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有驚無險的結束後,不凈奴要王大送夏萩先回去。
這陣子入了夜,氣候微微寒涼,夏萩坐上馬車,她擰眉,在初秋夜裡攥住少年的手。
「你早點回來吧,我等著你。」
馬車上頭,掛著兩粒白玉般的琉璃燈,映到女子面上,瑩白溫柔。
方才夏萩心裡有氣,甚至一下子覺得他太壞了,可反應過來,她願意等著不凈奴與她解釋,長了嘴,便解釋清楚就是了,她想知道緣故。
因現下想想,陳夫人的忽然親近,定然也是有問題的,她也不是個傻子。
不凈奴站在馬車外,由她攥著,見她這時候又軟下聲音來,他卻沒這麼容易被她哄好了。
「在萩娘心裡,誰都比我重要。」
「沒有,沒有,」夏萩也不知道他怎麼能不高興成這樣,「不凈奴,你最重要,你別瞎說。」
不凈奴將手甩開來,他不看她,兀自生悶氣。
「不凈奴?」夏萩看著他,好片晌,她才嘆了口氣,「我沒有關心他們,我只是會擔心你。」
「擔心我?」他冷笑,「說謊。」
「你若擔心我,便該時時刻刻看著我,時時刻刻想著我,而不是總在乎旁的人,那些人給你吃還是給你穿?值得你這樣百般庇護,胳膊肘往外拐的萩娘,壞透了。」
他一一的跟她算賬:「路上你給乞丐金葉子,方才又憐憫那些妓。子,又因為那死人,你不理我,憑什麼?」
夏萩被他說得雙手緊攥著馬車框,臉都有些發燙。
明明在現實世界,罵人的話千奇百怪,對比起來,這個殺傷力,不凈奴的『辱罵』每次其實都不像在罵人,但夏萩還是會因為不凈奴的『辱罵』而感到難過。
「不是的,不凈奴,你傷人的時候,殺人的時候,你一聲不吭就離開的時候,我都在擔心你。」
擔心他出事,更擔心他在此世間的氣運越來越少,夏萩是真的很想告訴他,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關心他。
在現代的時候,夏萩就覺得自己沒有親人。
爸爸媽媽,姐姐,都不是她的親人,她的親人已經死了,沒有了。
誰對她最最好,誰能給她家的感覺,無心計的全然奉獻,這才叫做親人,她喜歡不凈奴,還將他當做自己的『親人』。
所以她為了他的氣運擔憂,更怕他因為氣運太少而出事。
夏萩微微抿了下唇,她沒有和他爭執,因為就算是吵架,她也希望不凈奴是像之前那樣抱著她來和她爭辯的,現在這樣爭辯,總覺得心裡發冷,她將車簾半放下來了,只露出半截線條柔和的下巴:「不凈奴,我等著你,盡量不睡覺,你早些回吧,平平安安的。」
帶著瑩瑩亮的馬車走遠了,臨安府的東街燈火通明,宛若白晝,不凈奴站在原地,卻覺得四下都隨著夏萩的離開而黑透了。
一丁點光亮都沒有了。
他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直到天際有烏鴉展翅而來,將一張布帛遞到他的手中。
上頭只有用血書寫的三個字,師父的字跡一向歪歪扭扭,難以辨認。
可這次的字,卻十分好認,因為這三個字很簡單。
——殺了她
*
蓮金閣內,紫意的上房,屋內三人焦灼萬分。
「公子。」
紫意將畫師畫好的圖畫再次辨認一番,方才遞給了鄧流愛。
「錯不了,奴今夜見到的那位琴抱公公,就生這副模樣。」
鄧流愛接過畫像,只是一眼,他便皺起了眉。
「這是誰——?」
琴抱今年已二十五六,且此人極為愛美,最愛在外宣揚自己美貌。
可鄧流愛見過他,若論及相貌,琴抱只算端正,實則本身相貌還不如鄧流愛半分俊美。
可畫像上的,卻是位鄧流愛從沒有見過的少年。
他生著一雙內勾外翹的鳳目,不知是不是畫師故意為之,這雙黑瞳仁兒頗大,五官精緻得連細筆都勾勒不出,墨發披散在肩頭,畫師畫工足夠完美,將他少年人清瘦有力的身型清晰呈現。
這張臉龐美到陰氣森森。
並不是琴抱。
鄧流愛幾乎是看到這張完全陌生的臉的一瞬間,頭皮都發毛,見鬼一般,紫意聽到他的吶吶,亦是被嚇得不輕。
「這不是琴抱公公嗎?」
「不是,快給我收拾行囊。」
「紫意,有貴客來找。」恰是這時,外頭的老鴇聲音歡天喜地,這尖尖細細的嗓子鑽進上房內,鄧流愛的臉一下子都慘白了。
紫意僵在原地,鄧流愛罵她:「快去!」
說著,他就要跳出窗外。
「啊!」
門外,傳來老鴇的尖叫,繼而,這薄薄的紙門竟一下子被踹開了,驚起一陣妓院內的凜冽香風,紫意有些功底,立即攥住了鄧流愛的包裹,正要扔出去,便被來者一把攥住滿頭髮絲,與此同時,來者宛若拽住死狗一般,竟將正要跳窗的鄧流愛一把攥住脖頸拽了上來。
「啊啊!」鄧流愛嘶吼不止,一張俊美的臉已然憋得通紅,滿臉猙獰,他被一下子甩到地上,頭被砸到香爐上砸了三下,瞬時沒了力氣。
「媽媽快去喊人!快去喊人!樓下是鄧家的人!快去!」紫意連連尖叫。
老鴇並不知紫意竟窩藏了逃犯,鄧流愛,在這臨安府內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可這時候嚇破了膽,竟就要往樓下跑。
卻瞥見銀光一閃。
「砰」的一聲巨響,一把銀亮的匕首插。入牆縫,屋中,一個腳踩鄧流愛、手攥紫意的少年攥起手中匕首:「朝廷辦事,爾等誰敢妄動?」
「啊!啊啊!」這匕首幾乎是貼著老鴇的眼睛划過來的,老鴇一下子摔在地上,魂都嚇飛了。
「額啊!」紫意拚命拽著自己的頭髮,她手往一側伸,像是要去拿火鉗子,卻被不凈奴一把攥緊了滿頭髮絲,疼得她尖叫連連,只恨自己長了這一頭頭髮,她抬手拚命抓撓,卻毫無用處。
這少年不知怎會有這麼大的力氣,又摔了鄧流愛幾下,鄧流愛便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廢物,竟要我尋了這麼久。」
他將鄧流愛踩住,只聽鄧流愛的口齒之間泛出痛苦的呻。吟,紫意近乎目眥欲裂。
她從前是鄧家的家生奴,生母犯了事,才又被賣到蓮金閣,這麼多年唯獨鄧家公子對她幫扶極大,她一直對公子心心念念,也因此,得知鄧流愛犯事,又逃回臨安府,到她面前時,她幾乎是不假思索便窩藏了鄧流愛。
「公子!」紫意竟抬腳將火鉗子勾到身邊,繼而,她不管不顧就要拿起來,卻如螳臂當車,被不凈奴一把攥脫了手肘關節。
「啊啊啊啊!」劇痛鑽心,她全身掙扎,不凈奴順勢將她鬆開,攥著匕首,將人踢翻了。
匕首襲來的速度極快。
紫意用雙手擋住,疼得她尖叫不止,鮮血淅淅瀝瀝地落下,不凈奴微微蹙起眉,正欲將她提起來捅死。
腳卻踩到了這個女人身上的衣料。
這世間,便是有這種巧合。
當日,他自臨安府最好的鄧家衣坊買了最貴的成衣給了他的萩娘,萩娘喜愛,在府中時整日穿著,天青色的褙子,淺粉色的齊胸上襦,上襦還綉著朵她最愛的蓮花。
如今,鄧流愛為感激紫意於患難之時相助性命,又將相同的衣裳送給了紫意。
無心之舉,這相同的衣裳如今卻滴上了猩紅的血。
不凈奴低著頭,髮絲之間的鳳目大大的睜著,刀子遲遲也沒有砍下去,反而是手一陣陣的發軟。
暈眩——
此時此刻的光景,與他噩夢時殺掉萩娘的光景別無二致,女子的哭聲尖叫,讓他恍惚出神,下意識攥住匕首,往下捅去。
鮮血滾燙,潑了他滿臉,卻並沒有如平日一般,一刀刺入要害。
「啊!」女子尖叫不已,卻已經沒力氣了,不凈奴將人踹倒,她發間的銀簪全掉了,他卻越發頭暈目眩。
銀簪。
萩娘也時常戴這樣的銀簪。
這樣的衣裳顏色,萩娘也常常穿。
萩娘,萩娘,萩娘——
於尖叫聲與濃紅的鮮血之中,不凈奴忽然想起一句話。
——見眾生,是見自己,也是見至親至愛。
那夜風雪爛漫,佛山腳下,萩娘為了救一個小小的學子與他有了衝突。
那時候,她卻說了這麼一句話,不凈奴聽不懂,也不想聽懂。
見眾生,何為見至親,至愛?到如今,他更無法理解。
世間只有一個萩娘,眾生,怎能與他的萩娘有半分聯繫。
「啊啊——啊啊啊!」自紫意的口中,吐出大片大片的血來。
將身上的衣裳都染透了。
不凈奴站在她的面前,卻遲遲沒有再動了。
他殺人如麻,自幼開始便是殺人的機器,他是受天命的死士。
可這時候,他竟不知該如何殺一個人。
「紫意——!」紫意的尖叫聲,卻喚醒了在一側的鄧流愛。
他不知為何這麼久了,樓下自家埋伏的刀斧手還沒有上來,大抵是因朝廷辦事,此時整個蓮金閣都被圍住了。
若被抓住,他必然命將休矣。
不知這死士是怎麼了,鄧流愛知曉,他必定是天子身側的那位無名死士,他顫抖的手攥住袖中甩手箭。
繼而,拼盡了全力,朝著那死士的方向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