,韃靼那邊似有異動,哨騎發現他們正在集結人馬。兵部說,恐今年開春會有戰事。」
院中一片死寂。
黑衣人不見儲君發聲,只得小心翼翼地說:
「內閣的意思是,請殿下儘快回京。春耕巡查本就有專人負責,殿下親自南下已是破例。如今朝中無主,幾位大人日夜懸心,唯恐出了什麼差錯,無人決斷。」
「殿下,您打算何時啟程回京?」
裴嫣躲在門後,怔怔望著皇兄的背影,心裡慌了。
回京。
皇兄要回京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裴君淮是王朝儲君,不可能一直留在這個小村莊里陪伴她度日。
朝堂需要他,社稷需要他,皇兄能留下來陪她這些日子,已經是偷來的時光。
道理明白歸明白,聽見太子啟程回京的消息,裴嫣心裡還是難受。
她豎起耳朵,想聽皇兄的回答。
裴君淮警覺,身影倏然微微一動。
他周身鋒芒未斂,鋒利的目光驀地掃過裴嫣躲藏的地方。
裴嫣心裡一驚,手肘撞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捂住嘴,不敢出聲。
裴君淮心裡清楚,對那黑衣人擺了擺手:
「孤知道了,你先退下。」
黑衣人應了一聲,起身退了出去,消失在院門外。
裴君淮轉身,往屋裡走來。
裴嫣心跳慌亂,匆忙退回被褥邊坐下,裝作剛睡醒的樣子。
門被推開了。
裴君淮走了進來。
他斂起上位者的鋒芒,在裴嫣面前只露出溫柔的那一面。
「睡醒了?」裴君淮俯身,輕輕撫摸著裴嫣的臉頰。
「剛醒。」裴嫣點頭。
裴君淮見她披著外衣,眉頭微微皺起,心疼皇妹:
「怎麼自己跑出來了?衣服都沒穿好,當心受寒。」
他伸出手,仔仔細細幫裴嫣穿好衣裳,繫上系帶,打了個漂亮的結。
「孩子乖不乖,是他把你鬧醒的么?」系好衣裳,裴君淮的手掌順勢覆在她小腹,輕輕撫了撫。
裴嫣搖頭,小聲道:「沒有,他很乖的,沒有鬧我,是我自然睡醒了。」
裴君淮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意。
「餓了吧?飯菜都給你做好了,在鍋里溫著,我去端來。」
裴嫣點點頭,目送太子進廚房。
裴君淮端了飯菜回來,一碗粥,兩碟小菜,還有一碗燉得軟爛的雞湯。
他先盛了一碗湯,遞給裴嫣,溫柔叮囑:
「先喝點湯暖暖胃。」
裴嫣接過碗,湯很鮮,喝下去她胃裡都舒服了。
裴君淮又盛了粥,舀起一勺,吹涼了遞到裴嫣嘴邊喂飯。
裴嫣看著那勺粥,臉微微紅了。
「皇兄,我可以自己吃飯的。」
「給為兄一個機會,再多陪一陪你。」裴君淮靜靜望著皇妹。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喂裴嫣,喂完粥,又喂她吃菜。
裴嫣吃了小半碗,實在吃不下了。
「我飽了。」她摸摸肚子。
裴君淮勾唇笑了笑,拿帕子給裴嫣擦凈臉頰,又幫她穿好衣裳。
「走吧,我陪你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事。」
裴嫣由他扶起身,慢慢出了院門,往田野那邊走去。
傍晚的風很輕,帶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吹在臉上很舒服。
麥田裡綠油油一片,新苗在風裡輕輕晃動,如一片綠浪起伏。油菜花開得正好,金燦燦的鋪滿了遠處的田埂。
裴君淮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這片農田,感慨道:「江南果然是豐饒之地。」
裴嫣站在皇兄身旁,順著太子的目光看過去。
她在這裡住了幾個月,看慣了這些田野景色,可今日陪裴君淮一起看,卻覺得格外不同。
裴君淮道:「我從前讀那些江南官員的奏報,說地方水土豐美,一年兩熟,百姓富足。今日親眼見了,方知所言不虛。」
裴嫣點頭。
「周嫂子說,他們這兒很少鬧災荒,年年都能吃飽飯。我來這些日子,從沒見過有人餓肚子。」
裴君淮望著遠處那些在田裡忙活的人影,忽然沉默了。
「可惜北境百姓不得如此安居樂業之景。」
裴嫣怔愣,緩緩抬起頭。
裴君淮的目光還落在遠處,神情沉重。
裴嫣很少在皇兄臉上見過這般擔憂的情緒。
「北境之地氣候惡劣,冬日常有寒災,牛羊凍死無數。夏日又常苦旱,草場枯黃,牧民只能逐水草而遷。朝廷每年撥下去的賑濟,也不過勉強維持。」
太子嘆息:
「今年開春,那邊又降了大雪。京中傳來消息,災害凍死牛羊已有上千頭,那些牧民一家人的生計就靠這些牲畜。這一場雪,不知多少人要挨餓。」
裴嫣聽著,心裡也沉了下來。
她想起白天隱約聽見的那些話,傳訊北境凍災,韃靼異動。
裴君淮轉過身,深深望著皇妹。
「裴嫣,你看這江南富饒之地,田間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多麼安穩。若是天下百姓都能過上這般富足安寧日子,該有多好。」
裴嫣望著太子眸中的切切憂心。
她心底都明白了。
皇兄是國之儲君,他心裡裝著不止她一人,還有這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
儲君要為江山社稷負責,裴嫣不能任性,皇兄也不能任性,不能因為一己兒女情長耽誤了大事。
江南治理得很好,海晏河清,裴嫣能夠感同身受,這樣平靜安寧的日子,她喜歡,別人一定也很喜歡,她希望天下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裴嫣低頭,手輕輕覆上小腹:「會的,皇兄定然能使天下百姓無災無難,安居樂業。」
裴君淮看著她,心底酸澀生痛。
他的皇妹太過懂事,懂事得讓他常常感到歉疚。
他虧欠了裴嫣太多太多,這一回又是迫不得已離開她與孩子。
「皇兄對不住你。」
裴君淮伸手,把裴嫣攬進懷裡。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漸漸黯淡下去。
回到院里,天已經擦黑了。
素夫人還沒回來,醫館那邊今日病人多,她讓人帶話回來說要晚些。
院子里靜悄悄的,裴君淮扶著裴嫣坐下歇息,自己進了廚房。
裴嫣坐在院子里,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動靜。生火聲,切菜聲,鍋碗碰撞聲,她聽著裴君淮的動靜,心裡卻莫名發慌。
說不上來為什麼,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裴嫣情緒低落。
過了一會兒,廚房裡飄出香味,裴君淮把飯菜擺在院中,放在裴嫣面前。
「讓你和孩子久等了,趁熱吃罷。」
裴嫣低頭看了看那些菜,每一樣都是她愛吃的。雞湯燉得濃白,上面飄著幾顆紅棗。青菜炒得嫩綠,魚蒸得剛剛好,上面鋪著細細的薑絲。
皇兄今日做飯,分外用心。
喜歡的菜肴擺在面前,裴嫣卻沒有胃口,心底反而更難受了。
素夫人這時候也回來了。
她走進院子,看見桌上擺著的飯菜,愣了一下。
「今兒什麼特殊日子?怎麼做這麼多菜?」
裴君淮站起身,給她盛了一碗湯:
「這些時日辛苦外婆照顧裴嫣了,晚輩略盡綿薄心意,謝過外婆。」
素夫人看了太子一眼,眼神透著古怪,總覺得這年輕人今日不對勁。
三人開始吃飯。
裴君淮照例給裴嫣夾菜,葷菜挑瘦的夾給她,青菜挑嫩的,魚把刺挑乾淨了再放裴嫣碗里。
素夫人在對面靜靜看著,沒有說話。
裴嫣低著頭,悶悶不樂。
裴君淮今日做的每一道菜都是她愛吃的,每一樣都比平時做得精細。可皇兄越是這般用心,她心裡就越是不安。
裴嫣悄悄看了皇兄一眼。
她不敢問。
一頓飯,三個人各懷心事,吃得沉默。
吃完飯,裴君淮收拾碗筷,去廚房洗刷。
素夫人看了裴嫣一眼,想說些什麼,終究是嘆息一聲,什麼都沒說,獨自回了屋裡。
裴嫣坐在院子里,等著裴君淮回來。
天色暗了下來,只有廚房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裴君淮從廚房走出,回到裴嫣身邊。
「走吧,我們也回屋歇息。」
地上那床被褥還鋪著,裴君淮溫柔地扶她躺下,給裴嫣蓋好被子。
他自己也躺下來,從背後環住裴嫣的腰,把妻兒緊緊抱在懷中。
夜晚寂靜,裴嫣依偎在皇兄懷裡,閉著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午後聽見暗衛的那些話,裴君淮對北境寒災的擔憂之語,還有他今晚做飯過分用心的模樣……
皇兄他是不是要走了……
裴嫣心底突然湧上一股酸澀,酸意從心口漫開,漫到眼眶。
她不想讓裴君淮走,她捨不得皇兄。
可是裴嫣太懂事了,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
皇兄是當朝太子,他有他的責任,有他要做的事。北境還有那麼多百姓在挨餓,邊關守候著那麼多將士。她不能因為一己私慾,捨不得兄長,便讓裴君淮為她留下。
裴嫣只能壓抑自己的情感。
可她忍不住。
眼淚不聽使喚,一顆顆從眼角滑落,落在枕頭上,濕了一片。
裴嫣不敢出聲,她以為自己能瞞過皇兄,可是身後的裴君淮敏銳察覺到了。
「怎麼了?」裴君淮低聲問。
裴嫣抿緊唇,沉默不言。
裴君淮撐起身,把她輕輕翻過來,讓皇妹面對著自己。
裴嫣滿臉都是淚水,眼眶紅紅的,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又湧出來。
裴君淮心裡疼得厲害。
他急忙伸手給裴嫣擦淚,動作輕柔極了,可是皇妹的眼淚越擦越多。
「裴嫣,告訴我,你在擔心什麼?」
裴嫣望著皇兄溫柔的眼神,心裡壓抑的酸楚轟然崩潰。
「皇兄,你能不能……能不能遲一點再走……」
話一出口,裴嫣再也忍不住,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裴君淮愣住了。
他看著裴嫣滿臉的淚,看著她傷心的模樣,心裡頓時明白,暗衛過來稟報的那一番話,都被皇妹聽見了。
「裴嫣,對不起……」
裴嫣搖搖頭,打斷裴君淮的歉意。
「皇兄不要道歉……我明白……我都明白……」
她望著裴君淮,淚如雨下:「我知道皇兄是太子,肩負著重任,邊關還有那麼多百姓等待皇兄,皇兄不得不離開……」
「我只是捨不得皇兄……」
裴嫣泣不成聲,哭得更凶了。
這些日子,清晨她在皇兄懷抱里醒來,他們一起在田埂上散步,一起在院子里曬葯,一起度過每一個白日和黑夜,陪伴腹中的小傢伙慢慢長大。
她捨不得。
她如何能捨得?自幼相護的皇兄便要這般突然離去,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遙,再見不知何期。
腹中忽地微微一動,小傢伙感受到裴嫣的悲傷,也跟著不安地動了動。
裴君淮垂眸,修長的手指輕輕覆上她隆起的孕腹,溫柔地安撫著,直至掌心下微弱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
他也捨不得裴嫣。
他腦海中儘是與裴嫣相處的點滴回憶,皇妹靠在他懷裡睡著的模樣,被他逗得臉紅的樣子,她懷著他們的孩子,在這個小村莊里,孤獨地度過了一日又一日。
皇妹那麼弱小,又那麼勇敢,遇事從不訴苦,獨自默默咽下委屈。她一個人扛過了這一路艱辛,一個人學著在陌生的地方開啟新的生活。
裴君淮心裡疼得厲害,他握緊裴嫣的手,一字一句低沉而鄭重:
「裴嫣,孤答應你,待你生產之時,孤必親至你身邊陪伴。」
他以太子的自稱,彰明他的責任,也是向皇妹鄭重許下諾言。
裴嫣抬眸,望見皇兄眸底深藏的疼惜與歉疚,心尖驀地一酸。
她撲進裴君淮懷裡,緊緊抱住皇兄,像兒時受了委屈那般,只想躲在最親近之人的懷抱中。
裴君淮抬起僵硬的手,緩緩撫著裴嫣的肩背。
「裴嫣,哭吧,哭出來心裡能舒坦些。」
裴嫣埋在他懷中,淚水洇濕了裴君淮的衣裳:
「怎麼辦,我捨不得皇兄離開……」
裴君淮聽著皇妹的哭聲,慢慢紅了眼眶。
他低頭,在裴嫣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不走,為兄今夜不走,就在這兒陪著你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