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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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抬手,食指輕輕抵住了那把還在胡亂扇動的蒲葵扇,順勢一壓,扇子便停了。

他沒有管初夏,繼續低聲道:「帶姑娘去金鼎街,至多一兩時辰,為姑娘查真實身份,千頭萬緒從何而起,從何而止,謝某這筆賬,怎麼算都有些虧。」

「划算得很呀,以後你就是有女鬼撐腰的人了,碰上壞蛋同僚、麻煩上峰、難纏親戚,我統統嚇退!」

「阿珠姑娘說的這些,我都沒有遇見。」

阿珠語塞,把蒲葵扇抽出來,「那我,那我……」

「走了,回來再說。」

謝臨輕哂,理了理衣擺,抬腳往外走。

阿珠怕扇子嚇到初夏,叫它「啪嗒」一聲,掉到地上去。

初夏一縮腦袋,像一隻倒霉淋過大雨的鵪鶉,跟在謝臨背後出了院門。

謝啊嗚斤斤計較,不肯鬆口。

她飄回自己房間,整個大字形躺在床榻上,抬手看了看那串清心石,恍恍惚惚睡了過去。

自打變成鬼,睡覺更多是為了打發時光後,阿珠不曾做過夢。

這次卻是例外。

她置身一個人聲鼎沸的地方,吵吵嚷嚷的,有雜耍,有二胡和琵琶,有人在吹拉彈唱。

她眼前是一個托盤,上頭放了灌滿熱水的茶壺,沉重異常。

木樓梯一階接一階的,她雙手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往上行走,一直走到了最高層。她彷彿並不操控自己的這具身體,而是以魂魄視角,在這具身體里感受,身體知道她要去哪裡,而她自己不知道。

最高層的金絲楠木門屏厚重。

她用肩膀頂開,裡頭安靜極了,與底下的吵嚷截然不同,門軸旋轉,開合之間,就把繁華喧鬧隔絕在外。

「啪」、「啪」,幾聲泠然脆響,彷彿珠落玉盤。

那節奏並不規律,從一個又一個掛著厚重素紗擋簾的小隔間傳來。

是有人在下棋。

這一層所有人都在下棋。

有人輕咳了一聲:「我的熱茶怎麼還沒有續上來?」

「來啦。」

阿珠聽見自己脆生生地應了一句。

她熟門熟路地走向了其中一個隔間,用腳撩開了紗簾,露出了正在雅座里對弈的二人。

一人容長臉面,身形瘦削,渾身有說不出的威儀貴氣。

另一人則一團和氣,從五官都身形都胖乎乎的,像是彌勒佛。

阿珠輕輕地把熱茶奉上,隔壁雅座又來了傳喚:「小二哥,我想要一碟茶酥,勞煩。」

「馬上到。」

紗簾一落,她正要走開,衣袖忽然給那個像彌勒佛的客人拉住了——「哎喲,你等等。」

等等什麼?她想開口,聽得喵嗚一聲,彌勒佛客人厚厚嘴皮子里吐出來的,竟然都是貓叫。

自己當了鬼,他還是個橘色貓妖不成?

阿珠瞪大了眼睛,雅間素簾不見了,眼前是自己閨房的床帷。

枕邊出現了一張小貓臉。

不是彌勒佛客人叫的,是小黑貓,她之前投餵過,但很多日沒有再出現的小黑貓,堂而皇之地走進來,跳上她的枕頭。阿珠睡眼惺忪地坐起來,揉搓了兩把它的毛腦袋。

「銀魚在後頭水缸里,都養得瘦了,你才過來。」

她飄飛起來,確認清和不在,從堂屋翻出謝臨後來賠給她的碗碟。

甜白釉輕薄,透光,邊緣繪了一圈卷草紋,很漂亮的碗碟。

阿珠接了清水,從屋檐探頭看,陽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她出不去,也看不見水缸里的銀魚,只好憑著感覺操控。往常在陽光下變弱的能力突然強了很多。

銀魚擺尾,帶起一串水花,被她從廚房外的水缸「拎」到了堂屋裡來。

小黑貓與那隻依舊只躲在屋檐下,不敢靠近她的小白貓,一起大快朵頤。阿珠看著它們毛茸茸的腦袋思考,清虛道長說的話沒有錯,積攢功德能夠增加修為,令她魂體更穩固,還會催動她想起前塵往事。

那個夢,理應是她的生前。

原來我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啊。

是個在看起來頗為豪華的木樓里打雜,每日端茶倒水的「小二哥」。那她肯定偷奸耍滑,日常備懶,才養出了一雙沒有粗糙厚繭的手。她盤腿坐在堂屋太師椅里,除了這個結論,再沒想出其他的來。

直到暮色降臨,院門被人從外推開。

小謝大人散衙歸來,背後是漫天落霞,阿珠等他入屋,立刻就湊了上去。

「謝臨,你回來啦。」

「謝臨,你可知道,京中有什麼吃喝玩樂的高樓,底下是胡琴舞曲和雜耍,二三樓是酒家,再往上是廂房,再再往上是個下棋的豪華棋社。」

謝臨摘帽的動作一頓,「為何突然這麼問?」

阿珠把夢裡所見,悉數告訴了他。

「除此以外呢?可有想起什麼……別的?」

「沒有了,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個高樓。」

「夢裡什麼感覺?」

「何意?」

阿珠一愣,沒聽懂他的意思,謝臨已換了話茬,「我並不記得,京中有這樣的地方。」

「最繁華的鬧市裡也沒有嗎?我聽平安巷的街坊提過,東城酒家林立,氣派得很,摘星樓最高層能看到皇宮裡面。摘星樓是這樣的格局嗎?」

「摘星樓是酒家兼客棧,最高層因為能遠眺皇家宮牆內,已不對平民百姓家開放了,只招待勛貴之家,或是五品以上的官員和其家眷,並非你所說的豪華棋社。」

謝臨看出她失望神色,「雅間內的兩位客人,生得什麼模樣,阿珠姑娘可還記得?」

「只記得其中一位。」

另一個看起來很威嚴的,夢裡的自己不敢細看,因而印象不如那位彌勒佛客人深刻。

「你隨我來。」

他回到西廂房,撥弄那張平頭案底部的不知什麼關竅,稍微一撐,原本平擺的書桌面就斜支起來,變為一張畫桌。謝臨鋪開宣紙,預備筆墨,「你給我描述,那人五官形貌,身材,衣衫打扮。」

謝臨的丹青工夫極好,做事亦有章法。

他並不急於勾勒完整的畫像,先用簡筆畫出五官類型,同她確定了大致輪廓,再逐一細化,最後整合。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副惟妙惟肖的彌勒佛客人畫像,就畫好了。

「謝臨,你好厲害呀!」

「畫像中人,以及你說的高樓,我會叫初夏清和去打探。」

「嗯。」

阿珠盯著畫像,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道:「謝臨,我長什麼模樣?」

「什麼什麼模樣,」謝臨重複,很快意會過來,「你……不知道自己相貌?」

阿珠搖頭:「不知道啊。」

「怎會不知?」

「鏡子里照不出我的模樣呀,我連個影子都沒有。」

要不是穿著月白絹裙,長了女兒家的身軀,她恐怕連自己是男是女都弄不清楚。

阿珠看了看畫桌上,燭檯燈火把謝臨的影子斜斜投落在地上,她就站在謝臨的旁邊,影子只有單人的。謝臨往日不曾留意過這個細節,此刻隔了衣袖,拉起她手腕,去到房中的穿衣鏡前。

一人一鬼站定了。

阿珠歪頭側腦,「你看,沒有的呀,我不在鏡子里。」

她身上沒有明顯傷痕,臉上不知道有沒有,若是有胎記、特殊紅痣,就更方便尋找了。

「所以呢?我生得怎麼樣?」

「謝臨。」

「謝啊嗚。」

她一連催促了兩次,謝臨才出聲,沒有看她,而是凝望鏡子里那個虛無的位置。

「阿珠姑娘生得……生得精神,額頭像唐姑娘,臉形像清和,眉毛像初夏,眼睛像雲生……」

唐姑娘的額頭飽滿明亮,非常好看。

阿珠來不及歡喜,腦海里就浮現了清和的國字臉,初夏的粗短眉,雲生雖然唇紅齒白的,但眼睛小小的眼角垂下來,像平安巷被欺負的無辜小狗,她愁眉苦臉起來,「死前穿得那樣講究,原來我生得那麼奇怪啊……」

她捂著臉,「算了,你先別說了,我不是很想知道。」

她眉心一點溫熱,是謝臨的指尖在上頭搓了搓。

阿珠的指縫漏開來,對上了謝臨蓄了笑意的長眸,「謝啊嗚,你好過分,你居然連鬼都騙!」

「怎麼真的信了?」

「我看不見,自然是你說什麼,便是什麼。」

阿珠甩甩衣袖,看在他幫忙畫畫的份上,不與計較,抱起那張彌勒佛客人的畫卷,就要往自己房間去。她打算今夜睡前再反覆觀看,沒準能夠記憶起更多細節。

謝臨一下拉住了畫紙一角,不給她拿走,「還沒畫好。」

阿珠怕畫紙扯壞,立刻就頓住,「哪裡還沒畫好,很像了,一模一樣的。」

「畫像只有一張,得重新臨摹幾份,潤色細節,好分發出去。」

「哦。」

阿珠覺得有道理,鬆開了手,謝臨將西廂房唯一的座椅拖動,擺在了屏風前,還特意倒退幾步端詳,再去調整位置,「不是想知道自己長什麼模樣嗎?坐。」

謝臨一指,兀自坐到畫桌前,用更加認真嚴謹的姿態,挽起了衣袖,「我給你畫。」

「好好畫兒,不戲弄我。」

「不戲弄你。」

阿珠高興起來,飄到圈椅里坐下,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蓋上。

謝臨看了她一眼,取出最細的狼毫,開始勾勒。

西廂房一時安靜下來,聽得見外頭清風吹動樹梢,枝葉婆娑,初夏蟲鳴窸窣。

阿珠沒一會兒,就覺得難受,想像往常那樣,把腿盤起來。唉,我果然不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她忍了忍,悄悄扭動了腳踝,「謝啊嗚,你畫到哪兒了?還要多久呀?」

「剛畫到頭臉。」

阿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別亂動。」

「我的臉到底是什麼形狀?我自己摸著,是上面圓下面尖的。」

「鵝蛋臉。」

「那眼睛呢?」

謝臨從畫桌後抬頭,隔著躍動燭火,輕柔看了她一眼,「很吵鬧的眼睛。」

「這是什麼形容?」

阿珠的手放了下來,想湊過去看,即便得個大概輪廓也好。

剛起了個念頭,謝臨彷彿腦門上生了第三隻眼睛,「坐好。」

「你都沒有認真看我,真的畫得准嗎?」

「准。若實在坐得難受,可以換姿勢,再幫我磨墨,但不許靠過來。」

阿珠甩甩腳踝,鬆了松腰,一邊操控畫桌的小杯注入清水,墨錠徐徐研磨,一邊去看謝臨,只見他神情專註,比方才畫彌勒佛客人還沉浸許多,狼毫一提,在硯台里蘸滿了墨汁,撇去五分,再落在紙面上。

良久,謝臨擱下毛筆。

「好了對不對?」

「墨跡還沒幹,再等一會兒。」

「沒幹也能看的。」

「不可。」

「我不會亂碰的。」

阿珠迫不及待地飄過去,還沒看個真切,謝臨將畫卷一抽,背手藏在了身後。

「為何不給我看呀?」阿珠繞著他轉圈,「啊,不是給我畫的嗎?」

謝臨跟著她轉,手在背後將畫紙捲起,雙眸一瞬不錯地看著她,「謝某的畫很貴,從沒有一日捨出去兩張的習慣,阿珠姑娘打算拿什麼跟我換?」

「什麼都可以。」

謝臨還能算計她一個孤魂野鬼不成?

阿珠毫不猶豫答應了。

「那你答應我,看了畫像……」

「便是不滿意,我也不會鬧你的……」

「別像牧寒那樣散了。」

一人一鬼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謝臨握了畫卷的手伸出來,對著她,徐徐展開了屬於她的畫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