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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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裴嫣的下落怕是連裴穆都找不到了。

她待在江南一座隱蔽的小村莊,離京城千里之遙,日子過得很安寧。

周二牛還是天天來。

不是來幫裴嫣幹活,就是來給她送東西。有時是自家的雞蛋,塘里撈的魚,有時是山上採的野菜,

周嫂子笑他,說用讀書人的話來說,二弟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牛漲紅了臉,焦急悶聲:「嫂子別瞎說,俺就是幫幫忙。」

每回裴嫣出來,他的目光就忍不住跟過去。

裴嫣知道阿牛哥看著自己,也不惱。他看他的,她做她的事。

有時目光對上,裴嫣便沖他點點頭,或者笑一下。

就這麼一下,夠周二牛高興一整天。

周家旁邊有兩間廢舊的空屋,之前是堆放雜物的,很久沒人住了。

周嫂子張羅著收拾出來,留給裴嫣和素夫人住。

屋子太舊了,泥牆有些地方裂了縫,窗戶紙也破了幾個洞。

周嫂子帶著周家兄弟忙活了幾天,把牆補好,窗戶重新糊上,屋裡屋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雖然簡陋,但收拾得整齊,住著也舒服。

周二牛還嫌不夠。

他說牆該再刷一遍,院子也該修整修整。

周嫂子勸他收斂心思,他便不吭聲,自己扛著工具就去了。

這日午後,日頭正毒。

裴嫣在屋裡歇晌,聽見外頭有動靜。她起身走到窗邊,掀開帘子往外看。

周二牛在院子里砌牆。

他脫了外衣,只穿著一件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

壯漢彎著腰,手臂肌肉繃緊,搬起一塊塊石頭壘高,再用泥巴糊上。太陽曬著他,曬得男人背上全是汗,短褐濕透了,貼在身上,顯出底下壯實的肌肉。

周二牛幹活很用力,汗水順著他脖子往下淌,淌過喉結,淌進胸膛。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甩掉手上的汗,又繼續干。

裴嫣站在窗邊看著。

她不是第一次看見男人幹活,在宮裡,太監們幹活她也見過,勞碌牛馬本本分分,只想儘快伺候完妃嬪下值歇息。

可眼前這個人不太一樣,他身上有股十分刻意的炫耀勁兒。

周二牛感覺到什麼,抬起頭,往窗戶這邊看過來。

裴嫣來不及躲,和他對上了目光。

周二牛愣了一下,咧著嘴笑了。

笑容很憨,透著點兒羞赧,他撓了撓頭,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裴嫣放下帘子,回到床邊坐下。

心跳得有些快,她按住胸口,讓自己冷靜下來。

裴嫣知道周二牛對她好。

這些日子,她做什麼阿牛哥都照顧著。

裴嫣去井邊打水,周二牛搶過扁擔幫她挑回來。裴嫣去塘邊洗衣裳,他跟在後面護著,塘邊滑溜,生怕她摔著。

阿牛哥每回見著她,眼神都亮亮的,透著小心翼翼的歡喜。

他不敢多看裴嫣,看一眼就趕緊移開,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周嫂子笑他無事獻殷勤,他便漲紅了臉,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阿牛哥做的這些,裴嫣都看在眼裡。

和裴君淮一同經歷過那段蜜裡調油的日子,裴嫣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小姑娘了。

她清楚男人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

裴嫣篤定心意,這種事得和他說清楚。

不能讓阿牛哥這樣,她不能耽誤了人家。

傍晚,周二牛還在院子里忙活。

牆砌好了一截,他又去修整院門。門框有些歪了,他拆下來重新裝,用鎚子敲敲打打,弄出一身汗。

裴嫣端著一碗水,從屋裡走出來。

「阿牛哥。」

周二牛回過頭,看見裴嫣過來,匆忙放下手裡的鎚子,在身上擦了擦手,接過那碗水。

「姑娘咋出來了?外頭熱,進屋去歇著罷。」

裴嫣沒進去,她站在旁邊,等著阿牛哥把水喝完。

青年漢子喝得豪邁,喉結上下滾動,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浸得胸膛肌肉發亮。

喝完,他把碗遞還給裴嫣,又拿起鎚子要繼續幹活。

「阿牛哥,坐下歇會兒吧。幹了一天活,怪累的。」

周二牛愣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乖乖隨著裴嫣坐下來。

他坐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上,不知往哪兒放。眼睛也不敢看裴嫣,就盯著院子里的地。

裴嫣看著青年緊張羞赧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阿牛哥,你怕我?」

周二牛匆忙搖頭:「沒、沒有,俺不怕姑娘。」

「那你怎麼不敢看我?」

周二牛的臉騰地紅了。

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裴嫣一眼,又低下頭,悶聲說:「俺……俺就是覺得姑娘好看,不敢多看。」

周二牛說完就後悔了。

這話咋能說出來,太唐突了,裴姑娘該惱了!

他偷偷抬眼,想看裴嫣的反應。

裴嫣沒有惱,她眼裡透著淡淡笑意。

「阿牛哥,你是個好人。」

周二牛愣了愣。

「往後阿牛哥娶媳婦,嫂嫂會很有福氣,妯娌和睦,夫婿體貼,多麼幸福的一家人呀。」

周二牛的臉更紅了。他低著頭,悶聲說:「姑娘別打趣了,俺……俺不娶。」

裴嫣微微一怔:「為什麼呢?」

周二牛沒說話。

裴嫣看著他,心裡明白了幾分。

她嘆了口氣:「阿牛哥,我有話要與你說。」

周二牛愣了一下。

夕陽照在裴嫣身上,漫開溫柔的光輝。衣裳被風吹得飄動,她把手放在孕育生命的小腹上,輕輕撫摸。

周二牛心裡忽然慌了。

「姑娘這……這是要說啥話?」

裴嫣看著他,沒有繞彎子。

「阿牛哥,其實我心裡有人了。」

周二牛心碎了。

「那個人是我夫君,他在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到他。」

裴嫣望著遠方,面上浮現淡淡憂愁:「可他是我夫君,我這輩子,只認他一人。」

「而且我有身孕了,來時已經懷上了他的骨肉,快三個月了。」

裴嫣溫柔地撫摸著小腹,她把衣裳拉緊些,顯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孕相很明顯了,一眼便能看出懷著孩子。

周二牛看著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心裡忽然有些酸。

青年漢子僵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晒黑的臉膛照得發紅。

「姑娘,俺明白了。」

周二牛哀傷:「其實這些俺都知道。」

裴嫣怔怔望著他。

「俺嫂子早就和俺說過了姑娘有身孕的事。」

周二牛撓了撓頭,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憨厚,淳樸。

「姑娘別擔心,俺不會欺負你的。俺們一家子就是心疼姑娘。姑娘一個人,懷著孩子跑來這麼遠的地方,怪不容易的。」

「俺娘說,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讓俺們好好待姑娘。俺嫂子也說,姑娘這樣好的人,該有人照顧。俺……」

周二牛聲音低下去:「俺就是覺得姑娘太苦了,想多幫幫姑娘,沒別的意思,姑娘別多想。」

裴嫣靜靜聽著阿牛說完這些話。

面前這個青年漢子,一身汗,滿手泥,夕陽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裡的真誠和憨厚。

他忙了一下午的活,連口水都沒好好喝。他給她砌牆,給她修院門,給她挑水洗衣裳,做這些事的時候,從沒說過什麼,也從沒要過什麼。

他只是想幫她。

裴嫣的眼眶有些熱。

「阿牛哥,謝謝你。」

周二牛匆忙擺手:「謝啥謝,俺又沒幹啥,姑娘可別這麼說。」

裴嫣看著他,緩緩笑了。

少女的笑容在夕陽下顯得分外溫柔。

周二牛看著那笑容,一時看呆了。

「姑娘笑起來真好看……」

他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紅了臉。

裴嫣的態度太親近了,親近得他心慌。

阿牛自覺失禮,費勁憋出一句問候,想轉移裴嫣的心思:

「俺……姑娘你餓不餓?等俺幹完活,俺去給嫂子說晚上燉魚湯。俺今天在塘里撈著大魚,新鮮著呢。」

夕陽暖融融的照在裴嫣身上,風從塘邊吹過來,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

日子安寧和樂,愈顯珍貴。

裴嫣心裡輕鬆而安定。

這裡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從哪處而來,經歷過什麼。

他們幫她,不是圖什麼,只因發自內心的質樸善良。

這樣的善意,裴嫣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她輕輕撫摸著小腹,眼眶濕潤了

「這兒的人們很好,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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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幹活很賣力。

自從裴嫣祖孫要搬進那兩間舊屋,他就沒閑著過。砌院牆,修院門,把屋頂的瓦片重新鋪了一遍,又蹲在院子里把那些坑坑窪窪的地面填平。

天一亮就過來,一直干到天黑透才回去,中午也不歇,隨便啃兩個窩頭接著干。

日頭很毒。

太陽曬下來,地上像下了火。

周二牛還在院子里忙活,這回是修雞窩。周嫂子說要在院子里養幾隻雞,讓裴嫣能吃上新鮮雞蛋。

漢子二話不說,找了些木板竹竿,蹲在牆根下敲敲打打。木板在他手裡咔嚓咔嚓響,釘子一錘一個,穩得很。

「辛苦阿牛哥了,歇會兒吧。」裴嫣拿出一把蒲扇,輕輕給他扇了幾下。

風很輕,捲來少女身上淡淡的藥草香氣,香得青年春心蕩漾,險些昏過去。

周二牛一顆心越來越燥,比日光還熱。

裴嫣穿著一身布衣裙,頭髮鬆鬆挽著,太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白得發亮。

她微微垂著眼,給青年漢子扇蒲扇納涼,那模樣溫柔又安靜。

周二牛覺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這種感覺就像春天來了,滿山的花都開了,風裡都是裴嫣的香氣。

「阿牛哥?」裴嫣見他發獃,喊了一聲。

周二牛回過神來,臉倏然紅了:「不辛苦,俺樂意干。」

裴嫣擔心他熱壞了,把扇子遞給他納涼。

周二牛接過扇子,握在手裡,捨不得用。

就這麼看著裴嫣的背影漸漸遠去,過了好一會兒,阿牛才蹲下繼續幹活。

這回他渾身都是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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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進了屋,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

周嫂子這幾日,天天來送飯,忙裡忙外的。

裴嫣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她想幫忙做頓飯,讓周嫂子也歇歇。

可她不會用農村的灶台。

鄉下的大灶,她只在周嫂子做飯時見過幾回,從沒自己動過手。

裴嫣站在灶前,看著那個黑乎乎的灶膛。灶膛里還有早上燒過的灰燼,旁邊堆著柴火。

她蹲下來,學著周嫂子的樣子,往灶膛里塞了幾根木柴。又拿起火摺子,吹了吹,湊到柴上。

柴冒了會兒煙,沒著。

她又試了一回,還是沒著。

再試一回,煙更大了,嗆得裴嫣直咳嗽。

裴嫣捂著嘴,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忍著咳,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使勁吹火。

火終於點著了,可煙也更多了,濃煙從灶膛里湧出來,撲了她滿臉。

裴嫣被煙嗆得喘不過氣,匆忙後退。可那煙熏得滿屋子都是,熏得她眼睛都睜不開。

咳嗽越來越厲害,喉嚨里又癢又痛。

裴嫣彎下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忽然胃裡一陣翻湧,激起了孕期反嘔。

她扶著灶台,眼前發黑。

「裴姑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人推開,周二牛沖了進來,幾步跨過去,一把扶住裴嫣。

「姑娘咋了?」阿牛急得聲音都變了。

裴嫣說不出話,又是一陣乾嘔。

周嫂子也跑進來了,看見這情形,哎呀一聲,急忙去開窗戶。

周二牛扶著裴嫣往外走,把她扶到院子里坐下。

「水,快倒水!」周嫂子喊。

周二牛轉身衝進屋,手都在抖:「姑娘喝水,快喝水緩緩!」

裴嫣喝了幾口,胃裡那股翻湧的噁心勁兒慢慢壓下去。

周二牛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想幫裴嫣擦擦眼淚,又不敢伸手,只能搓著手急得團團轉。

周嫂子走過來,接過裴嫣手裡的碗,又遞給她一塊帕子:「姑娘擦擦臉。」

裴嫣接過帕子,靠著牆壁,慢慢喘勻了氣。

「姑娘這是想做飯?」周嫂子問。

裴嫣點點頭,氣息微弱:「我想著周嫂日日忙碌,太辛苦了,想幫一幫嫂子……」

周嫂子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

「姑娘啊,你有這份心,嫂子就知足了。可你先前動了胎氣,在船上都出血了,如今胎還沒坐穩,哪能幹這些。這灶台你使不來,萬一嗆著熏著,傷了身子可咋整?」

裴嫣低下頭,覺得愧疚。

周嫂子看著她,心裡酸澀。

這姑娘年紀輕輕的,懷著孩子一個人跑這麼遠,沒人照顧,沒人疼,什麼事都得自己扛。

「姑娘別逞強,有什麼事,讓嫂子來做。你就好好養著,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比啥都強。」

「謝謝周嫂。」裴嫣低聲。

周嫂子拍了拍她的手,又嘆了口氣。

「我們本不該多嘴的,可是姑娘懷著身孕這麼辛苦,你夫君怎麼能放心讓姑娘一個人遠行呢?」

夫君……?

裴嫣緊張。

周嫂子淳樸的關心,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周嫂子見她沒說話,自顧自地道:「按理說,妻子懷著身孕,當夫君的該好生照顧著才是。哪能讓你一個人出遠門?總不能是夫君過逝了,姑娘才這麼辛苦罷?」

裴嫣心裡一動。

夫君過世了?

這個借口,她從來沒想過。

可周嫂子這麼一說,倒像是一條路。一條不用解釋太多,不會暴丨露她身份的理由。

「是。」裴嫣一口應下:「我夫君他已經不在了。」

周嫂子驀地一愣。

啊……?

人真死了?

周二牛也愣住了,眼睛瞪大,直直地看著裴嫣。

周嫂子尷尬:「姑娘是說你家郎君……」

裴嫣不敢看周嫂子的眼睛,她怕自己露餡。只能低著頭,手放在隆起的小腹,做出悲傷不願多說的模樣。

唉……

皇兄,對不住,不該這樣說你壞話的。

裴嫣在心裡悄悄懺悔。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

她不能讓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不能讓人知道她肚子里懷著東宮太子的孩子。

只有說夫君死了,才能解釋為什麼孤身一人懷著孩子遠行。

周嫂子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她看著裴嫣,眼裡滿是同情和心疼。

「姑娘……」

她握住裴嫣的手,聲音哽咽,「姑娘命苦啊。年紀輕輕的,就……」

周嫂子說不下去了,緊緊握著裴嫣的手。

周二牛看著裴嫣,眼睛亮得出奇,亮得像點了兩盞燈。

他聽見了什麼?

裴姑娘說,她夫君不在了。

死了?

她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沒了丈夫,肚子里還懷著孩子。

周二牛覺得自己腦子裡嗡嗡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他看著裴嫣撫著孕腹的手。

這姑娘沒了丈夫,懷著孩子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無依無靠,無親無故,多麼可憐啊。

阿牛心潮澎湃,覺得裴嫣不容易,她太苦了,太需要人照顧了。

他想照顧她,想讓她過上好日子,想讓她不再吃苦。

心底這股情緒太強烈了,阿牛一時激動,脫口而出:

「你夫君過逝了?這可太好了!」

周嫂子一回頭,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啪」的一聲,阿牛被打醒了,捂著胳膊疼出眼淚。

周嫂子瞪他一眼,轉向裴嫣,臉上堆起笑:「裴姑娘別在意,年輕人藏不住事。他……他就是嘴笨,不招人喜歡。」

裴嫣心情有點複雜。

她不是不知道阿牛哥那些心思,可她沒想到,聽到「夫君死了」這個消息,阿牛的反應會如此激動。

男人那雙眼睛亮得,像是看見了什麼天大的好事。

周嫂子打了圓場,又說了幾句閑話,硬拽著愚弟走了。

臨走時,阿牛還回頭看了裴嫣一眼,眼神里藏不住的歡喜。

「二弟,你今兒是咋了?」周嫂子回頭看他一眼,嘆了口氣。

「嫂子,裴姑娘說……說她夫君過逝了。」

周嫂子瞪他一眼,心裡明鏡似的:「所以呢?」

「二弟,你想啥,嫂子知道。可你得想清楚,她肚子里懷著孩子呢。」

「她男人剛死,心裡還念著那個人。你這個時候湊上去,裴姑娘能接受你?不甩你巴掌便是她心善了。」

周二牛悶聲道:「俺不急。俺可以等。」

「你想等就等吧,可別太急,千萬別嚇著人家姑娘。」

青年漢子點頭:「俺知道,俺不欺負裴姑娘。」

想著想著,高興得嘴角咧開了。

她的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沒了丈夫,肚子里還懷著亡夫的孩子。

裴嫣心裡還念著那個人,可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她慢慢放下亡夫,等她慢慢接受。

一年不行等兩年,兩年不行等三年,反正他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阿牛心裡生出一股衝動,渾身是勁,想對裴嫣更好,想幫她干更多的活。

太陽曬在青年身上,曬得他一身汗,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熱。

心裡暖烘烘的,揣著一團火。

阿牛覺得,他的春天就快要來了。

——————

裴嫣坐在院子里,目送他們走遠。

她很心虛,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撫摸孩子。

「我說謊了,給你做了個壞榜樣,我不該說你爹爹壞話的。」

裴嫣嘆了口氣。

她不是故意要咒皇兄的。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

這裡的人們太善良了,太關心她了,她無力解釋自己為何孤身出走。

只有說夫君死了,才能解釋得通。

「還好你爹爹不知情,若是讓他聽見了,指不定怎麼找我算賬呢……」

裴嫣戳了戳肚子,鬆一口氣。

好在她離京千里,斷了音訊,皇兄永遠不會找到她的藏身之地。

也不會知曉她對外宣稱自己喪夫守寡……

——————

東宮。

裴穆堅稱不知,拒絕交待裴嫣的下落。

裴君淮不留情面,沒放過這位岳丈。

「武靖侯,孤召你來,是要以國朝儲君的身份問你話。」

裴穆低著頭:「老臣惶恐,請殿下恕罪。」

「孤再問你,裴嫣的下落,你當真不知?」

裴穆咬牙:「臣不知。」

宮殿陷入寂靜。

裴君淮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裴穆面前。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臣。

這也是裴嫣的生父,他的岳丈。

「武靖侯,你是父皇的結義兄弟,也輔佐過孤。你這一輩子,從未對君上說過假話。」

「孤敬你,信你,可這一回,你在騙孤。」

裴穆身軀一震。

他顫顫抬起頭,對上裴君淮審視的目光。

「殿下,我……」

裴君淮抬手,制止他的話。

「那日在城西,你看見四皇子追裴嫣。你說你被護衛纏住,等脫身時裴嫣已經不見了。」

「可孤派人查過,那些護衛根本沒能纏住你,你有足夠的時間追上去,為何不追?」

裴穆臉色一變,無從解釋。

「因為你不想追。」裴君淮替他說出來,「你想讓裴嫣走。」

裴君淮盯著老臣,忽然問:「武靖侯莫不是忘了,裴嫣是誰的女兒?」

這話問得突兀,狠狠砸在裴穆心上。

他跪在裴君淮面前,無從躲藏。

「你是裴嫣父親,你一直在暗中照看她。她出宮後,你派人護著她。當初她逃婚失蹤,你比誰都著急。如今她下落不明,你卻告訴孤你不知道?」

裴君淮緩緩俯身,與跪在地上的裴穆平視。

「武靖侯,孤知道你是她父親。孤也知道,你想護著她,讓她遠走高飛。可孤……」

他聲息忽然顫了下,難掩悲痛。

「孤找了她太久了,孤不知她逃去了何處,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腹中失了孩子,如何獨自承擔那份痛苦。」

「孤必須找到她,裴穆,你能明白孤的心事么?」

裴穆如遭雷劈,身軀劇烈顫抖。

裴嫣腹中有了孩子?何時發生的事,女兒懷上誰的孩子……

他愣愣望著裴君淮,聲音發顫:

「殿下,殿下是說裴嫣她曾有過身孕!」

裴君淮一言不發,微微頷首應下。

裴穆什麼都明白了。

他跪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

裴嫣腹中的孩子,是太子的。

太子與裴嫣,他們、他們之間竟然有了夫妻之實……

「武靖侯,孤求你。」

裴君淮重重按住他的肩,聲音壓抑不住顫抖。

裴穆僵住了。

太子在求他。

太子,東宮儲君,新朝未來的帝王,在求他。

「孤求你告訴孤,裴嫣在哪裡,孤只想知曉她是否平安。」

「孤已經失去太多了,孤不能再失去她。」

裴穆跪在那裡,看著太子,看著這個他侍奉多年的儲君。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為自己在保護女兒,他以為讓裴嫣遠走高飛,就是對她好。

可他從來沒問過裴嫣想要什麼。

裴嫣想要什麼?

她捨不得太子。

裴穆俯首,深深叩拜。

「殿下,臣有罪。」

裴君淮目光沉沉盯著他。

「臣那日送嫣兒上了船。」

裴穆終於肯交待了:「往南走的船,臣給裴嫣安排了穆州的路。」

裴君淮垂眸,向他確認:

「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