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儘力不睡,甚至都沒躺在床榻上,可苦熬到後半夜,夏萩還是在門口的一張小矮榻上縮著身子睡著了。
她一向懶散,過去上班也是,一回家便倒頭就睡,苦什麼不能苦了吃喝睡眠。
才導致,不凈奴回來的時候,她還在門口旁的矮榻上睡著覺。
淅淅瀝瀝的血滴下來,似乎是血滴聲,將夏萩吵醒。
本來睡前,心裡就藏著事。
導致她一下子就醒了。
「不凈奴?」
夏萩睜開眼,下意識喚,緊接著,她抬起了頭。
這副場景,宛若初見一般。
少年的面龐無法辨認,全都是干黏的血,他垂肩的墨發被血灌透,一絲一縷的粘著,全身上下,全都是血。
墨藍色的衣服,都成了一身血衣,還在不斷的往下滴。
這幅場景,誰見了都害怕,夏萩也不例外,她剛睡醒,聞到這刺鼻的血腥氣,些微的驚恐,但很快就調整回來了。
「你、你回來了。」夏萩抬眼看著他,現在,夏萩已經不怕他了。
「嗯。」不凈奴也正注視著她,他從她直視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他自己。
「萩娘,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便這樣。」
這樣直直的看著他。
他名喚不凈奴,不凈,不幹凈,師父從沒用正眼看過他,在天子身側時,他更是不幹凈的穢物,永遠只能在陰暗中,世人見了他常驚恐,唯獨萩娘,從一開始,便直直望著他。
還親口,說過他美。
可明明他從名字開始,便不幹凈。
「怎麼了?」夏萩沒太懂他的意思,她只擔心,「不凈奴,你沒受傷吧?」
他避開她的視線與詢問,輕飄飄道:「餓了,王大,我要用飯。」
「是,大人。」
「不用,我給他準備了。」夏萩從矮榻上起來,邊穿鞋,邊抬頭對他淺笑,夜色這樣陰暗,她眸光卻是明亮的,「你等等我,不凈奴,我去給你端過來就行。」
「不用了。」
他的意思,其實是不再想吃經過她手的東西了。
他想要王大去買。
可這時,他說不出來的筋疲力盡,聲音都十分的輕,夏萩聽了,只以為他是覺得自己端菜太慢了。
她穿好鞋子了,想抱抱他,可是又覺得他身上血腥太重,自己這時候一身乾淨,她說:「你等一下,我跟王大去端,你去洗個澡,等一下啊。」
說完,夏萩就快步出去了,她常常的淺粉色衣帶就在後頭墜著。
她還穿著這身衣裳。
淺粉色的齊胸上襦,天青色的褙子,顯得皮膚無比白皙,因為不凈奴喜歡,她穿這身衣裳的時候,讓不凈奴看見就想要抱著她。
可這時候,他卻總覺得陣陣頭暈。
說不上來的噁心,痛苦,暈眩無力,他也不知自己怎麼會這樣,不凈奴坐在椅子上,垂頭靠著。
肩膀在不斷的流血,可他並沒有進行任何包紮。
他有罪,其罪可死,若師父在就好了。
將他殺了吧。
他不想活了,好累,好累。
「不凈奴。」夏萩回來了,她聲音明顯上揚著喚他,出去一趟,她醒神了不少。
進來,卻見不凈奴坐著的椅子底下都透出一片血跡,滴滿了紅。
夏萩微愣:「你怎麼沒去洗澡?」
「不要你管,萩娘。」
對她更冷漠一些。
對她更淡漠,兇殘,將他的痛苦,都施加給她。
讓她怕了他,跑去哪裡都好,不要在他的面前了。
「怎麼這樣說啊?」不凈奴這時候說話很沒力氣,夏萩根本沒放在心裡,反而是很擔心。
她以為不凈奴還在不高興,鬧彆扭,看著王大將飯菜都擺上桌了,夏萩皺起眉來,忍不住道:「不凈奴,你這樣吃飯不衛生。」
「閉嘴。」
他沒有看她,攥起勺子,端起碗來吃飯。
夏萩不說話了,她站在他身邊,站了好一會兒,才又坐到一邊去。
不凈奴吃的很快,他一勺一勺的把米飯塞進嘴裡,勺子去挖對面的菜時,卻看見了自己的手。
全都是血。
腦海之中,傳來女人將死前的尖叫,她的鮮血潑了他一身。
這明明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
家常便飯。
一陣陣的頭暈,反胃,他的手發軟,用力攥著,好幾次才將盤子里的肉片塞進嘴裡,幾乎嚼也不嚼就往下咽。
他殺世人殺的如此容易。
與師父一樣。
若他當初的時候殺了萩娘,萩娘也會如今夜那女人一般輕易的在他手中死了。
師父殺人,便就這樣簡單。
師父會殺了萩娘,若知曉他的這些痴痴愛愛——
他會把萩娘的肉砍下來給他吃嗎?
還是讓他自己動手。
殺過之後,再給他如平日一般,燒些飯菜吃,他便又要像從前一樣,全身都是萩娘的血,去吃飯菜——
他為何會覺得世人不是萩娘呢?
明明師父殺每個人都一樣,在他眼中全然不同,令他百般痛苦又痴愛的萩娘,在師父眼中也是世人中的一個。
師父說過,能被他殺的,便與牲畜無半分差別,他也是一直這樣認為的。
萩娘也是牲畜嗎?
他的萩娘怎能與這兩個詞有關聯呢?
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他的身上,到未來也有可能會沾滿萩娘的血嗎?
不要——
不要——
「萩娘——」
夏萩一直注意著他的動靜,從方才開始,就覺得他吃飯很奇怪,正要起身。
「無事。」他忙道,這時候,他不想聽到夏萩的聲音,更不想看到她,他低著頭,也不知曉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覺得自己要瘋了一樣,
而夏萩竟然真的就沒有說話。
頭暈的不行,反胃,他又看到了他自己的手。
全都是血。
飯勺掉了,摔到地上,不凈奴正要低下身去撿。
眼睫都暗紅的不明視線里,卻鑽進來一道清亮的影子。
夏萩蹲著,她皺緊眉,素手將全都是血的飯勺撿起來。
不凈奴看到了她的臉。
「不凈奴?」
「唔——」
匆匆進胃的食物令他無比痛苦,他滿是鮮血的手緊緊捂住嘴,彎下身幾乎是逃出了這間屋子。
夏萩呆怔怔的蹲著。
她聽見了不凈奴在吐。
夏萩的臉都白了。
她剛站起來,便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今夜不知為何,這麼奇怪。
從不凈奴將她喊醒,她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古怪極了。
他身上都是血,跟一開始的樣子一模一樣,恍惚了一會兒,便是要飯,夏萩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不凈奴全身是血就吃飯的樣子了。
因為他全身都是血的攥著勺子吃飯的樣子,有種說不上來的可怕,第一次她看到他這樣的時候,甚至吐了,覺得說不出來的詭異恐怖。
但這次,吐得人卻是不凈奴。
而且從剛才他吃飯開始,夏萩就覺得他好像十分抗拒,根本不像初次那樣,全身是血,還吃的津津有味。
方才,就好像全身的血令他感到無比痛苦。
他還在吐,夏萩的手有些發軟,她剛才給他撿了勺子,這會兒自己的手也染紅了。
「王大。」夏萩喚道,王大在外面,似乎也有些被嚇到了。
「夏姑娘。」聽見夏萩的聲音,王大忙道。
「去備水,不凈奴......應該要沐浴。」
夏萩說的有些遲疑,與此同時,她攥緊了這把沾著血的勺子,將要走王大喚到近前。
「王大,今日不凈奴殺了誰?你知道嗎?」
王大略有猶豫,可平日他多在府中,府里下人全都是聽夏萩的話,府中從來都是夏萩當家做主。
他道:「今日逮捕探花鄧流愛,殺了一個女人。」
「女人?」
「嗯,和夏姑娘年歲相差不大的女人,大人殺她的時候,便失手了好幾次。」
夏萩有些恍惚,她微微抿起唇,總覺得抽絲剝繭的理解了:「我知道了,你去備水吧。」
「是,姑娘。」
王大剛要出屋,不凈奴回來了,他明顯恍惚,全身無力,坐到方才的椅子上。
王大明顯有些害怕這時候的不凈奴,誰都怕他,王大匆匆走了。
不凈奴垂著頭,閉著眼,聽見腳步聲,他以為走的是夏萩。
卻聽見有腳步聲朝他走過來,一直到他身前,來人蹲下來。
那雙令他無比熟悉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不凈奴疲累的睜開眼,轉過眼,是夏萩蹲在他身邊,她墨發柔和的披散在肩頭,仰臉對他淺淺的笑。
「不凈奴,你累了嗎?」
「嗯。」
她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我沒有死,不凈奴,我哪裡也不去,往後,我只在你身邊。」
渾身是血的少年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而且我會保護好我自己,往後,我再也不亂跑了,我不隨便和人出去了,」雖然對不凈奴殺陳夫人一事,她心中還有芥蒂,可她總想更多地信任他一些。
因為不凈奴是真的一直在護著她。
「好不好?」她用力攥住他的手,又起身,彎下腰將他抱住。
夏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幾乎將血腥氣沖刷。
不凈奴抬起手,卻遲遲沒有動,懷中的女子笑了。
「沒事,不凈奴,抱著我吧,我的衣服已經髒了,沒事,沒事的。」她乾脆坐到他身上,將他的雙手,結結實實的抱到自己的後腰上。
同時,她的手一下下拍撫著不凈奴的後背。
「我喜愛你,不凈奴,最好的不凈奴,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