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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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是穆州。」

裴穆道:「臣親自送走裴嫣,給她安排了去穆州的路。臣在穆州有舊部摯友,便寫了親筆信交給裴嫣,讓她去投奔府衙。她會受到保護,受人照應平平安安度過這段日子。」

裴君淮聽到這番話,面色凝重。

穆州那地方他知道,走陸路要十來日,走水路也要七八日。

「你把裴嫣送去那麼遠的地方?」裴君淮難以平靜,壓抑不住怒意。

「裴嫣身子虛弱,你讓她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臣知道。」裴穆俯首,「可臣沒有辦法,京城太危險,臣不能把裴嫣留在京城,也不能讓她去太近的地方。穆州有臣的舊部,能護她周全。」

裴君淮按著心口,強行壓下那股噴薄欲出的情緒。

「她怎麼去的?她一個人走如何能行遠路?」

「臣送她上的船。」裴穆思慮周全,「走水路比陸路穩當些,少些顛簸,船行得也快。臣提前打點了船家,叮囑他們路上好好照顧裴嫣。臣還給她備了足夠的銀兩,足以讓她到了穆州後衣食無憂。」

「殿下,臣知道這麼做,會讓裴嫣受苦。可臣也是迫於無奈啊,裴嫣是臣的女兒,臣只想讓她平安。」

裴君淮看著裴穆,再難維持冷靜。

皇妹自小從未遠行過,遑論她孤身一人離開京城,隻身去往陌生的地方。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陪著,吃不好睡不好,他的裴嫣不知要吃多少苦。

裴君淮心裡生疼,疼得滴血。

離開他,沒有人能照顧好裴嫣。

「裴嫣撐不住的,她的身子根本撐不住那麼遠的路途!侯爺怕是不知,裴嫣落了胎,身子十分虛弱。」

裴穆面上驟然失了血色。

「什麼……殿下說什麼……」

「裴景越給裴嫣灌了落胎葯,那碗葯服下去,孩子沒能保住……」

裴君淮說不下去了。

裴穆臉色慘白。

他記得那日所見,女兒瘦弱的身子,蒼白的臉色。裴嫣腹中孕育著太子的血脈,他的外孫。可裴景越那個畜生,竟然灌藥逼迫她落胎……

他的女兒差點失了性命,裴嫣吃了那麼多苦,可他這個當爹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能幫到她。

「臣……臣不知情……臣真的不知……」

裴穆深深後悔,早知如此,他斷然不會送走裴嫣。女兒病弱,他怎能推她孤身一人遠行。

裴君淮眼底翻湧著痛楚:「武靖侯,國不可一日無君。朝堂需要孤,江山社稷也需要孤。孤是監國太子,不能冒然離開京城。」

「孤給你兵馬,你帶人去穆州,找到裴嫣,把她好生接回來。」

裴穆跪了下去。

「臣領命,臣一定找到裴嫣,把她平平安安帶回京城。」

裴君淮看著老臣,緩緩走到他面前。

太子俯身,在裴穆震驚的目光中,朝他深深行了一禮。

不是君臣之禮,是晚輩拜見長輩的禮儀。

「殿下!」裴穆大驚,慌忙要起身:「殿下不可!臣受不起!」

裴君淮俯低身段:「有勞岳丈了。」

岳丈!

這一稱謂落進裴穆耳朵里,炸開一記驚雷。

裴穆跪在那裡,看著面前向他行禮的年輕人。

這是東宮太子,是將來的帝王,他看著裴君淮長大成人,看著他入朝理政,一步步走到今日。

裴穆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太子會跪拜於他。

他惶恐,太子是君,他是臣。君拜臣,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他應該惶恐,應該推辭,跪著不敢受。

可他心裡又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裴嫣是他的女兒,是他虧欠了十餘年的女兒。他不敢認裴嫣,不敢親近裴嫣,怕暴丨露身世給女兒帶去麻煩,只能在暗處遠遠籌謀著保護她。

可如今太子告訴裴穆,他與裴嫣在一起了。

他們有過夫妻之實,有了孩子。

那是太子與裴嫣的孩子,也是裴穆的外孫。

太子殿下名冠天下,得婿如此,他還能有何不滿?

可裴穆就是心裡難受,他捨不得女兒。

在他眼中裴嫣就是最好的,莫說下一任皇帝,哪怕是拿神仙來配,他這個當爹的也覺得難受。

裴穆抬起頭,望向太子。

裴君淮還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他的眼神太痛了。

找不到嫣兒的日子裡,他夜夜難安,把自己折磨成這樣,瘦得脫了形,卻還在硬撐著,在皇帝倒下之後孤身撐起朝堂。

裴穆眼眶紅了。

太子不是以儲君的身份在懇求,他以裴君淮的名義,求裴穆找回他的妻子。

裴穆伸出手,扶住太子。

「殿下,臣一定把裴嫣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去吧。「裴君淮道,「孤給侯爺調兵之權,沿途各州府都會配合侯爺。找到裴嫣,護著她,早日帶她平安歸來。」

裴穆頷首應下,他俯身一拜,起身大步往外走。

「武靖侯。」裴君淮忽然出聲。

裴穆停住腳步,回頭望去。

裴君淮站在夜色里,臉色蒼白。

「是孤沒能保護好裴嫣,虧欠於她,裴嫣若因怨拒不回京,便告訴她,孤這輩子不會再立皇后,孤會一直等她,多久都等。」

他不敢去想離開東宮庇護的那些日子,裴嫣在裴景越手底遭受怎樣的折磨。

每回念頭一觸及,便痛得似刀剜入他心頭。

——————

裴穆出了東宮,加快步履趕回侯府。

女兒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可他這個當爹的,什麼都沒能幫到裴嫣。如今才知曉她懷了太子的孩子,又被人灌了落胎葯。

裴穆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加快腳步。

他要去追尋裴嫣的下落,帶著太子給的人手去到穆州。

他要把女兒找回來,帶回身邊,讓她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吃苦。

裴穆回到侯府,天蒙蒙亮了。

他連外袍都沒來得及脫,便坐到案前鋪紙磨墨。

裴穆提筆寫信,寫給穆州的劉陸。那是他多年的摯友,一起在邊關打過仗,一起出生入死過。他足夠信任劉陸,才敢把裴嫣託付照顧。

「吾弟見字如晤:前些時日,小女前往穆州投奔,攜有親筆書信及信物。不知她是否已平安抵達?」

「現下安置如何?某在京中懸心挂念,望弟速速回信告知。」

裴穆寫得很簡略,不敢提太多細節。信使是東宮的人,安全可靠,他只問女兒是否平安抵達,只要知道裴嫣平安,他便放心了。

寫完,裴穆封好信,喚來心腹。

「加急送去東宮,託人親手交給劉統領,不得有誤。」

管家領命,揣著信匆匆去了。

裴穆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一夜沒睡,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困,心裡不知怎的,只覺惶恐不安。

他一定要把女兒找回來,讓裴嫣再也不用吃苦。

接下來的幾日,裴穆在府中收拾行裝,安排事務。

出發前一日,門房卻突然來報:「侯爺,劉統領求見。」

裴穆一愣:「哪個劉統領?」

「穆州的劉陸劉統領。」門房說,「說是進京述職,順便過來拜見侯爺。」

裴穆心裡一喜。

劉陸來了,正好當面問他裴嫣如今的情況,不用等信了。

「快請!」裴穆歡喜。

很快,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大步走進侯府。

他穿著武官袍服,風塵僕僕,見了裴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末將劉陸,拜見侯爺。

裴穆連忙扶他起來,拉著他的手往裡走:「劉兄不必多禮。快坐,快坐。」

兩人在堂中落座,僕人上了茶。

裴穆等不及寒暄,焦急直接問:「劉兄,我託付之事,你可收到了?」

劉陸愣了一下:「託付之事?侯爺託付了何事?」

裴穆的心猛地一沉。

兄弟的反應為何如此奇怪。

「我那女兒,她前些時日去穆州投奔你,帶著我的親筆書信和信物,你沒見到她?」

劉陸的臉色變了。

他慌忙放下茶盞,看著裴穆:「侯爺,末將從未見過令媛,也未收到任何親筆書信。」

裴穆瞬間慌了神。

「不可能……」他喃喃著,「我親自送她上的船,把信和令牌交給她,讓她去穆州找你……」

「侯爺,」劉陸亦是惶恐,「末將句句屬實。這些日子末將一直駐紮穆州,未曾離開。若令媛到了,末將不可能不知。可她的確未至穆州渡口,末將也沒有收到任何書信。」

裴穆顫抖著,腦海里一片空白。

裴嫣沒去穆州……

她沒去他安排的地方,沒去找他的舊部,沒有平安抵達穆州。

女兒失蹤了。

裴嫣去了什麼地方?

她一個人孤苦無依,身子又那麼虛弱,能去何處?

「侯爺?」劉陸焦急呼喚,「侯爺,您怎麼了!」

裴穆沒有回答,他站起身往外走,步子踉蹌,走幾步便要扶住旁邊的桌椅。

劉陸慌忙起身去攙扶,被裴穆推開了。

「侯爺,您究竟要去哪兒?」

裴穆踉蹌著走到院子里,抬頭看天。

日光照得人睜不開眼,他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裴嫣失了下落。

他給女兒安排了最好的路,最穩妥的去處。他以為裴嫣會平安抵達,會在穆州安頓下來……

他以為一切都會好好的。

裴穆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侯爺!」劉陸驚呼。

一陣天旋地轉,裴穆倒了下去。

女兒不見了,他的女兒不見了……

「侯爺!侯爺醒醒!」

「快,快抬進去!」

「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周圍亂成一團。將士們七手八腳把裴穆抬進屋裡,慌忙去請醫官。

劉陸跪在榻前,臉色鐵青。

他不知侯爺經歷了什麼事,但他猜到,一定與那位失蹤的女兒有關。

裴穆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來人……」

一個親兵連忙上前:「侯爺吩咐!」

「進宮,」裴穆嗓音顫抖,「去東宮,稟報太子殿下,就說……就說本侯有急事求見。」

親兵擔憂:「侯爺,您這身子……」

「去!」裴穆心急,驀地滾出熱淚。

親兵不敢再問,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裴穆抹淚,慢慢坐起身,劉陸急忙要扶他,被他抬手擋開了。

——————

東宮。

裴君淮忙於批閱奏摺,這幾日他睡得稍微好些了,知曉了裴嫣的下落,武靖侯很快會帶人去到穆州,心裡總算有了一分希望。

內侍匆匆進來:「殿下,武靖侯派人來報,說有急事求見。」

裴君淮執筆的手一僵。

急事?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

武靖侯昨日還在準備出發,今日就派人來報急事,難道是……

「宣。」

很快,一個親兵被領進來,跪在地上。

「啟稟殿下,」親兵的聲音打顫,「侯爺讓小人來報,他……他恐怕不能按時出發穆州了。」

裴君淮的手攥緊了筆桿:「為何?」

「因為……」親兵惶恐低頭,「因為劉統領進京述職,今日來拜見侯爺。劉統領說,他從未見過溫儀公主,也未曾收到侯爺的託孤書信。」

裴君淮霎時被噩耗抽走了魂魄,手中墨筆掉了,砸在地上。

「孤未聽清,你,複述一遍……」

「溫儀公主沒有去穆州,」親兵重複,「劉統領說,公主根本沒到。」

裴君淮盯著親兵,厲聲追問:「武靖侯人在何處?」

「侯爺聽聞消息,一時急火攻心昏厥過去,讓小人先來稟報殿下。」

裴君淮猛地站起身。

「傳令,派太醫去往武靖侯府,務必將人帶回。」

親兵應聲去了。

裴君淮情緒失控,承受不住這一沉重打擊。

裴嫣沒去穆州。

她沒去穆州。

那她去了哪裡?她孤身一人能去何處躲藏?

她被人灌了葯,孩子沒了,身子傷了,她能逃去何地?她會不會已經……

裴君淮不敢想下去。

殿門忽然又被推開。內侍的聲音傳來:「殿下,武靖侯求見。」

裴君淮愕然抬首。

裴穆臉色慘白,腳步踉蹌,可他還是強撐著來了東宮。

他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殿下,臣有罪。」

裴穆跪在地上,低著頭,身軀顫抖。

「殿下,臣自以為送裴嫣去了穆州。親自送她上的船,把信和令牌交給她,臣以為裴嫣一定會如期抵達。可是……可是……

裴穆聲息哽咽:「劉陸今日來訪,他說裴嫣根本沒到穆州。他沒見過裴嫣,也沒收到臣的信,裴嫣她失蹤了!」

殿內一片死寂。

裴君淮心口一陣劇痛,痛得似被刀狠狠捅進去。

他以為裴嫣去了穆州,他以為很快就能找回裴嫣了。

可是裴嫣失蹤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像一滴水,融進了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

裴君淮俯身,手掌捂住心臟,臉色慘白。

「殿下!」裴穆驚呼,掙扎著要起身。

裴君淮抬手,他想說話,可一張嘴,喉嚨里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一口鮮血猝然咳出肺腑。

殷紅的血濺在書案上,望著觸目驚心。

「殿下!」裴穆衝過來扶住他,「殿下!來人!快傳太醫!」

裴君淮抬手蹭去唇間血跡,額頭滿是冷汗。

臟腑還在痛,更痛的是心底那個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塊。

裴嫣不見了。

他找不到她了。

裴穆扶著太子,眼眶通紅。

「殿下,臣一定找到裴嫣。就算把整座穆州翻過來,臣也一定好生帶回她。」

裴君淮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低著頭,手捂著心臟。

書案間的血跡殷紅一片,看得人心裡發寒。

太醫很快來了,要給太子把脈,被裴君淮推開了。

他靜靜盯著書案那攤血,失魂落魄。

「武靖侯,你說,她能去哪兒?」

裴穆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太子。

「她孤身一人,身子那麼弱。無人照顧,無人陪伴,她能去哪兒,她能靠誰?」

裴君淮的聲音越來越輕:「裴嫣是孤看顧在身邊長大的,她那麼怕疼,孤從未捨得讓她吃苦。如今她一個人,怎能撐得住?」

裴穆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抬手抹了一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裴君淮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紅得嚇人,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片深重的痛楚。

「武靖侯,找,繼續找。往南找,往北找,往每一個裴嫣可能去的地方找。」

「臣領命。」裴穆急聲:「臣就算把命搭上,也一定把嫣兒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