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能幫忙的地方,比阿珠想像的來得更快。
這日謝家公子下衙歸來,清和並未如約定離去,還在宅邸里等候。他回本家過夜,照理該睡得更好,但眼底烏青不但沒有消減,還變得更濃重。
清和心裡苦。
他對上謝臨若有所思的目光,硬著頭皮道:「公子,老太爺近日……近日身子不適,太醫來了兩趟都不見好轉,老爺讓小人叮囑公子,明日務必回去探視。」
「祖父舊疾犯了?」
「老太爺院里人口風嚴實得很,小人打探不出來。」
「知道了。」
謝臨頷首,清和還木頭樁子似的杵著,眼巴巴等他一句應允。
阿珠見清和的額頭沁出細細的汗,體貼地揮揮衣袖,扇起了一陣微風。
她那夜想了一宿,決定同意謝家公子的條件,因而對太師椅嚇著了清和一事,存了幾分愧疚之心。
「謝家公子,清和小哥他為何如此緊張?」
還能為何?當然是心虛。
謝臨的目光浸過雪水似的,掃過他額前,「清和,你是誰的人?」
「小人自然是,是公子的人。公子為何如此問?」
「你是嗎?」
謝臨似笑非笑。
清和對外尚有個穩重模樣,到底是謝臨一手調教的,沒撐片刻就漏了底,「公子,小人知錯了。」
「那便說說。」
「小人觀府內眾人忙碌,廊下花燈,庭院草木,都修飾一新,實在不似愁雲慘淡,反倒像是要辦什麼宴會的模樣。但老太爺給小人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將您帶回謝府。」
清和交待得了老爺那邊,就交待不了謝臨這邊,他閉了閉眼,選定了立場。
「那……小人這便回稟,說公子公務繁雜?」
「祖父病了,我避而不見,便是大不孝,明日這個時辰套好車,我回去。」
清和鬆一口氣,離去時的腳步都輕快了好幾分。
阿珠不解,「謝家公子,你家人為何要騙你?」
「姑娘想知道,便跟我回一趟謝家。我說要幫忙的時候到了。」
謝臨把官帽摘下,擱在小几上,略顯疲憊地揉揉眉心,長指扯鬆了嚴絲合縫的官袍領口,露出一點鎖骨,待留意到阿珠的視線,才攏緊了,「我打馬歸來,實在是熱,見諒。」
冰山雪雕一樣的郎君,仙氣飄飄,鬢髮都不曾被汗水濕潤一根。
原來也是會燥熱的呀?
阿珠頓覺自己粗心大意,捲起一陣陣和緩的清風,往他周身吹送,「謝公子的忙,我非是不想,實是不能,我能遊盪的最遠距離,從來超不過這條平安巷。」
「姑娘試過?」
「一旦邁出巷子盡頭,就會被一股無形力量阻擋,霎時反彈,接連幾日都會變得很虛弱,就好像生病發高熱那樣,整個人……整個鬼渾渾噩噩的。」
「謝某負責校對勘誤,常復原古籍經卷,看過不少異聞密術。所謂地縛靈,是身死之前,有巨大殘念,只有了卻心愿才能徹底解脫束縛。」
「可是……我什麼都忘記了。」
阿珠盤腿在喜愛的太師椅坐好,「我只記得我叫阿珠。你明日就要回謝家,一時三刻叫我想這些前塵往事,我想不起來。」她小聲補充,「想多了,還會頭痛,很痛的那種。」
她問出了自從知道自己是女鬼後,想問不敢問的問題。
「大家都說這裡是凶宅,你買這宅子前,不曾打聽,是誰死在這裡了嗎?我到底是什麼身份?」
「鄰里以訛傳訛,據我所知,並無確鑿官府記錄,說此處死過人。」
謝臨眼眸半斂,轉移了話題。
「先前說的是徹底掙脫束縛。姑娘隨我回謝家一趟,只需脫離一兩日。」
他起身回了西廂房,再回來時,手裡一根紫狼毫筆,一枚硯台,「阿珠姑娘不若試試以器為媒,俯身其中,或可偷梁換柱,騙過這方土地。」
騙過……這方土地?
阿珠聽不懂這玄乎的說法,但願意試試,她盯著那根紫狼毫,凝神靜氣。
半晌,無事發生。
「我連穿牆都不會,要縮魂入器……」
她抓了抓頭髮,卻見謝家公子咬破了指尖,往硯台處擠了一滴血。他面不改色地注水、研墨,「別想如何縮魂,就想……這硯台里有無盡清泉,能沐浴周身,能容納天地萬物……」
青年的嗓音如綢緞,低柔,平緩,透著循循善誘的耐心。
阿珠靜默觀想間,心魂飄蕩,再睜開眼,已置身一方墨色天地里。
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掃過,她渾身一激靈,就被攏入了謝臨掌中。他、他他拿那根紫狼毫,把她的鬼魂蘸去了!阿珠震驚,謝臨已攥著墨筆,大步踏出了宅院。
月明稀星夜,已有了幾分暑熱之兆。
阿珠藏在他掌中,覺得謝臨指腹的溫熱,好似十倍百倍施加於她,叫她更暈頭轉向地熱了起來。轉眼之間,巷口已至,阿珠能從他袖口邊緣,瞧見缺了角,布滿青苔的巨大石磚。
踏過了這步,就不再屬於平安巷。
想出去嗎?想的。
平安巷三十多戶,家家門前的每一棵野草,她都快要看過,摸過。再是有趣熱鬧的地方,也該厭倦,何況皇城街巷上百條,平安巷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道。
但出了平安巷之後呢?
天大地大,她依然不能遊盪於日光之下,她依然是個沒有前塵來路的孤魂。
阿珠說不出來,還是很緊張,很期待。
紫狼毫筆尖開花,撓了謝臨一掌心的亂墨。
謝臨輕笑,長腿邁開,烏靴落地,踩上那一塊舊石磚。
「咔」,紫狼毫筆管裂開了一道縫隙。
阿珠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抽離,從縫隙中強行拖拽了出去,霎時天地顛倒,視野飛旋,再恢複過神志時,她仰躺在堂屋地板上,獃獃地瞪著房梁。
院門被推拉,謝臨趕回了,回得很快。
「感覺如何?」
「有點……暈。」
「除此以外呢?」
「沒有了。」
阿珠翻身坐起,一時與他相顧無言。
謝臨又點起了安魂香,三足小銀爐直接放在她面前,裊裊白煙,釋放出安寧舒緩的氣味。阿珠抱膝坐起,撫平了綉荷花的裙裾,把臉蛋子側過來,擱在自己的膝頭默默出神。
謝臨幾乎有些不忍。
少女的魂魄像那晚猝然跌落在他書案上那樣,黯然一閃,消失無蹤。
他正想起身,把小銀爐端到她的閨房門口,便是要躲著,也先把安魂香用完。
「謝公子,再試一次吧。」
三足小銀爐好像一隻三腳貓,在平整木地板上,噠噠噠地蹣跚了幾步。爐身發出她瓮聲瓮氣的請求,聲音像青煙一樣細小,卻綿綿不斷,「我進來香爐里啦,你把我揣在香爐里。」
謝臨看了好一會兒,才躬身去捧起小銀爐。
夜色不算太深,平安巷行人未散。
街坊四鄰有搖著蒲葵扇,在樹底圍坐乘涼閑聊的。
他方才揣筆獨行,在巷口忽而拔足狂奔,再折返家中,已屬惹人注目。眼下手持香爐,於夜色中重新上路,更是詭異非常,彷彿是對前幾日邪祟入宅一事的力證。
但謝臨不在乎。
第二次嘗試,多得安魂香護體,阿珠被彈回去時,不再頭暈目眩,只是寄身香爐,再出來時,難免帶了一股灰頭土臉的氣息,好似一隻曬癟了的小茄瓜,團一團窩在太師椅里。
她看著折返回來的謝臨,嘆了一口氣。
「香爐也不行呀,謝公子的忙,我是幫不上了。」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圓溜溜,神采跟著黯淡。
「不會。」
謝臨靜了許久,吐出極輕的兩個字,「器物無生無靈,騙不過天地陰陽的結界,也並非意外。既然死物不行,那就試試活人。」
「……活人?」
阿珠獃獃地,片刻後領會了謝臨的意思,連連搖頭,附身在謝臨身上,那她不真的成穿魂奪舍的厲鬼了?
「並非你想的那樣。」
謝臨背過身去,寬闊平整的肩對著她,「《太清禁要》有雲,人有三火,聚於左、右肩與頭頂。肩頭火最弱,最易與陰物交纏。陰陽相濟後,或可將你的氣息徹底掩藏。」
他微微屈膝,配合她團坐在太師椅的高度。
「若是背得久了,我真變成厲鬼,吸干你的精氣怎麼辦?」
「姑娘若是厲鬼,我早在踏入宅院第一日,就橫著出去了。」
「那……這不會損害你的身體嗎?」
「是我有所求,付出一點代價,不是理所應當嗎?」
謝臨頭偏了偏,「來。」
阿珠試探著,如活人那般,雙手環住了他的頸脖,將腦袋擱在他肩膀上。謝家公子的屋中每夜熏香,他身上衣物也沾染了她熟悉的香氣,被體溫一烘,與她藏身三足小銀爐時嗅到的又不一樣。
或是因為他說的校書一職,他身上總是帶了書墨油紙的幽深。
她的視線抬高,是謝臨將她背了起來。
「謝公子,我重嗎?」
「背後靈無重量,我這就帶你出去。」
平安巷大榕樹下的街坊,第三次看見謝臨從宅院里出來。
這一次,挺拔清俊的身影,過了巷口,再也沒有折返,他甚至失去了往常穩重,大步跑了起來,身影融入平安巷外接著的繁華大街,消失在了眾人視線里。
「哎喲,謝家郎君這是怎麼了?」
「不會真的鬼上身了吧?」
……
「謝公子,我、我們是要去哪裡呀?」
阿珠被金鼎街喧囂的人潮驚得睜大了雙目。這個時辰了,原來皇城裡還有這樣熱鬧的地方,酒家叫賣、雜耍銅鑼、琵琶笙歌……聲色犬馬的滾滾紅塵,叫她目不暇接,看也都看不過來。
「平安巷離我本家大門很近,我們今夜就回謝府。」
「啊?」
「已越過了結界,不如順水推舟,避免變數。」
謝臨頓了頓,帶了些笑,「順便看看我祖父的病,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阿珠不敢下他肩頭,怕雙腳一觸地,就被彈回小小的平安巷。
只好隨他一路,在腳步顛簸中,來到了掛著一雙大紅燈籠的謝府門前。
謝臨氣息微喘,扣響了朱漆大門的獸首銜環。
門房被深夜孤零零,無車無馬,就這麼出現在家門的謝臨驚呆了,愣了片刻,才急忙回頭傳報,「五公子回來了,快,通稟下去。」
朱漆大門開了,迎面便是豪奢的漢白玉影壁。
阿珠攀在謝臨肩頭,好奇張望,但見後頭的游廊迂迴曲折,一眼望不到頭。
平安巷最富的孫家逢年過節才捨得掛出來的彩紗花燈,在游廊密密麻麻,不要錢似的墜了一路,流蘇底下還綴了熠熠閃閃的不知什麼小珠子,隨著謝臨腳步,珠光寶氣一片,晃得她頭暈眼花。
謝臨腳步一拐,抄了近路,入了一個廳。
阿珠認真欣賞之:「謝公子,你家屋子好大呀!有我家堂屋三個大吧?」
「主院還未到,這是用來停放車馬、供值夜僕人打瞌睡的轎廳。」
「……」
鄉巴鬼阿珠緊緊閉上了嘴巴。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