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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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路上,裴嫣被太子照顧得極用心。

怕她孕期不舒服,馬車行得很穩,車裡鋪著褥子,墊了好幾層軟被。裴君淮讓人把車廂重新收拾過,四壁都用軟布裹著,生怕皇妹不小心磕著。

裴嫣手裡捧著一碗牛乳燕窩羹,裴君淮給她補身子,每日都讓人備下精細的補品。

她喝了幾口甜羹,抬眸看向忙碌的太子。

裴君淮忙於審視京城那邊送來的急報,神色凝重,但一察覺到皇妹的目光,便會瞬間散去沉鬱憂慮之色,換上溫柔的笑意麵對裴嫣。

「怎麼忽然愣住了?可是身子哪裡不適,孩子不乖,又鬧著你了?」

裴嫣搖頭,護著腹中無辜的小傢伙:「沒有,他可乖了,我就是想看看皇兄。」

裴君淮放下手裡的信函,起身坐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肚子,又探了探裴嫣額頭的溫度。

「這幾日能否撐得住?若是累了,我便讓人慢些走,行得再平穩些。」

「不累,」裴嫣握住太子的手,「有皇兄陪著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這一路走來,裴君淮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白日里陪裴嫣說話,給她讀書解悶。夜裡她孕身酸痛,裴君淮便會警覺醒來給她揉按。

這一路地域變化巨大,裴嫣難免水土不服,孕吐吃不下東西,裴君淮便變著法子做各種開胃的小食,一樣樣端到她面前,哄著她吃幾口。

裴嫣心想,除了皇兄,這世上大概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待她這般溫柔耐心了。即便是外婆她老人家,也沒有事事操心的精力。

「不累便好,再走幾日便到京城了,若是身子不適,定要誠實告知我。」

裴君淮細緻入微,從不會遺漏任何細節。

裴嫣點點頭,不再打擾太子審閱政務,自己趴在窗畔看風景。

田野與村莊離她越來越遠,越往北走,景色越不一樣。江南的青翠漸漸褪去,換成北地廣袤的風光。

裴嫣遙遙望著即將靠近的京城,心裡恍惚。

她離開京城半年了。

裴穆送她乘船南渡那一日,她以為自己會與孩子待在陌生的地方隱姓埋名度過一生,這輩子再也不會有機會回到這座熟悉的城池了。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小傢伙睡醒了在裡面輕輕動著,被她撫摸了下,變得乖巧而安靜,全然不知自己即將隨爹爹娘親去往什麼地方。

幾日後,馬車進入了京城地界。

裴嫣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熟悉的城池高台,街道的風土人情,看得她心裡微微緊張。

裴君淮敏銳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握住裴嫣的手,耐心安撫道:

「別怕,一切有我。」

裴嫣輕輕點頭,身子依偎進皇兄的懷抱里。

馬車一路往皇城去。

到了宮門前,車速慢下來,外面傳來侍衛攔路盤查的聲音。

裴嫣聽見動靜,心跳越來越快。

她回來了,真的回到了皇城。

馬車停住,一道尖細的嗓音透著討好的意圖,揚聲請安:

「太子殿下可算回宮了!老奴日日盼著,夜夜盼著,可把殿下盼回來了!」

伺候皇帝的總管太監熱情奔來接駕,向太子獻殷勤。

裴君淮沒搭理他,先溫柔地安撫裴嫣:「你在車裡等著,我先下去。」

裴嫣點點頭,目送太子。

車簾掀開,裴君淮下了馬車。

總管太監笑得眉飛色舞:「殿下這一路可還順利?也該累了罷。陛下挂念太子殿下,老奴已傳訊東宮備好了熱水熱飯,殿下是先回東宮歇息,還是先去覲見陛下……」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啞巴了。

一陣風吹過,把車簾掀起了一角。

總管太監看見了車裡的人,驚得愕然失色,眼睛猛地睜大。

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馬車裡竟然坐著消失了兩年的溫儀公主。

總管太監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眨了眨眼。目光緩慢下移,落在裴嫣的肚子上。

高高隆起的小腹把衣裳撐得很緊,一眼便能看出,溫儀公主這是有了身孕。

總管太監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他愣愣看著裴嫣的肚子,嘴唇哆嗦著,震撼得說不出話。

溫儀公主當年抗旨逃婚,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今怎能懷著身孕突然回宮。

「你愣什麼?」裴君淮盯著他,神情冷靜。

總管太監撞上儲君冷厲的目光,心裡猛地一凜,怕得要死。

如今皇帝將死,太子殿下獨掌監國大權,他可得罪不起。

總管太監慌忙低下頭,聲音駭得顫抖:

「殿下恕罪!老奴眼瞎,老奴……老奴什麼都沒看見。」

裴君淮淡淡瞥了他一眼,轉身重返裴嫣身邊。

總管太監躬著身,嚇得額頭冷汗直冒,不敢抬頭。

裴嫣看著御前總管惶恐的模樣,不免憂心忡忡。

她知道總管為何如此惶恐,她是抗旨逃婚的公主,是皇帝眼中的罪人。失蹤兩年下落不明,如今懷著身孕回來,這事傳到皇帝耳中,不知會掀起怎樣可怕的震怒。

「皇兄……」裴嫣伸手,輕輕牽住裴君淮的衣袖。

她小心翼翼道:「皇兄,要麼我先回東宮藏著,和從前一樣隱匿蹤跡。」

「外人不知我與孩子的存在,也就不會給皇兄惹麻煩。等皇兄處理完那些事,再……」

「裴嫣。」裴君淮忽然出聲打斷她。

皇妹自小過分懂事,懂事得令他心疼。

她當初便是這樣小心翼翼,生怕給他惹麻煩。才會孤身一人帶著孩子逃到千里之外,吃了那麼多苦。

他不想再讓裴嫣受委屈了,他的皇妹不該一輩子見不得光。

「裴嫣,你不用再委屈自己,藏身東宮了。」

裴君淮握緊她的手:

「跟皇兄走,我帶你進宮面聖。」

裴嫣的臉色驀地變了。

「進宮面聖……皇兄,我這般模樣怎麼可以進宮面聖呢,當年抗旨逃婚,已經惹得陛下震怒了。如今我懷著身孕回來,若是不隱匿蹤跡,光明正大地出現陛下面前,陛下他……他會怎麼想?」

裴君淮看著皇妹慌亂的模樣,俯身把她緊緊抱進懷裡安撫。

「裴嫣,你不要害怕,聽皇兄慢慢說。」

裴嫣抬起頭,擔憂地看著他。

裴君淮望著皇妹的眼睛,一字一句莊重承諾:

「我此番帶你回來,便沒打算再讓你藏在人後。」

裴嫣聽到他的話,眼淚忍不住涌了出來。

「從前是我思慮不夠周全,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往後不會了,你是我認定的妻子,這個孩子是我們的血脈。你與孩子不該躲著任何人,也不該懼怕任何人。」

他握緊裴嫣的手。

「今日我帶你去進宮面聖,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我此生唯你一人,絕不允許任何人妄動。」

「皇兄……」裴嫣望著太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心裡早早做好了準備,以為回來之後,一切還會如從前一樣,在東宮藏著,躲著,不敢見人。

皇兄卻告訴她,她不必再委屈自己,他要和她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

裴嫣望著太子堅毅的眼神,心裡那股慌亂漸漸散去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牽緊裴君淮的手。

「好,我隨皇兄一同去。」

裴君淮眸光溫柔,抬手輕輕抹去裴嫣臉上的淚。

「別哭了,當心驚醒了孩子,以為爹爹又欺負娘親了。」

外面候著總管太監還躬著身,不敢抬頭偷看,也不敢動彈一下,生怕窺見不該看了,觸怒了太子殿下。

過了半晌,裴君淮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總管太監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殿下。」

裴君淮淡淡吩咐:

「去通報陛下,就說孤攜溫儀公主,求見陛下。」

總管太監愣住了。

太子殿下今日是打算掀翻這片天啊!

「是。」

他應了一聲,轉身慌忙去了。

裴君淮回過身,掀開車簾,看向坐在車裡的人。

裴嫣坐在那兒,小手緊緊捂著肚子,難掩緊張。

「怕嗎?」裴君淮問。

裴嫣猶豫著,慢慢搖頭。

「有一點點怕,可是有皇兄陪在身邊,我便不那麼害怕了。」

裴君淮笑了,溫和地朝她伸出手。

裴嫣看著皇兄的手,鼓起勇氣,輕輕握住了他。

暖意從裴君淮掌心傳遞而來,捂熱了她一顆心。

裴嫣低頭看著兩人緊扣的雙手,忽然覺得,心底似乎真的不那麼害怕了。

不管前路如何,有皇兄在,能給予她力氣,支撐著她一直往前走。

——————

殿中氛圍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皇帝病入膏肓,面色憔悴,像一具等待入土的骷髏。

自打遇刺之後,他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傷口早該好了,身體卻越來越衰弱,養了這些日子,只養出這一身皮包骨頭。

太醫說,陛下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至於恢複,是不敢指望了。如今不過是用各種珍貴藥材吊著,熬一日算一日。

皇后病榻前侍疾,端著碗參湯,一勺一勺往他嘴邊送。

皇帝喝了兩口便偏過頭,湯順著嘴角淌下來,皇后忙用帕子去擦。

「陛下好歹再用些。」

皇帝擺了擺手,氣若遊絲:「喝不喝都一樣,別費事了。」

皇后正要再勸,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內侍在簾外通稟:「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來了。」

皇后匆忙扔下碗勺,臉上露出喜色。

「太子回來了?何時到的?」

「殿下剛下馬車,如今正在殿外候著。」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

「讓他進來吧。」

皇帝渾濁的眼眸迸發精光,撐著身子要坐起來,皇后忙把引枕墊在他身後。

總管太監應了一聲,卻未立刻退下。

他僵硬地杵在簾外,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

皇后看出宮人的異樣,問道:「還有事?」

總管太監低著頭,聲音顫抖:

「回皇后娘娘,殿下他……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皇后愣了愣。

「還有誰?」

總管不敢回答,他撲通跪伏在地請罪

「那人是……是溫儀公主。」

久違的稱號驟然傳入耳中,帝後俱是面色瞬間驚變。

溫儀公主,裴嫣?

那個逃婚失蹤的裴嫣?

「你說什麼……你說裴嫣回來了!」皇后驚愕,驀然拔高聲音。

「是。」總管太監渾身哆嗦著。

「溫儀公主她也跟著殿下回來了。」

話音未落,裴君淮忽然抬手挑起珠簾,大步進殿。

太子身姿挺拔,因著日夜操心照顧裴嫣,身形比離京時瘦了些,卻更顯精悍了。

皇后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少女身上,手中的參湯碗「啪」地摔落在地。

裴嫣跟在裴君淮身邊,微微垂著頭。

她穿著件素色衣裙,外罩太子的斗篷禦寒,斗篷下的小腹高高隆起,衣裳撐得很緊,孕身顯懷。

皇后驚愕,盯著她的肚子,一眼便能看出她這是有了身孕,而且月份不小了。

「裴嫣,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裴嫣向前一步,便要行禮。

裴君淮伸手攔住她:「你身子重,不要行禮。」

太子自己撩起衣擺,跪了下去:「兒臣給父皇、母后請安。」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皇帝撐著身子坐直,盯著裴嫣,又盯著裴君淮,竭力壓抑著洶湧怒火。

「裴嫣不是逃婚了么,怎會跟在太子身邊!」

裴君淮從容應答:「父皇,母后,裴嫣身懷有孕,兒臣帶她回來了。」

皇后臉色煞白。

皇帝滿腔的怒氣瞬間積聚起來。

「逆女!你抗旨逃婚,如今還敢回來!」

裴嫣被皇帝驚得微微一顫。

裴君淮握緊皇妹的手,安撫著她。

「朕當年賜婚,你竟敢抗旨不遵,私自逃婚,兩年間下落不明!如今……如今還敢帶著身孕回來!你這個妖妃生的孽障,竟敢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的事!」

「說!姦夫是誰!」

皇帝盯著她隆起的肚子,眼神里滿是厭惡,厲聲逼問,「你腹中懷著誰的孽種!」

「是我的。」裴君淮忽然出聲。

宮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太子跪在那裡,脊背挺直,聲音清清楚楚傳遍整座宮殿。

「裴嫣腹中懷著的,是我的孩子。父皇口口聲聲所謂的姦夫,自始至終,只是兒臣一人。」

皇后嚇得驚叫一聲,臉色霎時慘白。

皇帝的臉色也變了。

「你……你說什麼?」皇帝滿目驚愕,手指顫抖著指向裴君淮:「你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裴君淮看著皇帝,目光平靜。

「知道,兒臣所言句句屬實。」

他一字一頓,肅然重複道:「裴嫣腹中懷著的是兒臣的血脈。兒臣此番攜她回宮,便是要光明正大地娶她為妻。」

皇帝憤怒至極,猛地一拍床榻跌坐回去,胸膛劇烈起伏。

皇后慌忙上前給皇帝順氣,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你這個逆子!」皇帝指著裴君淮,「裴嫣逃婚下落不明,是你將她私藏東宮?你讓她有了身孕?」

裴君淮不加辯解,坦然承認道:「是。」

「她是你的皇妹!你竟敢……你竟敢做出這等悖倫之事!」

「她不是皇室子嗣。」裴君淮突然道破真相。

「裴嫣並非父皇血脈,當年魏貴妃用計爭寵,用她冒充皇嗣。此事兒臣已經查實,裴嫣與兒臣並無血親。」

「你快別說了!」皇后焦急,斥止太子住口!

「啊!!!」皇帝暴喝一聲,抓起枕邊的葯碗狠狠砸過去。

瓷碗擦著裴君淮的鬢邊飛過,砸在柱子上,碎了滿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皇后惶恐,領著一眾宮人跪下請罪。

裴君淮神情平靜,跪得筆直。

皇帝待魏貴妃執念深重,縱使他早有猜疑,驟然當眾戳穿他這綠王八的真相,帝王顏面掃地,自是怒不可遏。

「好啊,好得很。朕養了她這麼多年,竟是白白替別人養了孩子……朕的好兒子,又讓她懷上了裴氏的種……裴君淮,你是要氣死朕么!」

裴君淮從容,不緊不慢說道:「父皇息怒,朝中不是總催促兒臣娶妻生子,早早為皇室開枝散葉么?如今兒臣與裴嫣已有了夫妻之實,她腹中孩子足以承繼大統,父皇不必再擔憂裴氏後繼無人了。」

「你還有臉說!」

皇帝撐著床榻要站起來發怒,腿一軟又跌坐回去,喘著粗氣怒罵:「世人可不知她身份原委,只認她是朕的女兒!是裴氏的公主!你讓她肚子里懷上了裴氏的種,你讓朕的臉往哪兒擱?讓列祖列宗的臉往哪兒擱!」

裴君淮沉著冷靜:「兒臣自會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你怎麼交代!」

皇帝渾身顫抖,「你說她是你的女人?你讓天下人怎麼看?讓朝臣們怎麼看?讓後世的史書如何記載!朕的太子搞大了朕女兒的肚子,朕這張老臉還要不要!」

「還有你!!」

皇帝又指向裴嫣,「你生母就是個勾引朕的禍國妖妃,你倒好,青出於藍,爬上了太子的床,揣上他的孩子,你安的什麼心思!」

「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朕當初就該把你和魏令瑜那個賤人一同打入冷宮!」

「父皇慎言!」裴君淮的聲音陡然冷下來。

皇帝一愣。

裴君淮抬眸直視帝王:「父皇罵夠了沒有?」

「你……你這是什麼口氣?」

皇帝瞪著他,「你是在教訓朕?」

裴君淮不跪了,直接站起身。

他伸手攬住裴嫣的肩,把皇妹護到自己身後。

「父皇身子不好,不宜動怒。兒臣今日來,只是告知父皇一聲,裴嫣從今往後是兒臣的人,她腹中的孩子是兒臣的骨肉。父皇認也好,不認也罷,兒臣都會娶她為妻,立她腹中胎兒為皇太孫。」

皇后這時才回過神來,怒然斥道:

「太子!你不在乎自己的聲譽,可你父皇在乎!你是國朝儲君,將來要繼承大統的,你因裴嫣背上這樣一個悖倫失德的名聲,將來登基如何服眾!」

「母后多慮了,帝王能否服眾,靠的是豐功偉績,不是私情名聲。」

「兒臣今日帶裴嫣回來,便是要向父皇母后稟明此事。兒臣要娶她為妻,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迎娶裴嫣為妻。」

皇帝臉色鐵青。

「還敢昭告天下……你瘋了!」

「朕絕不同意這門婚事!裴氏皇族絕不會認下她腹中孽障!」

「我認。」

裴君淮眼神堅毅,不肯退讓一步。

「父皇認或不認可,都不重要了。兒臣認她腹中血脈,也認她這個人。」

皇帝惱怒地盯著裴君淮,像是第一回真正認識這個兒子。

「你……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太子,便可以無法無天!朕是皇帝,朕的話便是聖旨!」

君臣,父子,森嚴的等級秩序沉沉壓在肩上。

裴君淮鬆開攬著裴嫣的手,上前幾步,走到宮殿中央。

「父皇,三哥才幹出眾,兒臣已讓他去蜀地封地治理。蜀地民風剽悍,正需三哥這樣的人物。四哥謀逆,已然伏法問斬。六哥身子不好,兒臣請了太醫去他府上長住,囑咐他好生休養,不必操心朝事。」

皇帝臉色驟然一變,面上怒意熄滅了。

裴君淮從容不迫,繼續說下去:「朝中事務繁雜,父皇龍體欠安,兒臣不敢讓父皇勞累。吏部、戶部、兵部的摺子,兒臣已讓內閣先過一遍,要緊的再呈給父皇過目。內閣幾位老臣,都是兩朝元老,辦事穩妥,父皇盡可放心。」

皇帝死死盯著他,身軀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你……你換掉了朕的人?」

裴君淮輕笑:「幾位大人年事已高,兒臣讓他們還鄉榮養了。」

皇帝不敢置信:「他們辭官歸鄉榮養,朕為何不知情?」

「父皇龍體欠安,這些小事,兒臣不敢打擾父皇養病。」

裴君淮目視震怒的皇帝,神情分外平靜。

殿中靜得可怕。

皇帝靠在榻上,看著眼前溫潤儒雅的青年,忽然覺得太子陌生至極。

三皇子被裴君淮逐去封地遠離核心權柄,四皇子被他處死了,六皇子被軟禁王府,朝中各部換了東宮黨羽,內閣被太子一手把持。

而他這個皇帝,住在深宮養病,竟然一點兒都不知情。

太子做得滴水不漏,他這個老子竟被蒙在鼓裡。

裴君淮勾唇輕笑,面朝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如今京城內外,朝堂上下,皆由兒臣執掌。父皇只需在宮中頤養天年便是,那些朝政瑣事,不必勞父皇操心了。」

皇帝怔怔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震驚與恐懼。

「你……你把朕架空了?!」

裴君淮沒有否認。

「兒臣不敢。兒臣只是為父皇分憂。父皇身子不好,那些繁雜事務,自然不該再讓父皇操心。」

皇帝渾身脫力,踉蹌跌坐在榻。

他一直以為,太子恭順孝順,從不逾矩。可如今他才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他手中的權力,一步步被裴君淮被架空。

那些他以為忠於自己的大臣,掌控在手的勢力,不知不覺間,都換了主人。

而他,竟然毫無察覺。

皇帝看著這個恪守規矩,恭敬孝順的兒子,心底生出恐懼的寒意。

「好,好得很……朕養了個好兒子,真是朕的好兒子……」

裴君淮撩起衣擺,緩緩跪了下去。

「兒臣違背太傅教誨,不敬父母,這一條兒臣心甘情願認下,任憑父皇責罰。」

他話鋒一轉:「但是裴嫣有孕在身,情緒受不得刺激。千萬罪責皆在兒臣一身,今日兒臣甘願自罰,自此以後,任何人不得議論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對她有不敬之言。若有違者,兒臣必不輕饒!」

皇帝猛地抬頭:「你這是在威脅朕?」

「兒臣不敢。」裴君淮道,「兒臣只是就事論事。」

「你……」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撐著床榻要站起來,「你真以為朕不敢打你?」

裴君淮不動,無意求饒。

皇帝踉踉蹌蹌站起來,扶著床柱喘了幾口氣,目光在殿中一掃,落在角落兵器架上。

那裡擺著一根鋼鞭,是他當年征戰四方用的兵器,後來做了皇帝,用不上了,便一直擺在那裡做擺設。

皇帝掙扎著要起身,皇后連忙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皇帝氣得站都站不穩,硬是撐著,一步一步走到牆邊。

他走過去,一把抓起鋼鞭。

「陛下!」皇后驚呼。

皇帝轉身,握著鋼鞭的手劇烈顫抖,一步步走向裴君淮。

裴君淮冷靜地跪著,身姿挺得筆直。

皇帝走到他身後,舉起鋼鞭,狠狠抽了下去。

「啪!」

鋼鞭抽在背上,聲響在殿中炸開。

殷紅的血滲出來,血痕迅速洇開,染紅了太子的衣裳。

裴君淮身軀一晃,咬牙抗下這一鞭,沒有倒下。

他跪得極為端正。

「這一鞭,是打你忤逆不孝!」皇帝喘著粗氣,第二鞭又落下來。

啪!

裴君淮的唇角溢出血,他一聲不吭,背脊依舊挺直。

「這一鞭,是打你抗旨不尊,私藏裴嫣,更與她悖倫廝守禍亂宮闈,讓她有了身孕!你可知罪!」

「我不知罪。」裴君淮死不認罪,生生挺住這一鞭。

背後血肉模糊,血順著脊背往下流,浸透了他的衣裳。

皇帝見他倔強,怒不可遏還要再抽。

鋼鞭高高揚起,裴嫣忽然撲上前,緊緊抱住裴君淮。

鋼鞭落下來,擦著她的肩頭掠過,掀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風聲。

裴嫣不管不顧,只是抱緊皇兄,把自己弱小的身軀貼在裴君淮背上,想要護住他。

「過錯在我,是我毀了皇兄清譽。陛下要打,便連我與腹中孩子一併打死!」

裴嫣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皇帝看著眼前少女這張臉,忍不住想起那個背叛他的女人。

魏令瑜那女人也是這樣的眼神,倔強不屈,明明怕得要死,卻偏偏要仰起頭同他對抗。

皇帝的怒火更盛:「妖妃生的孽女,魏令瑜勾引朕,你便勾引太子,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莫以為有了身孕朕便不敢動你,今日朕就打死你這個禍害!」

他揚起手猛地一擲,鋼鞭便朝裴嫣柔弱的身子落下。

裴嫣閉目流淚,緊緊抱住裴君淮。

鋼鞭沒有砸落她身上。

裴君淮把皇妹護在懷裡,一手抬起,接住了落下的鋼鞭。

皇帝用力往下壓,想抽出鋼鞭再打,但那鋼鞭被裴君淮攥在手裡。

皇帝用盡了力氣,臉憋得通紅,卻掙不脫分毫。

裴君淮直視父皇,目光沉靜。

他懷裡的裴嫣怕得顫抖,他便一手攬著皇妹輕輕安撫她。

「父皇,兒臣方才說過,千萬罪責皆在兒臣一身。今日兒臣甘願自罰,父皇要打要罰,兒臣都受著。」

儲君的目光掃過殿中跪了一地的宮人,冷冷落回皇帝臉上。

「但是自此以後,任何人不得議論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不敬裴嫣!」

皇帝用力想抽出鋼鞭,手腕卻動彈不得。

「你……你……逆子!」

裴君淮緩緩鬆開手。

皇帝踉蹌後退,鋼鞭失力脫手,「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皇后忙上前扶住,他靠在皇后身上,像是被裴君淮抽去了所有力氣。

裴君淮低頭看著懷裡的裴嫣,聲音變得溫柔:「沒事了,別怕。」

裴嫣搖搖頭,眼淚卻止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

裴君淮抬手,輕輕擦去皇妹臉上的淚。

他的手指沾了血,在裴嫣臉頰上留下一道淡紅的印痕。

儲君擦得很輕,動作溫柔,怕弄疼了裴嫣。

「不哭了,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膽敢為難你與孩子了。」

裴嫣點點頭,咬著唇,拚命忍住淚意。

裴君淮安撫好她的情緒,這才緩緩轉過身,望向帝後。

背後的傷口被動作牽動,血汩汩往外冒,染紅衣裳。

裴君淮皺也不皺一下眉頭,鄭重看著皇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在這寂靜的殿中:

「孤今日在此立誓,孤與裴嫣,從前是兄妹,今後只做夫妻。朝暮與共,生死不離。」

皇帝聞言,忽然身子一軟,往後倒去。

「陛下!」皇后驚叫,慌忙扶住他,內侍們衝上來把皇帝扶到榻間躺下。

皇帝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

「陛下,陛下您別動怒,身子要緊……」皇后握著他的手,慌得面無人色。

皇帝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似笑似哭,喃喃道:

「他把朕架空了……朕養的好兒子,真是好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