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樹林里,亮起了幾盞暖燈。
阿珠領著一行人往深出走,風燈在她操控下,憑空飄飛在人頭頂,照亮了四野的路。除了被驚駭後,臉色略略有些慘白的宋聞風,其餘人都對阿珠的存在很淡定。
消失許久的白衣書生人偶,從矮樹叢中探頭,窸窣幾下爬出來。
「你知道啞巴小鬼,就是牧寒大夫的鬼魂在哪裡?對不對?」
小紙人點頭,帶他們往另一條小路走,不是通往牧寒墳塋的方向,是另一邊,看起來正是她上次被撞得眼冒金星的野墳包的方向。
阿珠吸了吸鼻子,眼淚啪嗒一聲,又掉在了謝臨肩頭。
——她脫離平安巷已十二時辰了,魂體又有了變淡跡象,謝臨怕她飄散,叫她依附在背上方便隨時吸一口陽氣,有些無奈,「怎地還沒哭完?」吳巧巧都平復情緒了。
沒什麼重量的女鬼沉默了片刻。
「謝臨,你說會有人像南城街坊,像巧娘、張大夫這些人記住牧寒一樣,記住我嗎?」
「會。」
「你連我生前是誰都不知道,你就亂答。」
「你不是阿珠嗎?」
謝臨走在影影綽綽的亂樹林里,輕描淡寫道:「我記住了,不會忘的。」
阿珠略感安慰,捲起清風吹乾自己的臉蛋。
白衣書生人偶果真把他們領到了野墳包前。
穿陳舊布衫的小小鬼蹲在那裡,蜷縮起來還沒個竹籮筐大,他側頭奇怪地紙人偶,繼而看向了他們。
阿珠遙遙問:「你是牧寒嗎?」
啞巴小鬼一愣,站起來激動地點頭,在看清楚阿珠和謝臨身後的幾人後,僵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掃過吳巧巧、宋聞風,繼而一瞬不錯地,落在了唐知雁面上。
「謝臨,牧寒大夫為何不會說話了,還變回了小孩兒的模樣?」
「滯留在陽間時間太久了。本該投胎往生的鬼魂,本身不是有強烈怨念,沒有修旁門左道,隨著時日漸長,凝聚魂體所耗費的就愈多,久而久之,有的鬼就只能變回幼年模樣,否則會魂飛魄散。」
謝臨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空地。
闊袖裡揣的三足小銀爐擺下來,將安魂香點燃了,「這香有幫助魂魄凝聚的功效,姑且一試。」
分量是平日里三倍的安魂香燃氣了。
阿珠目不轉睛地看,只見裊裊升騰而起的煙霧裡,瘦骨嶙峋的小鬼好像被時光仙術澆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條長大,稚氣的五官線條變得有稜有角,眨眼之間,就變成了個二十齣頭的青年人。
同阿珠想像里,溫潤如玉的文弱大夫不一樣。
成年的牧寒生得精瘦,皮膚比宋聞風深色許多,眉毛眼角帶了微微向上揚的銳氣,有幾分軍中人的氣質。他當小小鬼時,記憶跟著顛倒,膽怯如驚弓之鳥,恢複原貌後,便有了幾分眾人交口稱讚的冷清沉穩。
「牧寒大夫,你現在能說話了嗎?」
「嗯。」
青年大夫舒展了手臂與長腿,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軀體,輕輕一哂,「也沒人跟我說過,死了變鬼會那麼倒霉,還要慢慢變回小時候那樣。」
亂樹林里四個人,三雙眼睛都不見鬼。
唐知雁凝望著香爐,吳巧巧緊張地掃視野墳包周圍,宋聞風直愣愣盯著謝臨看,好像等著他被什麼附體。
沒一個人看對了地方,沒一個人看見他。
牧寒無聲取笑故人,轉向了阿珠與謝臨兩張新面孔,「二位是誰?如何帶他們尋到了這裡來?」
他這話沒有疑問的語氣,彷彿已期待這一日許久了。
「我們是唐姑娘的友人和……友鬼。」
阿珠從謝臨肩膀上探出腦袋,「唐姑娘來了京城,得知你的死訊,過去卻一直收到信件,托我們來弄清楚。」
「早該如此。」
牧寒嘆息一聲,事情需得有回到正軌的一日。
早在吳巧巧帶著她連蒙帶猜的「絕筆信」來時,他就想糾正,他想對唐知雁最後說的,到底是什麼。
但人活在世間,慾壑難填,當了鬼也不能免俗。
吳巧巧帶來了延州的回信,一封,兩封,以及更多。
牧寒看著,聽著,起了不該有的執念,直到陳漢卿和張木蘭夫妻有一次來祭拜。
陳漢卿這個碎嘴子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事,說巧娘白日在醫館幫工,打盹兒把葯燒糊了,藥房都差點兒燒起來,說巧娘托村頭私塾的先生,買了很多紙筆,閑來無事就在練字……
有什麼出錯了。
他與唐知雁的書信,不該由巧娘來維繫。
但他的魂魄隨著彌留人世間愈久,變得時而恍惚,時而如孩童懵懂,再想阻止,已是有心無力。
牧寒靜靜看著比印象里,出落得更明艷動人的唐知雁。
女郎落落大方,整個人都沐浴在今夜分外清幽的月光中。
「你看不見也好,我如今這個模樣,大概很寒磣。」
少時分別過後,他與她不是沒機會再見。
唐知雁父兄與祖父,每隔兩年,就要回京述職,她便會隨親人歸京,但兩人都默契選擇了暫停書信,也並沒有約見。他不能獨攬明月,明月亦不能獨照他,有幸相伴過一段,已是很好。
「勞煩你們替我告訴她,濟世堂我廂房的床底下,有一個醫箱,是給她準備的,裡頭是一些外傷用藥,西北的氣候乾燥,還有一些潤面膏子。我本來打算托熟悉的商隊帶去西北,時疫先爆發了,沒來得及交出去。」
「最後一點念想,就這麼簡單,那時病得糊塗,偏偏漏了這樁。」
牧寒說完,由安神香凝聚起來的魂魄,變得稀薄淺淡了許多,「我愧對師父教導之恩,但不後悔這個選擇,等師父百年以後,若能再聚首,我會向他請罪。」
告別理應是雙方的,謝臨看向了亂樹林中三人。
「諸位有話,不妨就在此說,他能夠聽見。」
他拾起一塊石子,落在了牧寒腳下,讓三人視線終於有了確切的落點。
唐知雁最先開了口:「謝公子,他臨終前的心愿,了了嗎?」
謝臨頷首,「很簡單就能辦到。」察覺到吳巧巧彷徨的目光,他輕聲解釋:「不是繼續往延州寫信。」
唐知雁抬起眼,看向那塊石子,石子周邊除了月光和荒土,什麼也沒有。
「還有事想做嗎?牧寒。」
「他說,沒有了。」
唐知雁笑起來,輕輕往前踏了一步,將繡鞋尖停在了那塊石頭前,明湛的丹鳳眼映了一層很淺淡的水光,她努力仰起臉龐,「沒有就很好。」
宋聞風想不到自己要說什麼,亦不知自己為何要跟來,茫然之中,又把眸光投向了謝臨。
謝臨彷彿聽見了什麼,眉梢抬了抬,「他請宋大夫繼續精進醫術,莫要鑽了牛角尖。」
「誰鑽牛角尖?」
宋聞風咬牙,別過了臉,又聽見謝臨道:「他說,宋大夫還有幾十年好活,醫術超過我,是遲早的事。」
宋聞風一愣。
吳巧巧已泣不成聲。
阿珠乾脆吹滅了她旁邊的燈籠,讓她在昏暗月光中,哭得更痛快一些。
輕輕的,柔柔的微風拂過了頭頂,這一次不是阿珠了,是牧寒。
他像個兄長一樣,拍了拍她的頭,「勞煩公子替我轉達,下一次寫信,以她自己的名義,寫完燒給我吧,沒準地府的鬼魂都得排著隊,我還能看到一封半封。」
每一句告別,都讓他的魂魄淺淡一分,像是六月清晨的林霧。
「對了。」
牧寒瞥眼,去看那個野墳包,「這裡頭埋了個酒鬼,貪得很,平日里南城街坊給我燒的那點吃的喝的,全叫他給霸佔了,我的鬼魂變小了,打也打不過。我聽他口音,像是南城區老人。」
「讓宋聞風問一下,哪家有酗酒、年老糊塗、瞎了一隻眼的,叫他親屬後代,或讓陳漢卿來順帶祭拜,野墳包上倒一碗燒刀子,他的執念就這麼多,早喝完早投胎。」
「孤魂野鬼不好當,就這樣。」
他隱藏了貪戀的目光,剋制著不往唐知雁面上去。
他叫牧寒,營童出身,孤兒時無依靠,以南城居民之善心,得百家飯成人。
機緣巧合,得入醫道,勤勉承教,不敢稍懈半日,至京中大疫,入南城略盡綿力,以此軀報還桑梓。師長面冷心慈,同門友愛恭敬,傾慕之人如天上月,皎皎清輝常伴。
此生無悔。
青年郎中的魂魄,化作了一抹流螢碎光,九分歸於天地,還剩一分,飄進了阿珠手上。
阿珠挽起了她的袖子,腕上有一串謝臨從開雲觀回來後給她的清心石——「一種記載在古籍里的高山玉石,《太清禁要》有雲,功德厚重之人佩戴,清心石會發出微光。」
五顆清心石珠,有一顆亮了。
珠子在黑夜中閃著只有她和謝臨能看見的微微白光。
阿珠本來變得霧白色的手背,又恢複了往常色澤,而且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顫,一跳一跳的,好像她又恢複了心跳。她將手放在胸口處,發現是錯覺,鼻子發酸,眼淚又啪嗒啪嗒掉在了謝臨肩頭。
謝臨不徐不疾,將牧寒的所言所託一一交待。
亂樹林里的燈火,終於在拂曉之前,分別了方向。
吳巧巧與宋聞風回青廬。
青帷馬車載著阿珠與唐知雁、謝臨,重新往濟世堂的方向去,路上安靜無比,唯有車輪聲轆轆。
抵達之時,恰是濟世堂開張。
雲生打著呵欠,困意未消,慢吞吞拉開了醫館門口的擋門,唐知雁獨自下車。
「當真不用我們陪你去找醫箱嗎?」
阿珠扒在窗框邊看她。
聽完了謝臨轉述的話後,唐知雁搖了搖頭,站在金色晨曦里淡笑。
「這個醫箱,我其實翻到過的,裡頭沒有信件,我只當作是存放備用藥物的。他已有歸處,剩餘的,便是生者之事,我正好跟張大夫說說,叫他老人家看開一些。日頭已現,阿珠姑娘還是快些去歇息吧。」
唐知雁福身,朝著車窗一禮,「多謝阿珠姑娘,多謝謝五公子。」
初夏揚鞭,趕著馬車回平安巷。
阿珠蹭在謝臨傘下,回到了她彷彿闊別許久的屋子,感傷已平復了不少,只是腦子裡仍有重重疑問。
她的鬼魂為何沒有像牧寒一樣,日漸稀薄,變成小女童的樣子呢?
為何她在沒有吸食安魂香之前,就能觸碰到別的物體,就像變鬼的第一日,就有了一定道行?
難得遇見同類,還沒來得及多多交流當鬼的經驗,牧寒就心愿化解,轉世投胎去了。
她想不明白,正要去騷擾謝臨。
西廂房裡,謝臨稍加休整,換上了平日去秘書省當差的那身綾羅公服,青竹色映得他眼底的黛色更深。
「謝臨,你還要去當差嗎?」
「事情已了,我提前去衙門銷假。」謝臨要去拿官帽,還未抬手,雙翅烏紗帽真的會飛,乖巧旋飛到了他手邊。他淡淡瞭了她一眼,把帽子戴正了。
「無事獻殷勤?」
「謝臨,我想換個要求。」
「先說說。」
互惠互利的第一個要求,讓謝臨幫唐知雁找到寫信人,第二個要求,要謝臨帶她去金鼎街玩。
阿珠記得很清楚。
「我……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把我困在平安巷的心愿,到底是什麼?」
這是個有些貪心的要求。
她不識愁滋味的小巷生活,在看過人間真切的悲歡離合後,變得那麼虛浮、瑣碎,她頭次萌生了對自己真實身份的強烈好奇。她眼巴巴看著謝臨,操控他擱在床頭的一把蒲葵扇,飄在他臉頰邊,殷勤扇風。
謝臨啟唇欲語,隔扇門外,傳來初夏顫顫巍巍,欲哭無淚的聲音。
「公子……您就疼疼小人,別再自言自語了成么?」
「從西山亂樹林回來後,您這一句接一句的,小人脖子後頭……它老是涼颼颼冒冷風哇!」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