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紙來。」他命令對面的曹大娘,曹大娘都沒敢吭聲,夏萩知道人家被嚇怕了,她去給他找。
就在屜里擱著的。
不凈奴咬破了自己本來就是破著的指尖,夏萩看得都頭疼,早知道方才給他再拿個墨筆。
也不知他寫了什麼。
鬼畫符一樣,塞給烏鴉寄出去。
「你帶了些什麼東西?」他踢垃圾一樣,踢了踢夏萩藏在櫃門下的一木箱銀錢。
夏萩忙蹲著,把木箱抱在懷裡,不要他踢:「錢啊,逃跑不帶錢,還能帶什麼。」
還說要逃跑呢。
不凈奴聽得不高興。
「回去換了,這破東西有多遠扔多遠,」不凈奴要另一隻烏鴉站到自己肩上,轉頭看她,「我要為天子辦事,出門,帶你一起去。」
「啊?」見他有要走的意思,夏萩忙將木箱提起來,她貪心,這木箱裝的挺沉,不凈奴看她費力,他單手提了往前走,路過曹大娘,嫌她跪著礙事,罵了幾句。
「你別亂動,」他對曹大娘道,「待一會兒王大過來你再動彈,你若敢出去報那個狗屁的官,我要你全家都死。」
「是、是,老爺。」曹大娘嚇得屁滾尿流。
夏萩皺著眉,想要安撫幾句,可不凈奴走的很快。
夏萩忙跟上去,追著他道:
「不凈奴,不要對曹大姐做什麼,曹大姐人很好,你可不能殺了人家,更不能害了人家!」人家是本本分分的打工人,夏萩從前也是個打工的,因此,做了東家後,她最體恤手裡這些幫傭的工人們。
而且從現代來到這之後,她最顯著的成長,便是對於生命的成長,她知曉這裡是殺人不眨眼的世間,更清楚,奴隸不被當做人看,她生怕不凈奴會對曹大娘做些什麼。
她能做的很少。
但她身邊,和她有關聯的人們,她都要護好。
「哦,那便什麼也不做,我好不好?」
他倒是很好說話。
夏萩走在他身邊,聞言,不禁手戳了下他的腰。
昨夜就發現,不凈奴的月要敏感。
被她碰了,他往一側躲,腳步都停住了,一雙黑瞳鳳目睜得大大的,看著她。
夏萩看著他,心中暗笑,面上都透出狡黠,才貼到不凈奴身邊:「還行,也不是那麼好。」
沒等不凈奴追問,她道:「怎麼忽然要去給天子辦事?」
轉瞬間,又頓了頓,覺得自己問的話沒有意義。
不凈奴忽然離開,已經是常態了。
天光大亮,木箱里的銀錢被他提著,嘩啦啦晃悠,幾個月的功夫,少年墨髮長長了,已經能夠垂在肩頭,他頭髮長些,便顯得相貌更精緻,也是到這時,夏萩才注意,他穿了身暗紅色的圓領錦袍。
膚白妖冶,色若罌粟,又因唇上是咬破的血痂,凄艷的姿色越發令人無法離開視線,夏萩走在他身邊,看了他,就覺得喜歡。
真好看。
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外物點綴,夏萩就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完完全全的美少年。
想起自己昨夜與他那般親近,夏萩方才還是怕的,這時候看著他,心裡那些害怕竟在陽光底下曬沒了,不凈奴一手提著木箱,一手拽著她的手。
她目光灼灼,盯著他不放。
不凈奴轉過頭看她,他沒說話,正到馬前準備帶著她上馬。
見她視線,他瞥了眼左右,他也不知為何,走在路上,常有人盯著他看,讓他很想將這些人眼睛都挖了,這會兒,他便覺得是夏萩的緣故。
他將夏萩帶到她鋪子旁側的無人衚衕里。
夏萩:?
這衚衕內暗不見光,頗為清冷,地上只有些灰塵與木板雜物。
「怎、怎麼了?要從這裡走嗎?」夏萩不知所措,看了眼高牆。
「不是啊。」不凈奴笑起來,卻只有眼睛淺淺彎著,他將手中木箱扔了,雙手抱住她。
「啊?」
他雙手攬住女子纖薄的後背,彎下腰身,她柔軟的身體便貼上他的面頰,幽幽的暖香縈繞。
又病了,病得好快。
他要吃藥了。
萩娘給他餵過那葯後,他過去的剋制,就好像全亂了。
師傅若知曉他如此,犯了最大的忌諱,他會死。
師傅會殺了他的。
可她怎會這樣柔軟?喜愛,喜愛,喜愛......
「萩娘......萩娘......」
他聲音輕輕的,鑽入她耳中,夏萩感覺他膝蓋往上,恰巧抵入她裙擺正中,她不敢置信,急忙推他。
「不凈奴——!」
嚇到她了,不凈奴看著她。
他不知曉自己這樣叫做急色,只是下意識,想與她親近,便與她親近,方才她那樣看著他,看個不停,她的眼睛怎會那樣亮?
真好看,昨夜迷離的樣子,也好看,他還想看。
恨不能當下便脫。光她衣裳,看著她,要這世間誰都沒有,只有他與她兩個人。
他還沒聞夠她,一手抱著她,一手攏。著揉。著,道:「萩娘,親親我。」
夏萩總覺得他膝蓋不安分。
這讓她身子又發軟,可跟方才被嚇到的感覺不一樣。
她貼近了他,兩人視線交匯,都從未接觸過這種極致的情。事,亦不知雙方為何會如此契合,她不敢看他黑白分明的鳳眼,乾脆閉上眼,唇貼上他的唇。
開始,只是輕輕的碰觸。
不凈奴看著她面色的潮紅,眼睫的顫抖,他逐步加深,撬開她唇齒。
引帶她,與她唇齒糾纏。
這次,沒有克制,水聲黏膩,宛若這夏日黏膩的暑氣,不凈奴邊注視她,邊與她更加深入,甚至要她被迫張大了唇。
想要吃了她。
他會死的,不該這樣,若被師傅發現......
是萩娘將他殺死的。
萩娘......
「我要死了,萩娘,」兩人呼吸纏綿,他雙手捧住她的臉,夏萩被他的話嚇到,他眸中卻是怪異的,扭曲的興奮。
「被你殺死。」
她如何能殺他呢?
還沒來得及想。
他已經再次與她唇齒糾纏,恨不能要這小小的天地,化為他二人的溫床,將她徹徹底底與自己融為一體。
「可愛,好美......」數不盡的誇讚,輕輕細細,他的聲音說情話時,要夏萩渾身都忍不住顫慄。
「我怎麼會厭你呢?傻萩娘......萩娘......」
「唔——」
待兩人從巷子里出來,外頭人都多了許多,早點攤子都已經全擺好了。
不凈奴牽著她要上馬,夏萩看到早點就想買,不凈奴不同意。
「他們要是刺客,在包子里,粥里下毒,怎麼辦?」
好說歹說,他就是不相信,不要夏萩吃。
「吃了死了。」
不凈奴不同意,他帶著夏萩先回詩仙山居。
夏萩也沒想到王大就在門口守著呢。
夏萩:......
哎呦好尷尬啊。
「看好她,不許她再亂跑,」不凈奴手上便是韁繩,他坐在黑馬上,清瘦薄肩,腰線利落,面無表情道,「你自己滾去拿鞭子。」
夏萩:?
「拿、拿鞭子幹嘛啊。」
「抽死他。」他淡淡。
夏萩:?
「哎呀你不要去拿了!王大哥!」夏萩一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王大不理,徑直就去拿鞭子。
夏萩哪裡看得了。
「不凈奴,你不要鞭笞他行不行?都是我騙了他,我騙人的技術太高超了,王大哥被我騙到了,你幹嘛要抽死他?」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將你看好,這都做不好,我不抽死他,留他吃乾飯嗎?」
「不行不行!」夏萩忙搖頭,她快急死,「我都說了他是被我騙了,不凈奴,往後我再也不亂跑了,我都聽你的,行不行?」
不凈奴坐在馬上,垂眼盯著她看了片晌。
這時,王大拿著鞭子過來了。
不凈奴瞥向他,冷哼一聲,瞪了眼王大,只道:「你真好命,讓我的女人給你說情。」
接著,便調轉馬頭,王大嚇得已經跪下了,不凈奴看也沒看,拽著韁繩,騎著他這匹掛著小鈴鐺的黑馬走了:「我出去一趟,拜別師父。」
他可算是走了。
夏萩回頭,忙對王大說抱歉,王大沒說什麼。
只是臉色極為難看,嚇得。
*
在不凈奴的心裡,過去,只有兩個人,需要他沐浴更衣,渾身乾乾淨淨的去見。
一個是天子,一個是師父。
如今還有第三個人,是萩娘。
要見師父,他去山下客棧,要了盆水洗身,才穿好衣衫,一切打理妥當上山去。
師父無名無姓,因本朝死士皆無父無母,師父多年以來管教死士,不凈奴是受師父管教的最後一個死士,其餘死士,死的死,瘋的瘋,並無一個有好下場。
如今師父年歲已高,依舊在山上居住。
山間鬱鬱蔥蔥,盛夏時節,四下便有草叢葳蕤,花團錦簇,山上香爐浮出沉鬱郁的煙,順著山路往上走,便到了山間茅舍。
不凈奴進門,四下沒見師父蹤跡,只余這間空蕩蕩的茅舍,夏日盛暑,這幾日師父吃剩的殘羹剩碗隨手拋擲,招了不少蟲,不凈奴收拾了,去山間溪流將碗箸洗好,又端著回來。
茅舍內,一向是雜物碗箸隨意丟棄扔放,不凈奴的師父只會教導他如何殺人,其餘的,師父自己也不知曉。
他自己便視己非人。
天子給了飯,他便用飯,天子給了衣,他便穿衣,對世間所有人皆敵意針對,從前也有買過奴隸來伺候,那奴隸往往活不得三日,師父便舊疾發作,頭痛欲裂,非說奴隸給他下了葯,或是要害他,或是眸中嘲諷,心中必定覺得他貌丑。
奴隸們百般解釋,跪地求饒,皆無半分用處。
此時,師父便會喝令不凈奴將其殺死。
那陣子不凈奴立了功,天子時常送得力的奴隸過來伺候,那些奴隸一個個被不凈奴殺了,屍身往往便丟棄在飯桌邊上,鮮血流滿地。
將人殺了,師父便會解除了心腹大患一般,頭也不痛了,也不再喊叫,他只招呼不凈奴快點吃飯。
兩人在血泊中用飯,直到好多日,屍身臭了,招滿蛆蟲,師父才將屍身丟出去,不然會招來畜生,徒增煩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