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裴景越闔上門扉,離開皇妹居住的偏殿。
迴廊後驀然繞出一道身影,攔住他的去路。
「太子?」裴景越警惕。
「天寒地凍,太子殿下守在殿外一直未離開?」
「等著看四哥何時離去。」裴君淮掃了一眼殿門,「裴嫣睡下了?」
裴景越勾了勾唇角,語氣愉悅:「是啊,皇妹心情不錯,玩到興頭上遲遲不願放我走。我可是費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哄她乖乖睡下。」
裴君淮冷笑:「區區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能做的事情可不少。」裴景越挑釁。
「不錯,的確足夠解決許多。」裴君淮不落下風。
「譬如,查出些新鮮事……」
「把人交出來。」
裴君淮忽然冷聲斥令。
「交什麼人?所犯什麼事?」裴景越笑著搖頭,「太子殿下折煞為兄了。」
「孤沒有耐心看你裝糊塗。」
裴君淮坦白:「方才當著裴嫣的面,孤不想嚇著她,便暫未同你計較。如今離了裴嫣,你還想演到什麼時候!」
「何人暗害裴嫣,交出她!」
「太子!」
裴景越眉目一凜,情緒激動:
「你有何證據問罪於我,焉敢不分青紅皂白便給我安了個謀害皇妹的名頭!」
「要治我的罪,問過父皇沒有?要拿我的人,問過刑部沒有?因著私怨嫉恨我報復我,問過裴嫣沒有!」
「皇妹知道么?她心中端方正直的太子皇兄,竟會做出公報私仇這等醜事!委實令人心寒!」
「演夠了么?」
裴君淮冷冷盯著他,催促:「帶路,拿人。」
「我不能明白太子的意思!」
裴景越一手指天喊冤:「欲加之罪,小王恕難從命!」
「孤命你帶路!」裴君淮徹底失去耐心。
儲君一聲令下,東宮侍衛上前便要押住裴景越。
「奴婢知罪!」
夜色里陡然傳出女子的喚聲。
燈火朦朧,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宮娥疾步奔上前來,俯身行禮。
「奴婢認錯,奴婢來遲了,任憑殿下責罰。」
裴君淮垂眸,目光淡淡掃過她:「你有何錯?」
「今日午後,陽明湖畔,是奴婢自湖邊路過,身影浮入水面,致使溫儀公主受驚失足跌落,奴婢有錯,錯在事發之後畏畏縮縮躲於人後,一併連累了四殿下。」
「當真是你無意間驚到了裴嫣?」裴君淮問。
宮娥深深俯首:「是奴婢。」
「你抬起頭來。」
宮娥緩緩直起身,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四哥認得此人么?」裴君淮側目,目光透出審視意味。
「有兩分面熟,記不清楚。」裴景越神情冷漠。
裴君淮抬手,命令侍衛:「把她押下去,帶走。」
女子緊抿著唇,一副視死如歸的決絕模樣。
裴景越站在原地,漠然望著她被東宮押走,直至背影模糊。
「殿下,我做得不對么?」
身後忽然響起女人的聲音。
「這是你找的替死鬼?」裴景越盯著她,「懸鏡,你的膽量越來越大了。」
「賤命一條,死便死罷。」女人低笑,「她遠不如我,我活著能為殿下創造更大的價值,唔……」
裴景越突然掐住她的脖頸,指骨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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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殿下,您要屬下去查武靖侯,得到的線索便是這些了。」
「侯府有醫官,隨軍隊出征,專為侯爺治傷診疾。送給溫儀公主的那批敏症傷葯,便是出自這幾位醫官之手。」
裴君淮拾起藥方過目:「武靖侯亦有敏症?」
「是。」
「癥狀如何?」
「這……侯爺御下嚴苛,侯府話事防得極緊,屬下未能查證。」
「不過,屬下另得一消息。侯爺的表親手足,那幾位伯爺與戍邊將軍,亦專用此葯。」
指間摩挲著藥方,裴君淮緩緩抬起眼眸。
「雲中郡裴氏皆有此症?」
「殿下恕罪,此乃宗族秘史,屬下無從查證,亦不敢妄斷。」
裴君淮思忖嚴謹:「罷了,病症未必傳於家族血脈,或因北境環境所致,也未可知。魏貴妃那邊,如何了?」
「一無所獲。」
「意料之中,」裴君淮道,「貴妃心思縝密,當年父皇將她身世驗了又驗,方能放心納入宮中。」
事到如今,兩條線索都斷了。
「殿下,可要再從侯府入手?」
「不,」裴君淮制止,「一位是盛寵不衰統領後宮的前朝帝女,一位是鏖戰沙場城府深重的將領,都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做事最是講究縝密。」
「那麼殿下是意思是……」
「換個人物。」裴君淮忽然開口,一語道破要害:
「去查裴景越。」
「從十年前查起,從他被父皇尋回之前著手查起。」
侍衛領命,支支吾吾有些猶豫。
「殿下,其實方才……方才在溫儀公主那兒,公主似乎扯謊對您隱瞞了什麼。」
「孤知道。」裴君淮並未動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侍衛疑惑:「殿下既然知情,為何不拆穿公主。」
「裴嫣不想說,孤不會強丨迫她去說。」
裴君淮折起藥方,收入櫃中:「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止一條,不必為難她,孤另有主意得到想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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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昏暗。
女子卧在草席上,雙目空洞地望著監牢。
沉重的鐵門吱呀推開,一束亮光鑽入門縫照破黑暗。
女子聽見聲響,僵硬地抬起頭。
一道頎長挺直的身影映入她眼帘,青年白衣勝雪,行走間掀起清苦藥香,與這陰暗腐朽的牢獄格格不入。
「太子殿下……」
女子空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自被押入獄中,東宮的人不動刑,不責罰,按時給她送飯送水,什麼都不做,只是容她靜靜待著。
女子心裡忐忑,琢磨不清東宮的意思。
她替懸鏡姐姐頂罪,是存了死志入獄的,可是預想中那些慘無人道的嚴苛刑審並未落在她身上。
東宮不殺她?東宮為何不殺她!
裴君淮停在女子面前,靜靜審視著。
「是你,險些傷了裴嫣?」
「是,是奴婢的錯。」女子低頭。
「當真?」
「千真萬確。」
裴君淮望著她,緩緩俯身:
「你可知,孤為何不定你的罪?」
「因為,真正有罪的人不是你。孤固然憤怒,但絕不會錯傷無辜。」
女子咬著牙冒認:「是奴婢,正是奴婢行經湖畔,這一切都是奴婢的錯,請太子殿下治罪……」
裴君淮忽然打斷她的話。
「你家住城西柳葉巷底。娘親一個人艱難將你們姊妹拉扯養大。這一月,她突然拿回不少錢,說接了長活,同月,你妹妹多了一雙宮廷制樣的首飾,這些,都是王府給的罷?」
「所以你認罪認得痛快,覺得值了。侍衛鎖你時,你沒掙扎,甚至還鬆了口氣,以為有王府接濟,家裡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入獄後第二日,母親的攤子便被砸了,小妹也被王府的人接走了。」
「你以為這一條命能換她們活路?」
「既已用你頂了罪,留著你的家人,豈不是給東宮留著活口證?」
「殿下!」
「太子殿下!」
女子慌了,膝行上前:「我妹妹在哪兒……求您……求您救救她!」
「她安然無恙,孤已命人將她領回家去了。」
裴君淮目視著女子:「你有妹妹,孤亦有妹妹。」
「孤的裴嫣遭人暗算,但她最是心善,只顧替人隱瞞。從小到大一直這樣,受了委屈也不說,直到被孤發覺,才肯吐露心事。」
「她可以寬宥,可以原諒,可孤是她的兄長,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人欺負,更不允許危及她性命之人逍遙於牢獄之外。」
「殿下!」
女子急聲哭喚:「奴婢交待,奴婢如實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