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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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萩的話語,讓他想起第一次得到天子贈禮的那夜。

那面寶貴的銅鏡經由師父的手交到他的手中,他跪下來接受,冰冷的一面銅鏡,背後是繁複的花紋,能將人的臉龐,五官,照得無比清晰,清晰到,纖毫畢現。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師父在他殺人之後,將銅鏡塞在他的手中。

他的臉是血窟窿。

自此之後,他便一直認為自己是殺人的鬼。

保護身受天命的天子,天子在雲端,他的職責,便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守護天子,不僅是他,還有無數名死士,都是這樣的。

這便是他們的一切,活著只為了這個。

「不凈奴,好不凈奴。」

女子柔軟的手輕輕撫摸著他被血淋滿的頭髮,溫柔的,溫暖的香,他不知該如何去形容。

守護天子,是他自幼時開始,便知曉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可守護萩娘,是他自本心開始,便無法忽視的事,他殺不了她,甚至從本心出發,無比想要守護她。

萩娘在他的心中總代表著這世間最柔軟,最美,最乾淨溫暖的一切,他對世間接觸的很少,可萩娘在他眼中,像春日的一朵小小杏花,柔軟的白色帶著淺淺粉,像夏夜金陵城中的小溪柔水,他初到金陵城的那年,看到那條晶瑩剔透的小溪,不凈奴當時不知為何,都沒有下去洗澡,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血會染髒了,他只是低頭喝了幾口溪水。

她像秋日,天子賞給他的桂花糕,他第一次吃甜食便是天子賞給他的,那桂花糕很美,上頭的花很香,他只吃了一口,剩下的都捨不得動,一直到放壞了,放臭了。

她像冬日,師父第一次送給他的小小木雕,馬的形狀,他一直珍藏著,後來師父發病,嫉恨他受天子重用,將他屋中的東西都拿出去燒了。

他這一生觸碰的物什很少很少,死士生來不涉世俗。

也因此,他對這些記憶無比熟悉,萩娘像它們,萩娘是這一切的柔軟,一切的美,一切的純凈。

他竟想守護除天子之外的人——

「萩娘——」

不凈奴話音剛落,王大的腳步聲傳來。

他備好水了。

不凈奴起身,他看著她,聲音有些沙啞,輕輕的:「去換件衣裳吧,萩娘。」

「啊,好。」夏萩看著他離開,這時候才注意,自己身上確實都是血跡了。

他人的血跡,到底會令人感到恐慌,夏萩微微抿起唇,努力不放在心上,不去想,她忙將衣服脫了,換了身睡覺穿的。

夜間清凈,夏萩側躺到自己的軟榻上,她心中已然明鏡一般堅定。

她喜歡不凈奴。

她想要全然的對他好,這陣子,她能感覺到不凈奴的不對勁,他偶爾怕她一樣躲開她,偶爾,又忍不住與她多有親近。

若將他強行留在自己身邊,她就要付出相對應的愛。

她想要接住他。

不凈奴是她在這世間遇到的,最好的貴人,她不想讓他就這樣隨著那老皇帝的死而死。

若不凈奴這一生註定要為了一個人去死,那為什麼不可以是她?

她為什麼不可以和那個老皇帝,搶她的不凈奴?

夏萩從來都自認自己是個普通人,來到這個時代,她也從來謹小慎微,只做自己能做的,從不插手這時代的殘忍。

可對於不凈奴,她只要深深想起,便會感到憤怒。

憑什麼打他,還剪他的頭髮,洗腦來的就不該是他們的,那老皇帝和師父,配不上她的不凈奴這百般的忠心。

夏萩從來沒搶過任何東西,父母的疼愛,回到爺爺奶奶家的機會,平常工作加班也是——她只是對一切隨波逐流,最普通的一個普通人,可如今不一樣。

不凈奴掙扎之後,明顯自本心開始選擇了她,那她將她的不凈奴搶過來,又怎麼樣?

若不成,他二人隱姓埋名,自此逃亡,天涯海角,又怎麼樣?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夏萩不信在這時代自己能餓死。

想是如此想的。

到底撐不住眼皮子直打架,天都要亮了,夏萩來到這時代後,幾乎就沒熬過這種大夜。

又堅持了好一會兒,到底沒忍住,女子一雙困迷糊了的杏眼合了起來。

*

沐浴的水換了三次,才洗乾淨身上乾涸的血跡。

王大擔心不凈奴左背上的箭傷,忍不住道:「大人,喚名醫師來吧,這箭傷有毒,要不將那鄧流愛潑醒,去問問他如何能解呢?大人。」

不凈奴將左背上還在不斷流血的箭傷用白布綁好,少年雖瘦,卻薄肌有力,他沒看王大,只穿好了衣服。

「大人。」王大跟出去。

「莫要多管閑事。」

王大的腳步停了,不凈奴往夏萩所在的屋中去。

近些日,兩人每日同吃同睡。

不凈奴進屋的動靜很輕,因為離遠了,他便知曉夏萩已經睡著了。

少年一身白衣,微長的墨發垂在肩頭,落著水滴,他蹲下來,看著夏萩的臉。

女子毫無防備的睡著,他指尖痴痴,撫摸過她垂落的墨發,眼睫,鼻樑,唇——

又湊過去,將自己的唇貼在她的唇上。

他頭暈極了,可這時候,思緒卻是清明的。

他殺不了她,哪怕這時,看她也是百般的愛憐,他該殺了他自己。

只是該為她料理好一切再死。

不凈奴沒注意,連天子他都忘了,他如今滿腦子只想夏萩,他那些積攢的金銀,都交給萩娘,讓她搬去個遠離京城的偏僻之地。

若萩娘也能為他去死,便好了。

那他死後,也護著萩娘。

可他卻無論怎麼樣,也對夏萩下不了手,甚至不想擾她睡眠。

還有一件,她每月要來月事,不凈奴乾脆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將布帛棉花拿過來,頭腦空空,縫起月事帶。

*

夏萩睡得很香。

迷迷糊糊醒來,便是從床邊尋不凈奴。

卻沒尋到。

外頭下雨,天明顯有些冷了,一場秋雨一場寒的時節。

隔著床幔,夏萩竟望見外頭有道人影,坐著,臉伏在桌上,瞧不清,可這身形一眼便知,是不凈奴。

「不凈奴?」她喚了一聲,沒聽見不凈奴回話,乾脆下地過去,一直到近前。

這陣子她天天夜裡看話本,眼有點兒花。

直到近了,她才看清不凈奴手邊都是些什麼。

月事帶。

縫的特別好的一大堆月事帶。

夏萩:?

夠她一輩子用了吧?這一晚上是要開廠子嗎?

夏萩正愣神,一隻手攥住她手腕。

不凈奴醒了。

「萩娘。」今日天色陰沉,也不知這雨下了多久,少年面色比往日更蒼白,唇也不似平日里紅了。

他本就美,這時候,美的好像山林中的鬼。

「啊?」

「我改個名字怎麼樣?我跟你姓。」

夏萩:?

「什麼?」夏萩心裡跟鬧鬼一樣,「你有病是不是。」

「我若跟萩娘姓,會不會便是你最親最親的人了?」

「這世上有多少姓夏的了,你別發瘋。」

被她一罵,不凈奴也微微醒過神來了。

是了,這世間有多少姓夏的。

可他想與她最親密,最親,最親,便是他死,她也忘不了他,誰也替代不了他。

他攥緊了她的手,親她的手背,到指尖。

想要她發血誓,如死士一般,若敢背叛,便即刻咬毒自盡。

可她又如何會這樣做呢?他想起來,也不舍。

也是這時,不凈奴感到偌大的不公。

死......

萩娘還活著,他卻要死......?

她必然是妖鬼,他死了,她再去尋別人。

不凈奴光是想想,就氣得頭髮暈不已。

「改個姓,沒辦法和我成為最親密的人,」夏萩站在他身邊,手也反攥住他的,「不凈奴,你得和我成親。」

「成親?」

「對啊,」夏萩微微抿唇笑了,她比不凈奴大,自認為,主動說起這個也沒有什麼,「在世上,有兩種關係,受法律的保護,一是至親,一是夫妻,若成夫妻,也多與至親沒什麼兩樣了。」

不凈奴此生與世俗無緣,竟沒想到成親這個詞還會與他有所聯繫,只想到過去,如天子賜名一般,若夏萩也給他「賜名」,他們便有可能最親,因為他們連名字都一個姓。

對,還能成親。

「好,萩娘,我去學一學,該如何成親。」

夏萩被他逗笑了,她心中泛著淺淺的欣喜,點了點頭。

今日一整天,不凈奴都沒走,粘著她纏著,格外的黏人,下午兩人用過些飯菜後,一起躺在床榻上午睡。

雨聲淅淅瀝瀝。

少年指尖繞著她領口的細繩,解開了,低頭吃紅豆,手眷戀的揉。

「喜愛……」他不知該如何說,這時候,表達的越發直白,「萩娘,你長得真好,我好愛吃……」

夏萩聽了,羞都要羞死,推他一下,又被他環抱住了月要身。

他最愛吃她柔軟,也最愛揉,因只知這樣做,萩娘便會出聲,從前他最怕她這樣的聲音,聽見了都要捂住,這時候,卻是又難受,又想聽。

想一直聽。

女子因他的唇齒囈語不止,他想要與萩娘親近,最親近,他褪去夏萩的衣衫,兩人抱在一起,他指尖試探,隨她話語,入蓮花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