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這天,夏萩沒精打采地拄著拐杖乘坐電梯上樓。
雖然已經拄著拐杖復工好幾天了,不過路上遇到各個部門的同事總像是見到新奇事物一樣,見她一瘸一拐的過來,還總要「啊啊」兩聲,著急忙慌的照顧她。
今天又是隔壁人事部的小姐姐給她摁的電梯,夏萩笑著對她點了下頭,小姐姐有些擔心,將她看了又看。
如今夏萩總有一種活人瀕死的狀態,她僵硬的彎起嘴唇,因為太過知行合一,導致眼睛裡毫無笑意:「怎麼了。」
「啊,沒事兒......」小姐姐又將她看了幾遍,還是忍不住問,「你真不用再休息幾天?」
「不用。」
「萬一有內傷之類的怎麼辦?我之前就看了一部日劇,那個男的被車撞了,渾身看似好好的,其實脖子都——」
「我也看過那個,非自然死亡是吧,」夏萩現在心中頗為苦中作樂,「放心吧,車主賠給了我醫藥費錢,全身我都做過檢查了。」
「可我聽說你被一小時六十千米的車撞飛了三米遠!」身後,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驚愕聲,夏萩回頭,她剛能出行沒幾天,現在大幅度扭脖子,還是有點兒疼。
身後的婦女是財務的徐主任。
「小萩你這個事兒,我特意查豆包了,豆包都說了,你這個一定有暗傷,致命的,因為你是從馬路右側被撞飛出去的,又渾身失血爬到馬路對面那個賣雞翅包飯的地方,按理說——」
「哎呀徐姐!」人事部的小姐姐忙道,「到了到了,你快下去吧!」
財務在11樓。
徐姐還有幾分留戀,可這會兒時間已經有點兒晚了,畢竟都能跟瘸著個腿的夏萩坐上同一電梯了。
見徐姐出去,小姐姐舒了口氣,摁電梯關閉鍵。
「徐姐這人總這樣,沒分寸,你這叫福大命大。」小姐姐尷尬笑道。
夏萩「嗯」了一聲。
電梯上行。
「其實我也覺得我該再去醫院看看。」
「啊?」小姐姐回頭,對上夏萩的臉。
她長了張標準社畜臉,有些瘦,大早上,還有點兒水腫,眼下黑眼圈明顯,唇上也沒什麼血色。
一看就是個周一打工人,五官又沒有什麼稜角,很老實,普通,領導就喜歡磋磨她這樣的員工。
「我最近總做夢,下午小休,也會做夢,而且還都是跟一個人有關的夢。」
人事部的樓層到了。
小姐姐還想聊,可不得不下電梯,她回頭道:「那你得記著去收收,才出了這麼嚴重的車禍,又出這麼奇怪的事兒,我覺得你得去算算。」
「行,拜拜。」
「拜拜。」
電梯繼續上行。
夏萩所在的樓層是公司美術部,周一早上,樓層內的同事們都像是被吸了精氣,夏萩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找到自己的工位,開始一天的工作。
幸好是腿瘸了,手沒瘸,不然這陣子自己吃飯都成問題。
車禍發生的忽然,夏萩印象里,其實也覺得自己大概是死了,可她不僅沒死,運氣還格外的好,對面的車主是個毫不吝嗇又能擔責任的,這些天不僅給她全包醫藥費,精神損失費,工作耽誤的工資,平日里還有幾次問候。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腿瘸了,倒霉上司也不再沒事找她的事兒,復工一周了,她居然一天班都沒加過了,不僅如此,因為來到公司後整整兩年的加班,她的全年績效達到了A檔,不僅加薪,聽說這次年終獎還有6到8個月的基本工資......
「小萩,你來了呀,」同事沈盼盼把一個嶄新的毛毯給她,「我看你昨天冷,今天給你帶了個新毛毯。」
「啊,不用不用。」
「沒事兒,你拿著吧,我之前湊單買的,挺便宜的也就一杯星巴克。」
冬日,周一的清晨,夏萩就這樣收到了一個新毛毯。
就是肚子還有點兒餓,唉,這年終獎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好恍神,又做了一晚上夢。
「小萩呀,王姐找。」
「哦。」
「主管找你幹嘛呀?」沈盼盼小聲問。
「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
「行。」
夏萩一瘸一拐著上電梯,到了王姐辦公室。
「進。」
「王姐,您找我。」
「坐吧,小萩,辛苦你上來了,吃飯沒有?」
「還沒呢,一會兒再吃。」夏萩其實看見王姐就緊張,因為王姐這人很細緻,之前過來視察,總要說她,夏萩藏不住心事,這會兒緊張都掛在臉上。
「你這身子這樣,小陳。」王姐換了一聲。
小陳助理進門,王姐道:「你去樓下買份麥滿分套餐帶上來。」
「好嘞。」
小陳助理走了,王姐對夏萩笑道:「小萩,你之前提交的材料我都看過了,一會兒辛苦你去財務那邊領一下賠償和這陣子的停工全額工資,還有公司人文慰問金十萬。」
「啊?啊?」夏萩坐在椅子上,人都傻了,「我一周前才交上材料啊......」
按照尋常,不都得等個半年啊?而且這個人文慰問金,真有啊?
十萬?
十萬???
夏萩都害怕了。
王姐根本沒當回事兒:「早該給你辦,我這些天沒在公司,他們辦的不細緻。」
「王姐,真是十萬嗎?」
「真是啊——」
恰巧有電話過來,王姐接起電話,夏萩坐在紅沙發上,越來越覺得自己在做夢了。
王姐辦公室里極為暖和,夏萩所在的部門,還有她家裡,都沒有打這麼暖和的空調。
這個暖和......就像......
就像夢裡,那少年因為憐惜她冬天怕冷,所以一整個冬天,她待得屋子裡都燒著暖烘烘的地暖一樣。
兩個人在有著地暖的屋子裡,於被褥里抱在一起,少年纖白有力的兩條胳膊緊緊的抱著她,兩人臉貼著臉,夏萩從沒感到這麼安心過,就好像小時候她睡在爺爺奶奶中間,甚至比睡在爺爺奶奶中間都更要安心。
因為在現實,她總害怕爺爺奶奶會先一步離她而去。
可夢裡,那少年給她無限的安全感,對她說過,同生共死,永不分離,這種沉重的話,大多都是騙人的,可唯獨他不一樣。
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也真的做到了永遠都不和她分開。
可怎麼醒來之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呢?
「王姐,我回來了。」小陳轉過頭,原本笑著的臉上變成了關懷的擔心,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走到攥著拐杖相貌老實的女人面前,蹲下身,將口袋裡的紙巾抽出來遞過去給她用。
*
下班之前,同事沈盼盼又和她說了一整天的總部老闆兒子要過來的『新聞』。
「聽說他就是過來看看,這陣子跑了好幾家分公司了。」
「哦......真厲害。」夏萩不感興趣。
這一整天,她都著急下班去領錢。
「聽說,他特別帥。」
「真的假的?」
夏萩看了眼沈盼盼。
「看見了的都這麼說,不過沒人敢偷拍,我聽說,他比明星都帥!」
「內娛早完了。」
「真的呢!沒騙你,」沈盼盼湊近,「大帥哥,就是年紀好像不大。」
夏萩:?
「多大?」
「十六還是十七。」
「哦,過來給我看看圖。」
「哎呀,真的很帥的!而且很有意思你知道嗎?我聽說,他以前一直有精神病,連話都不會說,最近才忽然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哦,那你給我看看圖。」
沈盼盼癟了癟嘴,工作又忙了一天,夏萩又沒加班,下樓去財務領錢。
她也震驚,她的錢居然都不用等著月初發工資的時候再打過來,正好她這陣子還要交房租,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而且財務部給錢的速度特別快,夏萩都驚了。
看到金額,更驚了。
光是人文慰問金,就發了十五萬。
「十五萬的人文慰問金?」
「對,王姐那邊說的,小萩,你精神之類的沒事吧?聽說你剛才坐著坐著就哭了。」
「我、我沒事。」
「你沒事就行,小萩。」
夏萩都害怕公司這是要把她給解僱了,粗略一數,一共二十多萬,她人都傻了。
也因此,夏萩一點都沒有再節約。
出車禍那天,她正要過生日。
回到家裡,她外賣點了個很昂貴的法甜蛋糕來吃。
這也是夏萩頭一回吃法甜。
好吃的她幾乎要落淚,最近日子未免太順了,除了腿還瘸著以外。
大概也是因此,夜裡做夢,夏萩又夢見了那個叫不凈奴的少年。
紅綢軟帳里,她與少年拜了天地,明明是大喜事,可夏萩卻知道,這一整座大宅子,只有他們兩個人在。
他們沒有拜天地,只是手牽著手,拜了三次對方,之後,便緊緊的抱在一起。
又是這種此生難以分開的感覺。
夏萩在夢裡,瘋狂的想要看清他的臉,她能看的清晰,可又記不太住,只知道,他長得非常好看,而且性格其實有些惡劣。
「萩娘,」他的聲音很輕,很好聽,十分親密繾綣,「愛你。」
「好愛你。」
兩人於夢中抵死纏綿。
夏萩醒來時,那種過分的安心感與愛意,還在心裡含著,她呆坐了好久,才下床。
嗯?
她低頭看向自己車禍受傷的右腿,不可置信的抬起。
只有微微的痛。
根本都不用拐杖了。
一夜之間,幾乎好了。
夏萩:???
到底昨天才領完慰問金和賠償,夏萩今天還是拄著拐上班。
腿腳還是有些不便,本來以公交車要過站。
結果今天公交車略微晚點,她正好卡點上車,又正好,有夏萩喜歡的靠過道的位置空著。
沒出意外,甚至還有時間在樓下買一套麥滿分帶上樓,這會兒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夏萩刷卡進電梯。
旁邊和她一起上電梯的人事部小姐姐們剛上來,便拿著氣墊開始補妝。
嗯?
夏萩回過頭,大清早的公司電梯內,因這家分公司是女性向遊戲公司,所以同事上司們多是女性。
這會兒,都在補妝,而且明顯有劉海兒的洗了劉海兒,沒劉海的洗了全頭。
今天周二來著,大家本應該跟熬過頭的乾屍一樣啊?
人事部到了,小姐姐下電梯,夏萩總覺得聞見一連串的香風,又在其他部門停了兩次,大家都十分光彩照人。
這是怎麼了?
總部來人視察了?
夏萩一手提著麥滿分套餐,一手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繞進自己工位的方向。
只覺得今天辦公間內比平常要安靜特別多。
而且空調打的也幾乎讓人身子都發熱的地步,夏萩本身就連廉價棉服都沒脫,這會兒熱的後背都出了一層汗。
「盼盼,我也給你帶了杯豆——」
話音啞在喉嚨里。
沈盼盼畫了淡妝的臉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明顯緊張極了,快速的指了指身邊。
而她身邊的座位,一直都是夏萩的......
這時候,卻坐著另外一個人。
少年腳搭在另一個沒人坐的辦公椅上,身上穿了件bape sanrio的庫洛米聯名衛衣,下身是一條略顯花哨的拼接工裝褲,拿著手機的手冷玉一樣白,骨節分明。
他垂著眼睫,夏萩看不清他,心卻砰砰直跳個不停,他手裡正在玩那個當年很火的切水果遊戲,手速極快。
也恰好這時,少年轉過椅子來,沈盼盼見他轉過來,嚇了一跳,人都「啊」了聲,二十多歲的人,羞的竟然走了。
椅子轉過來,他還在玩,玩得很用心。
也正因此,這反倒更方便了夏萩看清他。
少年纖瘦,皮膚又極為白皙,半長不短的墨發居然留了齊劉海,仿若又回到當初的初見,他相貌精緻又美麗,像過分好看的娃娃,一雙丹鳳眼,眼瞳又黑又大,將手機忽的擱到一側。
夏萩的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去了。
不凈奴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原本是彎著眼睫的,可看著看著,他眉心就皺了起來。
「萩娘,你怎麼這麼個樣子?」
「你喊我什麼?」
「萩娘。」
他站起身來,夏萩仰頭看著他,不凈奴皺著眉,雙手不住撫摸她的臉。
「你整天吃的什麼啊?你看看你——」
夏萩眼淚不斷地掉。
她急忙蹲下身來,都忘了自己還要保持瘸腿的人設,過往的記憶浪潮一般向她涌過來,不凈奴不斷的給她擦淚,索性將她給抱緊了。
短短几個小時。
美術部那個很老實的加班神,疑似受神仙庇佑被撞飛三米遠都沒死的夏萩居然是老闆他那個能直接打包打包出道的神顏兒子的對象這件事就傳遍了整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