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子果然又來探望她了。
養病的日子裡,裴嫣喜歡曬太陽。
冬季日光暖融融的,她搬只小木榻堆在窗邊,整個人窩在絨毯里,邊曬日光邊讀書,不知不覺睡著了。
殿門被輕輕推開。
裴君淮披著一身冷風走了進來。
他靜靜立在寢殿外,目光隔著殿前晃動的珠簾,落在帷帳後那張朦朧的睡顏上。
來得不巧,皇妹睡熟了。
裴君淮抬手解開沾著雪沫的大氅,擱在屏風上,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向內走去。
他停在榻邊,垂眸看著裴嫣。
皇妹睡得很沉。
她大概是熱了,臉頰浮現淡淡的緋紅,汗濕的髮絲黏在頸間,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裴君淮伸出手,想觸碰裴嫣。
皇妹睡得太乖了。
他不忍心欺負,萬一把人弄醒了怎麼辦?
裴君淮克制地收回手,沒去碰她。
目光順著裴嫣的臉頰,滑向她纖細的頸,再往下,便被遮擋住了。
一層毛絨絨的毯子,裹住皇妹穿著寢衣的身體,勾勒出少女的身姿曲線。
裴君淮喉結微動,眸色晦暗。
他在皇妹身旁坐下。
榻邊微微一沉,睡夢中的裴嫣似乎有所感應,迷迷糊糊地嚶嚀一聲,翻身面朝裴君淮這邊。
絨毯隨她翻身的動作滑下,露出肩頸之下雪白的肌膚,被寢衣襯得光澤柔膩。
裴君淮的呼吸滯了一瞬。
耳根燒紅了。
作為一名恪守禮節的正人君子,他下意識匆匆移開目光。
……忽然想到這段虛假的兄妹關係。
既不是親兄妹,他何須避嫌?
裴君淮僅用一瞬便輕易說服了自己。
他靜靜盯住裴嫣。
盯著。
一直看。
男人的目光太過灼熱,根本無法忽視。
裴嫣被他驚擾了,眉心蹙了蹙,眼睫顫動著緩緩睜開。
「唔……皇兄?」
少女沒睡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眸,滿目迷茫。
視線聚焦,漸漸看清榻邊坐著的人影。
「皇兄怎麼在這兒?」
裴嫣聲音透出濃重的睡意,軟糯懵懂。
她想撐起身,卻被絨毯裹著一時有些笨拙,扯得衣襟滑開,露出肩頭。
「別動。」
裴君淮伸手,輕輕按在她肩。
「躺下。」
力道不重,輕易推倒裴嫣,壓著她躺回榻上。
「果然睡得不安穩,毯子都滑了。」
他舉止自然,彷彿兄長在探視妹妹寢居。
輕輕拈起那滑落的絨毯,動作溫柔,重新為裴嫣掖好。
指骨不經意擦過裴嫣肌膚,冷得她顫了一下,睡意登時激得散了大半。
「冷哇。」
裴嫣下意識想躲,可皇兄只是在照顧妹妹,怎麼能辜負皇兄一番好心呢。
她不知如何反應,只獃獃看著裴君淮近在咫尺的臉。
裴君淮為她整理著毯子,神情專註,十分溫柔耐心。
掖好這邊,儲君的手很自然地移到另一側,繼續動作。
皇兄從她肩上橫過去,為了鋪平邊角,他不得不俯低身體,瞬間將裴嫣籠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這個姿勢極具壓迫感,也親密得遠超尋常兄妹。
裴嫣被皇兄困在身底,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
少女心跳莫名有些亂,臉上剛睡醒的熱度不退反增。
「皇兄,我……我不冷了。」
裴嫣聲音很小,緊張得一直顫抖。
「手這麼涼,還不冷?」
裴君淮掖好邊角,沒有立刻直起身,反而就著這個俯身的姿勢,自然握住了裴嫣露出的手。
裴嫣身子一顫。
皇兄只是關心她,怕她冷,怕她熱,替她掖被角,為她暖手……這一切都說得通。
可為什麼,她的心慌得這樣厲害?為什麼被皇兄觸碰過的地方,久久無法平靜?
「怎麼一直發抖?來的時候不巧,擾你安眠了?」裴君淮問。
「沒有,午間小憩本就睡不了多久。」裴嫣不敢與兄長對視,低著頭胡亂搖晃腦袋。
「本想早早過來看你,臨時處置了些瑣事,耽擱了時辰。」
裴君淮不再說了,拋下鉤子故意惹她追問所為何事。
無人在意。
裴嫣害羞,只顧著悶頭躲皇兄,根本沒心思聽。
一個等著,一個躲著。
裴君淮的計策就這麼落空了。
「你……不好奇為兄被何事絆住?」
見她默不作聲,裴君淮只得先發制人。
「不呀,」裴嫣坦誠,「昨夜皇兄喜不自勝,我問皇兄添了什麼喜事,皇兄又不告訴我。」
「……」
裴君淮有些頭痛。
他主動提及:「孤分派一應官員調任京城,去到地方任職。」
「哦。」裴嫣點點頭,仍未依著皇兄的套路追問。
「鄭瑛,呂梁,張相雲。」
裴君淮忍了又忍,索性報出名諱。
聽到名錄,裴嫣終於有一點反應了。
這些人她太熟悉了,都是帝後意向為她擇選的夫婿。
「為、為何突然調任?」
皇妹終於如他所願,問出了疑問。
裴君淮勾了勾唇,目光愈發幽暗:
「淮南道今年水患,後續需得賑災撫民,監察吏治千頭萬緒。鄭瑛不是素有憂民之心么?孤給他個准南道巡察副使的職位,好好去體察一番民間疾苦。不做出些實實在在的政績,鄭瑛不必回京述職。」
鄭公子就這麼被踢走了?
裴嫣驚訝。
「那……呂少將軍呢?」
「北境武靖軍前鋒營還缺個能吃苦的,呂梁年輕氣盛,該去邊塞歷練歷練,見見血,方知何為擔當,令他本月啟程。」
「張公子他……」
「國之棟樑當以社稷為重,京中繁華消磨志氣,外放歷練,乃是恩典與器重。嶺南新貢的花木圖譜雜亂,急需精通文墨之人前去釐清編纂。張相雲雅擅丹青,心性又靜,正合適。讓他準備一下,即日赴任,至於歸期……視編纂進度而定。」
全是明升暗貶的放逐!
這些任命聽起來冠冕堂皇,甚至有提拔重用的意味,可所指之地,無不是偏遠、艱苦或麻煩纏身之處,歸期渺茫。
東宮的手段看似光明磊落,實則斬盡殺絕。
哪裡是重用,分明是調離京城,遠離裴嫣可能出現的任何場合。
裴嫣心頭一緊,不說話了。
她豈能不懂其中關竅!
「怎麼,嫣兒這是不高興?」
裴君淮握住她的手籠進掌心,指腹緩緩摩挲著。
裴嫣手腕一顫,想抽回,卻被裴君淮更緊地握住。
「別動。」裴君淮塞入滾熱的暖爐,「手冷,給你捂一捂。」
肌膚相觸,裴嫣整條手臂都泛起酥麻。
「不高興了?」裴君淮故意又問一回。
「沒、沒有不高興。」裴嫣慌亂搖頭,「只是覺得奇怪,為何皇兄突然下令京官外放赴職……」
「你說呢?」
裴君淮低笑一聲,冷不丁反問她。
裴嫣呼吸一滯,心跳得厲害。
「我、我不知……」
「當真不知?」
裴君淮緊盯著她的眼眸,緩緩靠近。
傻妹妹,他們都是你的駙馬,你怎會不知情呢?
裴嫣的心慌了。
她慌了,渾身顫抖,垂著頭想避開皇兄的審視,卻被裴君淮按住,強丨迫她對上自己極具傾略性的目光。
「皇兄!」
裴嫣心驚。
印象中的兄長一直是溫柔的,端正的,從未用過這般強勢的態度去逼迫她。
裴嫣直接,他們之間有什麼悄然改變了。
就在昨夜……就在昨夜!
她感覺皇兄變了一個人,前些時日總是躲著她,處心積慮避而不見。
如今又格外親近,近得讓裴嫣害怕。
裴君淮注視著她泛著淚光的眼眸,目光緩緩下滑,滑過她的鼻尖,唇縫,最後……
落在裴嫣的心口。
儲君似笑似嘆:「這兒,是不是正在怨恨皇兄?」
裴嫣僵住了,慌得不知所措。
「會有怨氣罷,這些年輕公子都被孤逐走了,往後誰再去陪你玩,陪你消遣?」
裴君淮用溫和的語氣對她說:
「以後,只要兄長陪著你,好不好?」
明明是溫柔的語氣,裴嫣卻聽得毛骨悚然。
「……好。」她僵硬地吐出一個字。
「真乖。」
裴君淮笑了:「之前不是說,你不想嫁人,誰都不嫁只想留在兄長身邊么?皇兄助你達成所願。」
既然身世大白,從今以後,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義,從他身邊將裴嫣奪走。
裴嫣悶著頭,不知如何作答。
她的確說過這話,說她不想嫁人,說她只想陪著皇兄。
可是……可是皇兄如今的態度實在太古怪了,叫她莫名心慌……
「嗯。」裴嫣胡亂點點頭。
皇兄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久到她覺得半邊身子都僵了,臉熱得快要燒起來,才緩緩鬆開。
鬆開手後,裴君淮並未退開。
他的目光仍落在裴嫣臉上,專註的注視讓裴嫣慌得無所適從。
「臉這麼紅,看來是真熱著了。」
裴君淮抬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碰裴嫣滾燙的臉頰。
「需要解開絨毯?」
他的聲音里勾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味道。
「不……不用!」
裴嫣急忙搖頭,下意識把毯子裹得更緊,半張臉縮了進去,只露出一雙睜得圓圓的,慌亂的眼眸。
「我很好!」
裴君淮垂眸,靜靜盯著皇妹的眼睛。
那裡面只有驚慌,懵懂的羞窘,對兄長突然親近的疑惑。
沒有一分一毫的,他所渴望的其他情愫。
裴君淮心底划過淡淡的失望。
不過,很快他便說服了自己。
他的皇妹還小,男女之事,需得他慢慢教。
就像從前教導她恪守禮義廉恥那般,一步步教會,如今再一步步親手教她打碎。
裴君淮想說些什麼。
殿外突然傳出喧鬧的聲響。
皇后推開宮人,大步闖了進來。
「請你去相看太子妃,你口口聲聲政務繁忙無瑕抽身,怎麼,東宮儲君沒空兒管自己的私事,倒有空兒陪著皇妹消遣了?」
「皇后娘娘。」
裴嫣見狀,下意識要起身行禮問安。
卻被裴君淮按住。
「母后。」裴君淮獨自起身。
「皇妹養病,孤順路來看望她而已,母后何至於這般惱怒喧嚷。」
「還不是著急你這個東宮太子的婚事么!」
皇后惱怒:「給你相看太子妃,你不應。給你房裡塞人伺候,又被你趕了出去。太子啊太子,你究竟想要什麼!」
裴君淮冷聲道:「孤如今無心這些……」
「你敢說你無心情愛!」
皇后陡然拔高嗓音,打斷他的話。
「你若當真無心情愛之事!那麼,你親手繪下的那捲畫,畫中描摹的女子又是何人?」
裴君淮難得沉默了。
裴嫣聞言一怔。
畫?
什麼畫?
皇后繼續斥道:「你別想糊弄本宮!本宮看得真切,那畫中女子定然有一位實實在在的原型!」
裴嫣心尖一顫。
皇兄他……有心儀的姑娘了。
皇后最後是如何被宮人勸離內殿的,裴嫣已迷糊記不清楚。
她心頭之只懸著一件事。
她的皇兄有了心上人,要娶妻成婚了。
「驚著你了么?」
裴君淮關上殿門,將喧鬧聲響隔絕在外。
他重新回到裴嫣身邊:「是不是母后嚇著你了,怎麼悶悶不樂?」
裴嫣攥緊毯子,只露出小半張臉,眼睛怯怯地望著裴君淮。
「別用這種眼神看孤。」裴君淮受不住了。
裴嫣垂下眼眸。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裴君淮問。
「皇兄,」裴嫣咬了咬唇,終於鼓起勇氣。
「你……是不是要成婚了?」
裴君淮一愣,眸光晦暗下來。
「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方才皇后娘娘說,皇兄畫了一位姑娘。」
裴嫣心慌得厲害:「是真的么,皇兄……皇兄有了心上人?」
「是。」
裴君淮驀地出聲。
裴嫣呼吸一滯,霎時只覺一顆心墜入深淵。
她頭腦暈乎乎的,顫聲問:「嫂嫂是哪位府上的姑娘?」
裴君淮這回不作聲了。
他雙目灼灼盯著裴嫣,俯身緩緩靠近。
男人的眼神太過灼熱,極具侵略性,裡面翻湧著瘋狂的,沉重的情感。
「你覺得,會是誰?」
裴嫣心跳如鼓,被兄長盯得心神全然慌亂。
她的掌心一片汗濕,被裴君淮握過、摩挲過的手背,酥麻的觸感彷彿還在。臉頰被皇兄指背碰過的地方,更是燙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