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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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貢的使臣們陸續抵京了。

「北邊的狄戎國今年來得最早。」

嬤嬤往裴嫣手裡塞了個暖爐,繼續說道:「來的是他們可汗的小兒子,叫阿史那敖敦。北地風沙打磨出來的狼崽子,性子烈得很,和侯爺打過幾場仗,敗了一回又一回,卻始終不肯服輸。」

嬤嬤壓低了聲音:「宮裡傳了一個說法,說這狄戎使團可能是來和親的。」

「嬤嬤久居宮闈,不僅精通一手醫術,對前朝之事也知曉許多呢。」

裴嫣抱著暖爐剝果子吃,沒留心接了一句話。

桂嬤嬤卻是一愣,自知失言了。

「嗐,奴婢也是聽他們嚼舌根子說的,聽個樂呵,也未必屬實。」

她去取了件斗篷過來,披在裴嫣身上:「公主,時辰差不多了,咱們該出門了。」

「這是要去哪兒?」裴嫣仰起臉,「皇兄交待了,歲貢的宴席亂得很,我還是待在殿中吧。」

「不是赴宴,」桂嬤嬤幫她整理了兜帽,「是貴妃娘娘交待,讓老奴領著公主出去散散心。娘娘幫您相了幾位適婚的郎君,不喜歡也沒關係,先見一見,打個照面。」

「我不去。」裴嫣不聽,老實交待:「太子皇兄會不高興的。」

嬤嬤哭笑不得:「公主只管選自己心儀的郎君,為何要關心太子皇兄的感受呢?」

裴嫣小聲嘟囔:「那便是我不高興去相看,嬤嬤,我都說了不想婚嫁。」

「好罷。」桂嬤嬤無奈,「不喜歡咱們便不去了,只是歲末依著禮數得向陛下、皇后娘娘請安。擇日不如撞日,公主這一身既裝扮好了,不如趁著今日暖和去罷。」

裴嫣點頭,這回答應了,揣著手爐往宮裡走去。

她怕冷,裹了一件斗篷,風帽邊一圈白狐毛,襯得小臉越發可愛。

拐過一處殿角,迎面猝不及防撞上一堵「牆」。

這是個極高大的男人,披著獸皮大氅,裝扮著她不認識的服飾,渾身一股陌生的膻味。

他故意擋在裴嫣面前,咧嘴一笑。

「你、你是誰!」裴嫣嚇得後退一步,抱緊了手爐。

「公主殿下。」男人開口,官話說得生硬,帶著古怪的口音。「我是狄戎的阿史那敖敦。都說你們中原的公主像玉做,今天一看,比玉還好看。」

裴嫣的臉唰地白了。

她方才還聽嬤嬤說了這個狄戎王子,在叔父裴穆手底吃了好幾場敗仗,是這次萬國來朝里最桀驁難纏的人物。

裴嫣悶著頭不吭聲,想從旁邊繞過去。

阿史那敖敦橫跨一步,又攔住了裴嫣。

「急什麼?」他伸出手,竟直接來抓裴嫣的胳膊,「我們草原上的姑娘,可不會這麼躲人。跟我去狄戎吧,我們草原的帳子可比你們的宮殿暖和!」

裴嫣又驚又怕,用力往回抽自己的胳膊。

她的力氣小,掙不脫,慌亂間另一隻手拼力推搡,扯開了對方胸前系著皮囊的繩扣。

一個小小的黑色木匣從男人懷裡滾掉了出來。

匣蓋摔開了,裡面慢吞吞爬出一隻蟲子,通身赤紅色,有指甲蓋那麼大。

裴嫣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手背上驀地一痛。

那蟲子爬上來,咬了她一口,留下個針尖似的紅點。

其實並不算疼,可恐懼和委屈後知後覺地湧上來,裴嫣眼圈禁不住紅了,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滾。

不是疼,是被嚇的。

「放肆!」

殿前驟然響起一陣厲喝。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裴君淮快步穿過連廊。

太子一向步履從容,儀態端方,眼下失了這份穩重,幾步上前,一把拽住裴嫣護到身後。

裴嫣見到親近的兄長,終於委屈得哭出了聲。

阿史那敖敦愣了一瞬,隨即挑起眉,那股子蠻橫氣又冒出來:「太子殿下,我不過見公主可愛,想結識一番,我們狄戎人向來直接。」

「狄戎的禮數,便是攔路驚駕,動手動腳?王子入朝,理應知曉我朝禮法宮規。公主金枝玉葉,豈容外臣隨意攔路攀談,甚至動手拉扯!今日父皇於太和殿宴請四方,王子不去前朝等候,反在此地衝撞女眷,這便是狄戎的為客之道?這便是你們對天朝上國的禮數!」

裴君淮這番話字字扣在「禮法規矩」與「邦交體面」上。

阿史那敖敦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來中原這些天,聽了不少關於這位年輕太子的事。都說他溫文爾雅,待人謙和,可處理起政務來手段老練,心思縝密,很不好糊弄。

如今太子顯然動了真怒,阿史那敖敦先前那股氣焰不覺矮了幾分。

裴君淮面色陰沉,捧起裴嫣捂著的手背,望見了那一點紅痕。

「你給孤的皇妹下了什麼毒!」

「我……」阿史那敖敦被裴君淮的訓斥聲懾住,磕磕巴巴。

「殿下!」旁邊狄戎隨從連滾爬爬地撲過來,跪倒在裴君淮腳邊,磕頭謝罪,「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千萬息怒!那蟲子……那紅蟲,它沒毒!真的無毒啊殿下!」

裴君淮不語,只冷冷盯著阿史那敖敦。

隨從急忙解釋:「是我們從大巫祝那兒求來的,叫血引子……用來認親,認馬群里的血親!」

「它無毒,也沒別的用處,就是對血味特別敏感。我們草原上賽馬賭鬥,有時要分辨小馬駒是不是名馬的後代,就……就悄悄用這蟲子作弊來認。它只認至親血脈,十里之內,若是有血親在,它就能循著味道找過去。若是沒有,它就會原地亂轉。」

像是為了證明他的話,那隻咬過裴嫣的赤紅蠱蟲,在地上爬了幾下,停住,頭頂細須急促抖動,然後開始原地繞起圈子。

一圈,又一圈,顯得茫然又焦躁。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個摔開的木盒上。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來了一些人。幾位要去請安的妃嬪駐足在不遠處觀望,幾個年少的皇子也湊了過來,指指點點。

祺妃扶著宮女的手走近幾步,看著地上打轉的蟲子,疑惑地問:「這東西倒稀奇,怎麼光在原地轉悠?」

阿史那敖敦見有人問,順口接話:「這蠱蟲嗅覺極靈,能辨血緣至親,它這般轉圈,便是說明……」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似乎也覺得在此時此地解釋這個不太妥當。

然而,已經晚了。

圍觀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隻茫然轉圈的蟲子上,又悄悄瞥向被裴君淮緊緊護在身後的裴嫣。

宮廷里最不缺的便是心思與猜測,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異常,也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裴君淮的臉色,在阿史那敖敦說出「血緣至親」四個字時,就徹底變了。

誰也沒看清太子如何動作,只聽「鏘」一聲清鳴,旁邊侍衛的佩劍便被太子握於掌中。

手起,劍落。

寒光劃開,蠱蟲被劍尖釘死,微微抽搐兩下,不動了。

「無稽之談!」

裴君淮動怒,手腕一振,擲劍於地,壓住了四周議論聲。

他轉身,用自己寬大的袖袍裹住裴嫣冰涼的小手,將皇妹往懷裡帶了帶,遮得嚴嚴實實。

「此等蠻荒蠱物,穢亂宮闈,驚嚇公主,其心可誅!」

裴君淮的目光掃過一眾表情各異的妃嬪、皇子。

「阿史那王子,你今日所作所為,孤會一字不差稟明聖上。公主受驚之事,狄戎需給我朝一個交代。在父皇旨意下達之前,王子便在四方館中靜思己過罷!」

說完,他不再停留,擁著裴嫣轉身便走。

裴君淮的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裴嫣被皇兄帶得踉蹌了一下。

太子立即收緊手臂,溫柔將她扶穩。

跪在地上的狄戎老隨從張著嘴,看著太子殿下,又看看地上那灘蟲子的污跡,額頭上冒出冷汗。

阿史那敖敦盯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神亦是複雜。

他慢慢蹲下,撿起那個空了的黑木盒子,拇指用力擦過盒蓋邊緣,不知在想什麼。

祺妃蹙著眉,低聲對身邊的宮女說了句什麼,搖了搖頭,也轉身走了。

裴君淮一路帶著裴嫣,穿過一道道宮門,拐過熟悉的迴廊,直到周圍再不見閑人,只有寂靜的殿宇,他的腳步才漸漸慢下來。

攬著翡嫣的手臂卻未鬆懈力道。

裴嫣被皇兄裹在大氅里,悶得有些喘不過氣,心也跳得厲害。

除了被那狄戎王子驚嚇,她更被兄長方才的舉動驚住了。

「皇兄……」裴嫣小聲喚道,試著動了動。

「怎麼了,」裴君淮滿眼滿眼心疼,「手還疼么?」

裴嫣搖搖頭,把手舉到他面前。那個小紅點已經不怎麼明顯了,只是周圍皮膚還有點紅。

「不疼了,就是有點癢。」

裴嫣猶豫了一下,抬起濕潤的眼眸,「皇兄,方才那蟲子咬了我,為何又在那兒轉圈?那個王子說的血緣……」

「是他胡言亂語,不需放在心上。」裴君淮握住裴嫣的手,在她手背的傷痕旁輕輕撫過,動作很輕,眼神卻越來越沉重。

「狄戎蠻荒之地,慣會用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嚇唬人,你不必理會。那蟲子許是摔暈了頭,才胡亂轉悠。」

這個解釋有些牽強。

裴嫣眨了眨眼,看著兄長。

她雖懵懂,卻不笨。

她能感覺到,皇兄不想讓她問下去。

裴君淮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慢慢鬆開了手,替裴嫣整理好兜帽,拂去她面頰上的淚珠。

「沒事了。」他溫聲安慰裴嫣,「有皇兄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裴嫣依偎在皇兄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裴君淮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裴嫣乖乖跟著,心頭那點兒疑惑被兄長漸漸安撫下去。

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裴君淮的身影,把到了嘴邊的其他問題,悄悄咽了回去。

宮道漫長,裴君淮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阿史那敖敦的話,圍觀者探究的眼神,在他腦中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他必須為裴嫣做些什麼,護她安然無恙。

裴嫣感覺兄長手心冒出了冷汗,輕輕回握了一下。

「皇兄在擔憂什麼呢?」

裴君淮沒有回答,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