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凈奴卻兀自牽著她的手,進了家極為顯赫的酒樓。
幾乎是他帶著夏萩一進去,一陣香風便撲面而來,鶯鶯燕燕、環肥燕瘦的女子們嬌聲迎來。
誰都是愛看好皮相的,夏萩也不例外,她都看呆了,反應過來,不禁感嘆這臨安府人傑地靈,美人比當初在金陵城天風堂見過的都多,也是這時,夏萩才意識到這裡的情況貌似是給不凈奴的特殊安排。
旁側許多男客紛紛投來艷羨的眼神,個個誇讚他好福氣。
嗯??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夏萩回過頭,卻見不凈奴臉色極為難看,與此同時,他緊緊牽著她的手不放,只盯著樓上。
這種陰森之感,讓夏萩有些擔心這些無辜女子們會出事。
不一會兒,便從樓上探出張人臉來。
那是個男人,瞧上去五十歲上下,十分瘦削,面相遠看便覺得十分不簡單,他眯著眼,拉長了聲兒:「琴抱公公,怎的了?這裡頭可各個兒都是臨安府東街的頭牌,一樓一樓我給您搜羅來的,不滿意?」
不凈奴沒說話。
夏萩心裡直打鼓,她不知曉是怎麼回事。
怎麼還喊不凈奴是公公啊。
到底為什麼?
樓上的鄧老爺亦是因不凈奴的眼神,心裡七上八下。
琴抱好色,最愛美人,這件事眾人皆知。
今日這是怎麼了?
「姑娘們快上去,讓公公好好看看——」
「是。」姑娘們盈盈上前。
夏萩一直緊繃著神經,但見不凈奴不對勁,她忙叫:「都後退!」
要上前的姑娘只見眼前寒芒一閃。
繼而,身後傳來女子的尖叫聲,將她衣衫急忙拽住了,為首的姑娘才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是落在臉前的髮絲,與那聲後退救了她一命。
這時候,這縷髮絲齊刷刷的斷了,夏萩忙到那邊,去看那女子的情況。
不凈奴眼神極為陰沉,他一甩手中匕首,這縷頭髮便一絲都未粘連的掉地上了,他瞪向夏萩。
這時候,夏萩抬起頭,看他的眼神又是含著懼怕,像是生怕他再做出些什麼事來。
這些人敢如此玷污於他,她第一反應,又是給這些外人求情。
按照不凈奴師父的教導,不凈奴的身體髮膚受之於天子,旁人沒有觸碰、觀看他的權利與資格。
這是在從前,師父給過他的教誨,可這情緒卻與此時有些許不同。
從方才開始,萩娘便盯著這一屋的人出神,不看他,她沒有因為這些女人的存在有半分妒忌,還像是害怕他會對這些女人做出什麼事來一樣。
「為了她們防著我。」
不凈奴的聲音很低,幾乎只有夏萩一個人聽清了,望見他眉宇之間情緒極不好看,夏萩雖不懂他,可還是忙站起身來了。
她大概能知道,可能是因為她看這些女子們多看了幾眼,不凈奴這個人是很奇怪的,她在府里多親近一會兒小狸奴,不凈奴也會不高興,他不在的時候,夏萩還能跟思美一起玩,可他在的時候,夏萩幾乎都不用思美伺候。
他不讓思美,王大等人貼身伺候她,除他自己以外,誰與她親近他都不高興。
夏萩沒談過戀愛,但也知道不凈奴這種情況其實是不太正常的。
有他在的時候,夏萩總覺得這個世間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不允許有第三個人進來,不管是沖著夏萩來的,還是沖著他自己來的,只要多出一個活著的物,他都會不高興,這時候總要夏萩百般安撫。
對此,夏萩倒是適應得還可以,因為她也很懶散,不凈奴貼身伺候她的時候又十分用心,而且不凈奴還好看。
只是他總是需要哄的。
夏萩忙到他身邊,又要攥住他的手,不凈奴卻沒理會她。
他的匕首指著樓上,臉上卻是帶笑的,他這個人總是說笑就能笑:「直接上菜,無關緊要的話老爺莫要再提了,我要上樓了。」
說完,他便收了匕首,夏萩還沒反應過來呢,他一把攥住夏萩的手,帶著她就往樓上走。
鄧老爺是極恨他的。
他身上還是一身白衣,其實與這酒池肉林的地界極不相配,看著不凈奴走到近前,鄧老爺多看了幾眼夏萩,還未有奉承幾句,便見不凈奴先作揖。
「老爺還請節哀。」
夏萩只見,鄧老爺的臉有一瞬之間的扭曲。
她甚至不知這是誰,直到鄧老爺面朝她:「這便是夏夫人吧?」
夏萩下意識看了眼不凈奴,少年並未有什麼表態。
她這才心裡不安地點了點頭。
「日前,我內子帶夏夫人前往章華寺時突發火災,此並非是我內子之過,還望夏夫人知悉。」
「啊,您的夫人是哪一位?」
當日除夏萩之外,還有三位夫人在,夏萩一時摸不準。
她對這一切都並不了解,甚至連陳夫人的死她都不知道,包括鄧老爺那幾乎快要隱藏不住的怨恨視線,夏萩全然不知出了什麼事。
只是她心裡有些害怕起來,是因為想起不凈奴方才那句節哀,還有眼前這位富貴老爺這一身素潔衣裳,夏萩忍不住轉過頭小聲問不凈奴:「到底是誰啊?」
卻聽到笑聲。
是不凈奴笑了。
少年笑聲極為惑人,鄧老爺緊緊咬著牙,渾身幾乎止不住顫抖,不凈奴心中說不出的快意。
萩娘總是容易令他高興,恰如這時,他的女人死了,他的夏萩卻還好好活著,且對周圍一切盡數不知,這便會令不凈奴感到高興。
這證明他將萩娘護得好。
這才是男人。
可算知曉為何邊關那些守將無事之時最喜吹噓女人方面,那時他不懂,如今卻體會出意味。
因他最喜愛將萩娘護得好好的,要她高枕無憂,享盡富貴,將他認為好的都給萩娘。
也因此,現下見她對一切暗潮湧動盡數不知,不凈奴更是感到得意。
畢竟有些男人連自己女人的命都護不住,當真廢物,在這類廢物面前帶著他的萩娘,竟會讓他感到這般有意思。
想到這個,他都沒那麼生萩娘的氣了。
「無事,這個與你沒有干係。」不凈奴拍撫夏萩的後背,面朝向鄧老爺,「對吧?老爺。」
鄧老爺目光中的怨恨如有實質般盯著他,許久,才面無表情道:「人來了,那便上菜吧。」
「怎麼和我沒有關係?」夏萩卻很在意,「到底是哪位夫人。」
「夏夫人當真不知曉,還是假的不知曉?」見她如此無知的模樣,鄧老爺恨不能將她活剝。
不凈奴已經先一步進了上房,他離萩娘十分近,且這鄧老爺如此無用,無法對萩娘做什麼。
「我真的不知曉。」夏萩都沒注意不凈奴了,她只是很擔心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歹是一同去拜過觀音的,那一路夏萩與三位夫人聊天,她們還常提起自家的老爺孩子,尤其沈夫人,有兩個女兒,夏萩是真的擔心。
女兒才十幾歲,放在夏萩所在的現代,還都那麼小,她們便在談論婚事了,若這時候她們的母親沒了,得多不安?夏萩一定要問清楚才行。
鄧老爺面色不好看,唇角笑意無比的冷。
「陳靜蓮,夫人不認得?」
夏萩僵站在原地了。
「認得,她怎麼去的?」
「哼。」鄧老爺恨恨瞪了她一眼,甩袖離去。
夏萩站在原地,便聽不凈奴道:「老爺好大的脾氣,怎麼了?」
「無事,公公用菜吧。」
鄧老爺還在喚不凈奴為公公。
可這時候,夏萩卻絲毫笑不起來了。
她不知曉那場火災的真正原因,自然覺得陳夫人可憐,這時候,更是因為鄧老爺的憎恨,忍不住懷疑起不凈奴來。
且他方才的態度,明明就是......
「進來啊。」裡頭,傳來不凈奴的聲音,興許是因為出門在外的緣故,他沒有再一口一句萩娘了。
夏萩進了上房,裡間滿是飯菜的油香氣,夏萩卻一點都不想吃了。
她坐到不凈奴身邊,少年直接扣住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卻躲開了。
不凈奴:?
他轉頭看她,夏萩沒說話。
這時候,有美貌的樂師抱著琵琶進來,彈奏起靡靡小曲兒。
「公公,請。」鄧老爺坐在上首位,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不凈奴卻只留意著夏萩的動向。
見夏萩始終不理會他,他心裡也說不上來的生氣,他移開視線,喝了杯茶。
「公公怎的不喝酒?臨安府不止人美,酒也香,」鄧老爺時刻注意著兩人的變動,見他二人這時候不語,他只以為是這樂師過美,終於合了琴抱的心意。
琴抱除了喜愛美人,還喜愛樂曲,府中的美人們個個都是善音律者。
他揮手,要樂師過去給不凈奴倒酒,給夏萩也倒了一杯。
「公公初到臨安府,不知此地風景優美,與京中大氣磅礴不同,不若明日我別莊設宴,款待二位?」
樂師倒著酒,卻是坐到不凈奴身邊了。
「好啊。」不凈奴對鄧老爺淺笑,他心中還全都是夏萩。
她不理他。
為何?
也恰是這時,自對面的屏風一側,探出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