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卷上是深淺不一的墨色。
比起畫彌勒佛客人, 細細描繪的五官,謝臨用了更凝練寫意的筆觸。
畫中少女雖然端坐在圈椅里,身子卻微微前傾, 整個人彷彿在好奇地打量著什麼。那雙眸子最為傳神, 眼尾氳開了一點濃墨,就透了未語先笑的靈動,清澈得不帶任何世事磋磨的痕迹。
謝臨沒有亂畫。
因為畫中人讓她有一種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覺, 好像她曾經千百次於鏡中端詳過那樣。
「原來我長這個樣子呀……」
她獃獃的,看了又看,恍然發現謝臨捏著畫卷的手太用力,把一角都捏得發皺了。她有點惋惜,緩緩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畫中人親切,熟悉,但並沒有想起來別的。」
謝臨蹙起的眉頭舒展了幾分。
「也是,若光憑畫像就能想起來,清虛道長也不會指點你我去超度遊魂。」
「嗯。」
阿珠知道了自己的真正模樣,興奮蓋過了對解密身世的困惑, 從他手指間搶救出了畫卷,撫平那幾道皺褶, 反覆端詳了好幾遍。她越看,越是對自己萌生了天然的欣賞與喜愛,又覺得該克制幾分。
她控了畫卷, 將它無比平整地鋪展在虛空中。
「謝臨, 你是不是……為我潤色過?把我生得沒那麼好看的地方,都偷偷改得好看了?」
「我有把你的彌勒佛客人畫得更好看嗎?」
「好像……沒有。」
「我落筆,只畫據實所見。」
「那就是你我共住一個屋檐下, 日夜見面,你把我生得不夠好看的地方,都自動略過了。」
就像阿珠看平安巷的居民,無論美醜,她就覺得總是比南城街道的居民更順眼好看一些。
謝臨輕笑,「那……我也錯得不冤。」
阿珠耳根後又有那種螞蟻爬過的感覺,她伸手撓了撓,不去看謝啊嗚的眼睛,默默把畫卷收回去,今夜不對著彌勒佛客人的畫像睡覺了,對著自己的。
她抱著畫卷,輕飄飄地折返出去。
謝臨喚住她,「安魂香還未點。」
「哦。」她輕飄飄地折返回來。
三足小銀爐的青煙飄起又消失。
一刻鐘後,穿月牙白荷花綉紋絹裙的幽魂回到了屬於她自己的閨房,謝臨的西廂房徹底安靜了下來。他眸中的笑意隱去,視線落在畫紙上無處不圓潤的彌勒佛客人身上,隨即把畫紙一卷,鎖在了書櫃暗格里。
阿珠回了房,對著那畫像,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想要探尋自己是誰的衝動,變得更加強烈了。她翻箱倒櫃,把閨房裡所有物件都倒騰了一遍,屋子裡沒有戶籍、書信以及任何能夠證明她身份的物件,但有一隻藏在匣子里的繡花荷包。
荷包是海棠一樣嬌嫩的顏色,卻有些半舊。
不像是被收攏在匣子里妥帖保存的鮮亮,反而像是掛在腰間,日晒風吹才褪色淡去。
清虛道長說過,主動求到她面前來的功德,才能算是功德。
她光是等著,要等到猴年馬月去呢?
她捏著荷包,想飄出去,恰聽見更夫敲梆子,已是挨著三更天,平安巷家家戶戶都睡了。她睜著眼,從來沒覺得時辰這麼難熬過,好不容易,等到星月漸隱,濃夜轉淡,最勤勞的小巷人家傳來晨起動靜。
阿珠帶著她的繡花荷包,鬼鬼祟祟出了門。
賣魚檔的陳家夫妻會認識她嗎?
阿珠把繡花荷包放在了陳家的早飯桌上,賣魚陳以為是陳家阿嫂落下的,順手拿回了床頭,陳家阿嫂正梳頭,以為哪個女子留下的,「好啊你個陳大貴,偷腥偷到家裡來了!」
陳家阿嫂正要拿去質問,一眨眼,荷包不翼而飛,賣魚陳同她大眼瞪小眼。
賣糖人的獨眼老張會認識她嗎?
阿珠把繡花荷包丟在了他的轉盤前,獨眼老張迷迷瞪瞪打呵欠,先是疑惑,面色一喜,抓過荷包翻開,見只倒出幾顆石子,一撇嘴把空荷包塞回了糖車裡,「料子倒是不錯,也能賣幾個錢。」
阿珠趁他不備,抽出了荷包。
賣元寶香燭的黃婆婆、賣豆腐腦的張大娘、看不出做什麼行當,每日收拾得光鮮亮麗的李家郎君……李家郎君還在睡懶覺,罷了。阿珠像在有記憶第一日探尋平安巷那樣,飄飛入大小家宅,又失望而歸。
日頭快要出來了。
不能再遊盪,她把荷包塞回袖子里,飄回了堂屋中。
西屋隔扇門半開,兩日未見的清和正在伺候謝臨穿戴,主僕低聲說著話。
她盤腿坐回了太師椅發獃。
清和沒一會兒,先出了院子去牽馬。
謝臨看她:「去哪裡了?」
「你怎知我出去過?」
阿珠驚奇,扭頭看她廂房門,她一直出入都記得闔上。
謝臨沒解釋,只是看著她。
「我把這個,」她掏出荷包,「放去街坊們家裡,試探了一翻,我想他們若認得,沒準會跟家裡人議論起來。」
「真這麼想知道自己是誰?」
「你若是失憶了,你也會想的。」
牧寒的事情,給了她很大震動,她是否也像牧寒一樣,將她短暫的一生過得瀟洒肆意呢?
阿珠不知道。
後腦勺忽然傳來暖熱的觸感,謝臨抬手來,修長的手指頭,摁在她後腦勺上,從後頸一寸寸往上摸。
阿珠獃滯。
他摸得很認真,像裁縫鋪子的掌柜,在檢查新料子的每一個地方,有沒有瑕疵。但那手的溫度又很宜人,帶了些安撫意味,摸得她難得地昏昏欲睡。
平安巷的人都觸碰不到她,他們聽不到她說話,會從她的身體里穿過,哪怕她能夠碰到切切實實的物品。
可謝臨好像不受這個限制,他的手,經他手的物品,就像那根紫狼毫,都能夠觸碰到她。
難道天生陰陽眼的人,就是比旁人特殊一些嗎?能看到鬼,就能碰到鬼?
「謝臨,你在摸什麼?把我的腦袋當冬瓜嗎?」
「是挺圓的。」
謝臨莞爾,掌心又從她耳廓擦過,掌根壓著,快能感受到她顱骨的形狀,「我的見鬼經驗里,人死之時受的傷,會遺留在魂體上,阿珠姑娘的腦袋,沒有撞擊、碎裂的痕迹,那就不是摔傷腦袋才失憶的。」
他話音一轉,「說不定,是你自己想忘記前程往事。」
「那我現在想記起了。」
「不著急。」
謝臨收回了手,轉身要出門,回頭看四門敞開的堂屋裡,少女鬼魂盤腿縮在圈椅上,莫名顯得伶仃。他還未搬入平安巷之前,每一個不能出門的白日,她是否就是這樣,百無聊賴地耗上一整日,周而復始?
謝臨抓起靠在門角的油紙傘,「我確實沒有壞蛋同僚、麻煩上峰,但秘書省里有一堆麻煩瑣碎的差事,阿珠姑娘來幫我的忙,給你畫畫像的人情就還清了。」
「你、你要把我帶到衙門嗎?」
「不想去?」
謝臨撐開傘,寬闊平整的肩背對著她,長腿重新往外邁。
阿珠不假思索就飄了上去,「去,我還未見識過秘書省長什麼模樣,我連皇宮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她看到了。
原來,皇城的門朝南開。
阿珠有了上一回入謝家府邸的經歷,自覺已見過了世面,這次淡定許多。從琉璃瓦的粉黛高牆到戒備森嚴的重重禁門,謝臨帶著她,穿梭於南衙各部,最後去到了一個朱漆剝落大半的偏僻院落。
「謝臨,怎麼這麼……」
阿珠搜腸刮肚,企圖選擇最委婉的詞語,「古舊?」
「你可以直接說破爛。」
「這就是你每日上衙的地方嗎?」
「這是舊的藏經閣。去年新閣落成,工部那幫人對此的維護修葺就少了許多,裡頭堆了很多十幾年沒動過的陳年卷宗,奈何書架修得實在太高,所以請阿珠姑娘來……」
「小謝大人,這無雨無雪的,怎麼打了把傘?」
有人遠遠在藏經閣樓的屋檐下,對著謝臨稀奇道。
謝臨止了與她的對話,依舊撐著傘,直到屋檐下才收攏。
阿珠飄下來,瞧見是兩個正抄著手、眯著眼,躲在檐下閑聊的乾瘦老吏。
謝臨回答得風輕雲淡:「我怕曬。」
胥吏樂了,「這點日頭就嫌曬,到暑熱天真正曬的時候可怎麼辦?」
謝臨笑而不語,徑自略過了這個問題,越過二人往藏經閣樓里去。
阿珠跟進去,越往裡走,越是幽深僻靜,漸漸聽不見外頭兩個老胥吏的閑聊。謝臨說的書架修得太高,原來是這個意思,一座座直愣愣的快要衝破了閣樓頂,每座書架底下都配了一把木梯。
「近來上面要清點太宗朝舊籍,得把最頂層那些吃灰的《起居注》舊軸翻出來,勘對有無缺頁脫漏。」
謝臨把她帶到一座書櫃前,翻出一張寫滿了年月日期的黃麻紙給她,「按著上頭的日期找。」說罷,重新撐開了來時的那把大綢傘,還往後退了兩步。
「謝啊嗚,你真是會使喚鬼。」
阿珠覺得新鮮,沒磨蹭就飄上去了,繞著書架轉了好幾圈,很快就找到了所需的《起居注》舊卷。
因著年月日的一段一段隔開的,需要翻出的書卷也分了好幾沓。
她刻意磨鍊自己的能耐,沒有動手,一本本舊卷被抽出來,各自懸停在空中,又齊整地疊在了一起。
積年的塵灰,隨著捲軸抽出,飄飛出來,紛紛揚揚往下落。
落在謝臨的傘面,落在傘面遮蓋不到的地面,待阿珠飄下來,把疊得像小山一樣的卷宗送到他面前,瞧見他腳下被塵埃鋪出了涇渭分明的一圈。謝臨接過舊卷,放到了西窗一張寬闊的辦公案前。
他要整理核對,不時勾勾畫畫。
阿珠不打擾他,兀自繞著那些擺得像八卦陣的書架打轉,月牙白的裙裾時隱時現,漸漸地飄遠了,好一會兒安靜地飄回來,「小謝大人,你的同僚在悄悄說你壞話。」
謝臨漫不經心:「是嗎,說我什麼?」
「說你大晴天打傘,嬌貴得不得了……」
「還說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家裡兄長們身居高位,想去哪個衙門就去哪個衙門,偏偏待在秘書省,就愛埋頭在故紙堆里吃塵灰,故作清高,且看日暮,你是不是要頂著滿腦袋的灰塵出去。」
打理舊藏經閣的胥吏,多半一輩子位置都是固定的,有些酸腐幽怨之氣,不足為奇。
謝臨耳朵微癢,清清涼涼的風兒卷著,無關痛癢的壞話都左耳入右耳出,只剩下她碎碎念的迴響。他隨口一問:「那阿珠姑娘怎麼不幫我教訓教訓他們?」
「我、我已經教訓啦。」
謝臨一頓,點漆似的雙眸看向了她,想不到以她的能耐,能把人嚇壞到哪種程度。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眨了兩下,掩藏不住心虛,「我看到他們在分食一小包花生米,就把花生米都吹飛到了廊下的積水坑裡。現在想來,很對不起花生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