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裴穆忍無可忍,驀地掐住魏貴妃的脖頸。
「數千個日夜時移世易,人心易變,本侯已不敢再問貴妃心意,而今我只問你一句,只此一句,你我今後再無瓜葛!」
「裴嫣,究竟是誰的女兒!」
魏貴妃雲淡風輕地道:「自是帝王血脈,天潢貴胄。」
「你撒謊!」
裴穆驟然情緒激動,按住女人的肩壓在門上。
「我在邊疆出生入死,你帶著我的女兒即刻轉投他人懷抱。魏令瑜,你這顆心莫不是鐵做的!」
「裴穆你瘋了!」魏貴妃失了耐心,「深更半夜的你私闖宮闈嚷嚷什麼!」
「有事便找人悄悄地通傳,不必要非得冒險見面!」
「貴妃這是決意同本侯劃清界限?說不糾纏便不糾纏了?貴妃背信棄義在先,本侯出爾反爾又何妨!」
裴穆眼底壓抑著不甘:「你心裡應該清楚,從你我相識的那一刻起,恩怨糾葛這輩子都解不開了!」
「裴嫣究竟是誰的女兒!」
「她是皇帝的血脈!」魏貴妃怒斥。
裴穆盯著女人這張艷麗的臉,恨恨笑了。
「魏令瑜,不管你承不承認,這麼多年,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我了。你滿口的虛情假意,若真的利落乾脆認了裴嫣是我的孩子,我反倒不敢相信了。」
裴穆恨聲:「是皇帝亡了魏氏的國,是我屠了魏氏的城,你若要恨便來恨我,裴嫣何辜?裴嫣何辜!!」
「她才幾歲,她只是個孩子!裴嫣幼時你不顧,裴嫣病時你不顧,裴嫣險些喪了命,你這個做母親可曾問候一聲!魏令瑜,你的心腸怎能如此狠毒!」
「我心腸狠毒?!」
魏貴妃睜大雙目,唇角扯起瘋笑。
「是,我自私,我無情,我狠毒,若論仁義道德,裴穆,誰能比得上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是個愚夫!」
魏貴妃眸中迸發嫉恨的怒火。
「當年分明是你先打入京都,權勢榮耀唾手可得,可你個蠢貨做了什麼?你口口聲聲恪守仁義,就這麼將帝位讓給了結義兄長!本宮當年就是瞎了眼,才跟你有了裴嫣!」
「你終於肯承認了。」裴穆呼吸急促。
「認,本宮當然要認!」
魏貴妃瘋笑:「大家一同去死啊?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你猜,皇帝若是知曉了裴嫣的身世,知道你與本宮之間這段舊情,本宮難逃一死,你呢?你又能獨活么?還有裴嫣……屆時一起死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個瘋子!」
裴穆雙目赤紅,掐緊她的脖頸。
魏貴妃咳得喘不過氣:「你這麼關心裴嫣?可她卻根本不認得你這個父親。裴穆,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同以前一般蠢……是了,他們管「蠢」叫作『心善』!」
「你閉嘴!」裴穆心底愛恨交織,「裴嫣病得那般重,夜間病情惡化,她都快死了……」
「誰同你講,裴嫣病得瀕死?」魏貴妃驀地止住了笑,「本宮從未得到這個消息。」
裴穆聞言亦是陡然一愣。
一刻鐘之前,他從暗線那兒得到的急報。
宮門早就下鑰了,暗線必然拿不到情報,那麼誰會專意往宮外遞消息?
一股寒意直竄心頭。
裴穆一驚,暗道不好!
一時情急,竟忘了細想原委!
「快走!」魏貴妃推搡他。
裴穆疾行數步,越窗而出,沿著來時幽徑翻出宮闕。
甫一落地,還未來得及起身,視野中突然出現一道挺直頎長的身影。
「宮門已閉,侯爺入夜冒險潛進貴妃宮苑,所為何事?」
裴君淮停住步履,靜靜望著他。
「你……是你故意為之!」
裴穆心神震顫,只覺五雷轟頂。
「不錯,是孤。」裴君淮勾了勾唇,輕輕一笑。
「裴嫣安然無恙,侯爺且放心。」
提及「裴嫣」二字,裴穆的心防轟然崩潰。
太子直擊要害,他猜到了,他全都猜到了。
「殿下,守住這件事,叔父求你守住這件事,萬萬不能泄漏一分一毫!」
事已至此,他無力抗爭。
「你想要什麼?北境有鐵騎十四萬,雲中郡裴氏盤踞朝堂,你想要兵,要權,我都能……」
「我要裴嫣。」
裴君淮驀地出聲。
裴穆愕然,一瞬愣住了。
他盯著這位溫潤君子,目眥欲裂。
「你……」
儲君簡直瘋了,他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裴君淮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
儲君深邃的眸中翻湧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我要裴嫣。」
「我要她永遠留在我身邊」
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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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一番徹夜交談。
掌中的密折滑落在案几上,裴君淮沒有去撿。
上面的字跡他已經反反覆復看了上百遍,確認他的皇妹,他從小呵護著長大的裴嫣,與他並無血脈關聯。
糾纏壓抑無數個日夜的思緒一瞬間空了,腦海中什麼也沒有,白茫茫一片。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竄上來,燒得裴君淮眼眶發熱,幾欲滾出狂喜的淚。
他與裴嫣沒有血緣關係。
他們不是親生兄妹。
這一事實反覆碾過裴君淮的心臟,掀起一陣瀕臨暈眩的狂喜。
那些夜不能寐的深夜,自以為悖德的心思,拚命壓抑的罪惡感,一回回恪守兄長風度時的煎熬……到頭來只是自作囚籠,只是一場虛妄的玩笑。
裴君淮用力捂住心臟,勉強壓住幾欲衝出的洶湧情緒。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又停住,來來回回情緒難以平復。
窗外夜色深深,他心知往常這個時辰,裴嫣該睡下了。
可裴君淮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壓抑太久的洶湧情緒在他心臟里衝撞,他迫切想要立刻見到裴嫣。
裴君淮用力推開房門,沒有喚侍從,沒有喚人備輦,就這麼朝皇妹居住的宮殿大步奔去。
夜風透著涼意吹在青年滾燙的臉上,絲毫不能冷靜什麼,反而讓裴君淮心裡那股急切燒得更旺。
通往裴嫣寢殿的路他走了十幾年,今夜卻覺得格外漫長。
裴君淮步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索性成了奔跑,衣袍掃過寂靜宮道,掀起落葉紛飛。
夜巡的侍衛遠遠看見太子的身影,十分驚疑,也無人敢上前阻攔。
偏殿的殿門已閉,只留側邊小門有燈火。外頭值夜的宮人見到太子此時前來,一臉驚愕,剛要行禮通傳,被裴君淮一個手勢止住。
他直接推門穿過庭院,來到寢殿門外。
夜很深了,裴嫣還沒睡。
殿里很靜,燭光柔和。
少女卸了簪釵,烏黑長發披了一肩,坐在窗邊的小榻上,就著燈火翻看詩集。
聽到動靜,裴嫣訝然抬頭。
門突然被撞開了。
冷風突然灌進來,燭火劇烈一晃。
模糊的光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裹著夜間寒氣直衝到她面前。
裴嫣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太子罕見失態的模樣。
「皇兄?」裴嫣冷得抱緊絨毯,「這麼晚了,是出了什麼事嗎?你的臉色……」
話音未落,便被一股極大的力氣狠狠拽了過去,撞進裴君淮的懷抱里。
裴君淮幾步跨到她面前,伸出雙臂把裴嫣嬌小的身子從絨毯里撈起,緊緊地用力擁進懷裡。
皇兄撞得她生痛,情勢完全失控。
男人手臂肌肉繃緊,勒得裴嫣骨頭都發疼,她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喘不上來。
裴嫣懵住了,僵在裴君淮懷裡迷迷糊糊。
這個擁抱太沉重了,不像她的皇兄。
皇兄從來都是溫和的,舉止有度的,皇兄從沒這樣抱過她,力道大得想把她按進身體里去。
她的寢衣都被裴君淮揉皺了,衣襟滑下去一截,露出纖細的頸。
裴嫣長發披散肩頭,襯得這張小臉愈發懵懂。
「皇兄,這麼晚了,是出了什麼事嗎?」
裴君淮目光灼灼盯著裴嫣,喉結劇烈滾動,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深深低下頭,抵住皇妹,臉頰埋進她散開的發間,呼吸滾燙而急促。
擁抱又緊了幾分,抱著裴嫣的手臂在抖,貼著她後心的手掌也在顫著。
姿勢完全失卻分寸,逾越所有道德界限。
寢衣被熱汗浸透了,彼此身軀相貼,體溫融合。
裴君淮的心跳又快又重,撞得她身子顫抖。
「皇兄,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裴嫣的臉悶在男人堅實的胸膛里,有些喘不過氣。
她掙了一下,想抬頭看一看皇兄,裴君淮卻抱得更緊,順勢埋進裴嫣肩窩,呼吸又熱又急灑在她肌膚,癢酥酥的,惹得裴嫣顫慄著直想躲。
裴君淮胸膛劇烈起伏著,一時竟說不出話。
所有的言辭在舌尖滾了又滾,都被那股洶湧的情緒沖得凌亂。
他的懷中真切抱著皇妹。
是溫熱的,柔軟的,鮮活的裴嫣。
是他熟悉的,朝夕相伴一手養大的裴嫣。
是他的…的的確確是他的……
他的皇妹。
他的裴嫣。
裴君淮用的力氣那樣大,恨不能將裴嫣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心緒激動,他幾欲暈眩。
不敢鬆懈一分力氣,唯恐一鬆手,這場美夢便會驚醒。
裴嫣被這逾越的親密弄得茫然無措。
「手臂顫抖得厲害……皇兄,你別嚇我,你冷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她很擔心裴君淮的身體,試圖掙扎,卻發覺裴君淮抱得那樣緊。
另一種更為洶湧的情感漫上來。
不再是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愛。
「裴嫣。」裴君淮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似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又壓不住,喘息十分急促。
「裴嫣,裴嫣……」
他重複叫著皇妹的名字,渾身的顫抖似乎平復些許,但懷抱的力道絲毫未松。
他深埋在裴嫣發間,貪戀這從未有過的親近。
多少個日夜,裴君淮必須保持恰好的距離,必須記住自己是兄長,是儲君,是這世間最不能對裴嫣有非分之想的人。
皇妹每一回靠近,都讓他既沉溺又痛苦。
這份不該有的情愫被他深深藏在心底,用「禮法」、「人倫」、「儲君德行」一層層壓制,不見天日。
裴君淮曾絕望地以為這輩子都要這樣過去,在親密與疏遠之間,在縱情與剋制之間煎熬。
他背負著沉重的罪孽,背負著道德的枷鎖。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真相水落石出!
裴嫣與他,沒有血脈牽絆。
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罪孽,那些讓他自厭的妄念……原來都是假的!
巨大的衝擊過後,裴君淮被莫大的喜悅淹沒,瘋狂的,滾燙的,足以毀掉理智的喜悅。
裴君淮甚至記不清方才是如何穿過重重宮闈,一路來到裴嫣寢殿的。
他只想立刻見到裴嫣,只想立刻確認她,確認那份終於得見天光的情感都是真實的。
皇妹此刻就在他懷裡,懵懂,柔軟,她有點兒慌。
裴君淮心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慶幸與激動。
他抱得那麼用力,彷彿要將這些年錯過的、壓抑的所有,都通過這個擁抱彌補回來。
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在抖,掌心滾燙,心跳快得發疼,全身的血液都在喧囂奔涌。
他想告訴懷中人一切,想讓裴嫣明白他心中此刻翻騰的心緒,甚至想……想可恥地抵上裴嫣的唇,狠狠宣洩壓抑已久的感情,直至惹得她那雙迷惘的眼眸湧出眼淚。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
「兄長無恙。」
裴君淮還是克制了。
他的嗓音低啞,透出一種裴嫣從未聽過的輕快,甚至藏不住笑意。
「我沒事,只是……太高興了。」
「高興?」
裴嫣愣住了。
她被皇兄勒得生疼,耳畔是他急促粗重的呼吸。
太子狂亂的氣息,失控的力度,這讓她心慌的顫抖和灼熱……
皇兄說他很高興?
這不像高興。
裴嫣更困惑了。
什麼樣的喜事,會讓一向沉穩克制的皇兄如此失態,深夜闖進妹妹的寢殿,這樣不管不顧地抱起她,做出這般不合禮數的舉動?
「發生了何事,讓皇兄這般高興?」
裴嫣懵懂,小手無措地抵在裴君淮胸膛,用力掙又掙不開,想問個明白,卻被皇兄周身陌生的、極具壓迫性的氣息籠罩。
這不是她熟悉的溫柔穩重的皇兄。
絕望與狂喜交織,皇兄似是變了一個人,一個被強烈情緒燒灼得瀕臨失控的人。
一個久旱多年,終於得到甘霖的瘋子。
裴嫣不敢亂動,乖乖任由裴君淮抱著。
時間緩慢流逝。
裴君淮望著懷中少女,心生憐愛,一顆心軟得一塌糊塗。
是了,裴嫣不知情,她還什麼都不知道,依然視他為兄長。
在她眼裡,他只是兄長。
裴君淮僵住。
方才一時忘情,只顧著宣洩自己的情緒,竟忘了裴嫣的感受,忘了突然而粗暴的親近會驚著她。強硬的擁抱落下去,才想起皇妹是會怕的。
他此刻的所作所為,在裴嫣眼裡,是何等詭異失常。
深夜,內室,兄妹,親密……一舉一動都是禮法森嚴的宮規里不容觸碰的禁忌。
一個罪惡的念頭毀滅著裴君淮的理智,誘惑他犯錯。
能告訴裴嫣么?
告訴她,你不是我的妹妹,我們之間沒有那該死的血緣束縛,我可以……
不,不能。
他在做什麼?
這裡是她的寢殿,她是他的皇妹
現在還不能嚇到裴嫣。
「裴嫣,裴嫣……」
裴君淮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那份激動難以掩藏。
他喚她的名字,不是「皇妹」,只是「裴嫣」。
這微小的區別,只有裴君淮清楚其中飽含了多麼重要的意義。
他這時才從沉浸的激蕩情緒里恢複清醒。
裴君淮沒有立即放手,抱緊裴嫣的手臂開始有了變化,緩慢地,緩慢地從揉碎她的強硬力道漸漸鬆懈下來。
「對不住,裴嫣。」
裴君淮低頭看她。
「我只是……太高興了,想來看看你,是不是嚇到你了?」
裴嫣終於能抬起頭了,掙扎著從皇兄胸膛拔出臉蛋。
因為被欺負得狠了,臉頰憋悶得泛著紅,眼眸睜得圓圓的,裡面盛滿了潮濕的水光。
「沒、沒有,我不怕皇兄,」裴嫣被他惹得懵懵,還在嘴硬。
「發生了什麼喜事?」
裴君淮眼中的狂潮迅疾褪去,恢複了她所熟悉的,屬於太子兄長的溫潤模樣。
只是眼底藏著未熄的餘燼。
「是一件壓在心頭很久的事。」
「如今……總算塵埃落定了。」
裴君淮低笑:「是個好結果。」
深邃的眼眸盯著裴嫣,亮得驚人,裡面醞釀著裴嫣看不懂的濃烈情感。
盯得裴嫣心頭髮慌,匆忙移開目光,不敢對視。
「是件好事。」裴君淮忍不住,又重複一遍。
「喜不自勝,一時忘形,讓你受驚了,是皇兄失態。」
殿里安靜下來。
裴君淮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
「夜深了,你該歇著了。」
「皇兄也早些安歇。」裴嫣乖乖點頭,看著他將目光從自己臉上移開。
裴君淮緩慢走向殿門。
他腳步頓了一下。
「明日,我還會過來看望你。」
裴嫣聞聲,心頭突然失控一跳。
皇兄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里。
腳步聲逐漸遠去,聽不見了。
守夜的宮人相送,遠處傳來壓低的人語和腳步聲,片刻後又歸於沉寂。
裴嫣還站在原地,肩上似乎還留著皇兄過分的力道和滾燙的體溫。
還能感受到他凌亂的呼吸,顫抖的身軀。
裴嫣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殿門,久久沒有動彈。
皇兄說他很高興。
裴嫣不知皇兄為何高興。
但皇兄高興,她便高興。
許是皇兄真的遇到了極大的喜事吧。
裴嫣沒來由的心慌。
她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那裡失控了,跳得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