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出了轎廳,同提燈來迎的清和、初夏正正打了個照面。
「公子提前回來了?」
阿珠從他肩頭探看,看見清和身側站著個身量略矮一些的娃娃臉少年,回憶起來,是第一日到她院中打掃收拾,被她嚇得打翻了水盆的小廝初夏。
謝臨頷首,淡聲吩咐:「初夏去祖父院中一趟,夜裡黑,走慢些。」
二更天剛過,謝府哪裡都不算太黑,沿途燈籠不少,初夏會過意來,這是要打一個措手不及。「得令!」他笑吟吟走開了。
謝臨背著阿珠,清和在前面領路,到了他住的觀瀾堂。
他狀似無意地一揉後頸,低聲道:「下來試試。」
清和正在給他翻找去見老太爺的衣裳,謝家慣例,晚輩早晚問安必須潔凈衣衫,姿儀清爽,他聞言一頓,「公子說什麼?小人沒聽清楚。」
「無事。」
謝臨在山水浮雕屏風徑自寬衣。
阿珠從他背上小心翼翼下來,還是不放手,一手捏著他衣袖不放,謝臨褪去一隻袖子,給她遞另一隻手,默然示意她換著捏。阿珠試探了又試探,無事,她沒有被彈回平安巷。
她眉眼一彎,歡快地小跳幾步,「謝家公子,你更衣吧,我到外頭轉轉。」
得到謝臨應允,阿珠像一陣無形的清風,在謝臨的觀瀾堂轉了一圈。
西側一整面牆的檀木書架,上頭摞滿了書卷,兵書、經史典籍、地方志、竟然還有一堆神神叨叨的《太清陰陽經》、《秘術殘卷》……看得出此類時常被翻閱,好幾本的書角微微捲起。
書架最底層,放了個四方棋盤。
阿珠剛想蹲下細看,聽見屏風後細微水響停了。
謝臨用溫水凈面,洗去路上微塵與疲憊,連衣袖上最後一道褶皺都撫平了,旋身而出。秋霜色的捲雲暗花長衫,腰間一塊青玉墜,襯得他好像一汪常年被月華滋養的清泉,於溫潤中透著涼意。
「走吧。」謝臨對清和說,也對她說。
阿珠跟他穿過蜿蜒長廊,於夜神深深中,來到謝家老太爺謝九川的院落。
老太爺的院落,與她一路經過那些雕樑畫棟、富麗豪奢的樓閣不同,透著古樸氣息,院中景緻清幽,栽種了許多蒼勁的老松樹。夜風一過,滿院子都是松針葉與藥草的味道。
謝臨眉眼默然,並沒有多少憂色。
主屋到了。
「孫兒來給祖父問安。」
「哼,才捨得回來,怎麼不等我死了再去靈堂燒香?」
「孫兒不敢。」
阿珠眨眨眼,看清楚了躺在病榻上的老太爺。
他約莫古稀之年,鬚髮皆白,卻每一根都生得粗糙,是以鬍子彎彎翹起,頭髮蓬蓬茁壯,即便是躺著,整頭白毛都透了一股不服輸的生機勃勃。
若非唇色淺白,眼皮耷拉,實在看不出哪裡有病。
阿珠甚至奇異地感到,老太爺的活人陽氣比門房那個打瞌睡的小廝還足一些。
謝臨沒接這番不吉利的氣話,左右環顧,「我祖母呢?」
「秀卿早睡下了,慣得你的,初夏前腳來支會,你後腳就跑進來,我倆到底誰是誰孫子?」
老太爺伸出一隻手,在心口處像模像樣地揉,嘴裡哼哼唧唧地發出怪聲。一不留神,手腕卻被謝臨捏了去,「做什麼?放下!」
不肖子孫謝臨兩指扣在他手腕內側,冷靜地詢問病情。
「祖父心悸氣短,那就是老毛病複發了,持續幾日?清和說張太醫來過,開了復脈湯還是桂枝甘草湯,我聞院中藥味,應是桂枝甘草湯,服用過幾貼了?」
「謝阿五,你是來探病還是來查案的?」
老太爺欲要掙脫,動作拉扯間,蓋在身上的錦被滑落,露出了某個圓鼓鼓器物的光潤邊緣。
阿珠探近了些,「謝公子,你祖父被窩裡好像藏了個……」
她意念一凝,圓鼓鼓的東西滾一下,露出全貌來,「巴掌大的瓷瓶子。」
謝臨長眉一挑,語氣更輕了,人順勢在床弦坐下,「祖父知道,孫兒自小觸類旁通,這幾日憂心祖父病情,特意通讀了一些醫書,才來試試現學的診脈手法準不準。」
他看向了阿珠,眉梢一揚。
青年郎君素日端莊自持的風度,霎時有了個鮮活的豁口,像風吹鏡湖的小漣漪。
小漣漪把千斤重擔壓在了阿珠肩頭。
阿珠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鬼力在嚇人之外有了正當用途,不負所望,操控大肚小瓶滾動起來,從老太爺腰後取了捷徑,貼著床頭邊緣,自被褥深處滾出,掉在地上。
骨碌碌,瓷瓶子一轉,滾到了檀木香幾下。
然質量過硬,竟然沒碎。
祖孫倆人視線同時一凝,老太爺先喊,「福來,把我的藥酒瓶子撿起來!」福來很該改名叫快來,因為阿珠比他快,她攏了裙擺蹲下來,一隻手揪住瓷瓶塞子,「啵」一聲,塞子就在好幾雙眼睛的注視下,憑空掉出來。
濃烈香醇的酒氣溢出,霎時掩蓋了藥味。
福來自知無力回天,訕訕退了出去。
謝臨鬆了掐著祖父手腕的指頭,眉心跟著舒展,「什麼樣的心悸氣短,要用醉仙居的劍南春來當藥酒?也不怕揉得祖父醉了過去。我祖母想來知你裝病,但不知你偷偷喝酒,我這就去告訴她老人家。」
「謝阿五,你給我回來!我都說秀卿睡了。」
謝臨直直走到了門檻處,才頓足,「我不如您老任性,祖母既然睡下,那就罷了。」
「你少跟我裝乖,要不是你小子成天縮在那破巷子不肯歸家,我能拉下臉來裝病嗎?」
老太爺乾脆一掀被子,大馬金刀坐直了,耷拉的眼皮掀上來,中氣十足地數落,「當年我在御史台位置坐不穩,險些被裴黨拉下來,是你唐家爺爺捨命相救,犯顏直諫,才保住性命,才有了謝家今日。如今唐家沒落,唐家姑娘有事回京處理,暫時安置在我們家,我能坐視不管嗎?」
這是一段謝家小輩們耳熟能詳,就連台階上的大頭黑螞蟻都能倒背如流的往事。
謝臨不置可否,等著他的下文。
「你既回來了,這兩日就好生待在府里,後日你伯母在水榭設宴,給她接風洗塵,你必須在。」
「接風洗塵是假,你老打算讓我以身相許,人家姑娘知道嗎?」
「放屁!」
老太爺寫了一輩子錦繡文章,老來叛逆,與兒孫輩鬥嘴,說話十分返璞歸真,「唐家雖然被貶官,好歹也是耕讀傳家的清白門庭。你二人見上一面,相互瞧不上,我還能摁頭拜堂不成?」
「再說人家姑娘溫婉嫻靜……」
「我去。」
「什麼?」
老太爺不料他答應得這般爽利,再也不似往日千方百計,找諸多借口搪塞,不由得一愣。屋角等著老太爺一聲令下,就要帶家丁一擁而上把謝臨綁回觀瀾堂的福來也愣住了。
「我說。」
謝臨看了一眼被老太爺聲如洪鐘嚇得躲在他身後的膽小鬼,「我會赴宴。」
「以禮相待,不得甩臉色,不得怠慢人家姑娘,更不能有任何唐突逾矩之舉。能做到?」
「孫兒不會做有辱謝家門楣的事,祖父也有答應我一件事。」
「有屁快放。」
「此宴過後,祖父自己欠的救命恩情,自己想法子還,莫要再折騰我。」
「誰叫家中就你一枝獨秀的光……」
謝臨轉頭看了一眼角落,流淌了一半的劍南春酒瓶。
老太爺聲勢稍減,「就這麼說定了。咳咳,不許跟你祖母告狀!」
謝臨一哂,彎腰把酒瓶子撿了起來,晃了晃,「福來叔,我祖父還藏了多少?」
福來從屋角探出,「兩瓶,還有一瓶在……」他覷一眼老太爺,「在大青花瓶里。」
謝臨手中酒瓶一拋,給了清和,「兩瓶,每一滴都倒盡了再回來。」
清和穩穩接住,應了一聲「是」。
這一場兒孫鬥法,以兩敗俱傷,各讓一步告終。
阿珠看得津津有味,裙裾輕晃,小碎步跟謝臨出了老太爺的院子,輕聲念道:「謝啊嗚。」
謝臨一默,目光奇異,「你喊我什麼?」
「謝啊嗚,老太爺不是這樣……喊你的嗎?謝家公子,我才知道你的名字,好特別啊。」
「是謝阿五,我是家中幺兒,頭頂四位兄長,底下還有小六小七兩個妹妹。」
「難怪你家這麼大,屋子這麼多。那謝公子,你大名叫什麼?」
「謝臨。」
「是哪個字?」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臨』。」
「聽起來好累呀,老太爺怎麼會為你取這個名字?」
阿珠抓了抓頭髮,瞧見一抹燈影,將謝臨漫不經心的輪廓勾得分明。他嗓音清潤平和,與往日並無異樣,「是父親取的名字,告誡我在世間行走,當處處謹小慎微,守正持中。」
謝臨頓步,端詳了她一會兒,「脫離平安巷至今,可有任何不適?」
「沒有呀。」她快樂地原地轉了一圈。
「若有任何,立刻告訴我。」
巡夜的護院經過。
謝臨息了話,不再自言自語,帶她回到了觀瀾堂。他向來過夜不食,今夜卻命廚房送來了幾道精巧點心,剔透如瑪瑙的蜜煎櫻桃,軟乎乎的玫瑰團,嫩如三月柳的青草糕。
「來者是客,本家沒有安魂香,姑娘用些點心。」
「我不餓的。」
「逢年過節,神台香燭瓜果,鮮花蜜餞那麼多,我想大羅神仙們也不餓。」
阿珠覺得有理,像吸安魂香那樣,鼻尖翕動,凝神嗅了嗅。
那些酸甜馥郁,並未抵達她舌尖,充盈她腸胃,反倒像是安魂香那樣,從天靈蓋灌輸到了四肢百骸,叫她覺得愉悅起來。她不知如何描述,眸中神采燦然:「好吃!」
謝臨神色鬆弛:「六妹七妹最愛酥油鮑螺,只是廚房臨時做不得,明日再給姑娘呈上來。」
阿珠剛要接話,瞄見方才還引人食指大動的精美點心,不知何時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蜜餞櫻桃變得乾癟褪色,玫瑰團失去濕潤柔軟,青草糕……不像三月嫩柳,像在荒郊野廟的缺角神台供奉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發霉米糕。
她有些心虛,戳了那點心一下,吸幹了精髓的玫瑰團,霎時嘩啦啦碎成了一堆渣滓。
「謝臨,我,我就吸了那麼幾口……這盤子里的東西,還能給人吃嗎?」
「不能吃,但正正好用,後日接風宴,全仰賴阿珠姑娘的神通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