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對待天子不同。
不凈奴自被師父挑中,得以受師父歷練以來,聽過最多的,便是感激天子洪恩。
他沒用早膳,也餓,去灶房見灶上還有師父吃了一半的剩米飯,扔在那兒,桌上扔滿了,近兩日的飯便都扔在灶房。
剛扔的,還沒壞,不凈奴站著用手吃完,勉強填了填肚子,才又回正堂,躺在臟污的榻上,閉眼歇息。
此地臟污,滿地的血痕,洗都洗不掉,對比天子與北康王贈送給他的宅子,一個天,一個地。
但若論對比,他卻更喜愛待在這兒。
萩娘也一樣,時常令他陌生,不自在,不安。
她的身子,她講話時的親昵,望過來時,明亮的眼神,如今想來,他當時為何將萩娘撿回來,便是因那夜烽火連天,她望見他時,杏眸圓睜,他竟在她眸中清晰望見了他自己的倒影。
她竟然敢這樣直白地盯著他。
他對殺人無感,師父喜愛虐待,他卻無感,可那時,他竟人生初次,想將一個人的眼睛挖下來。
因為他覺得美。
師父從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在外,更是被當做瘟神般,他被所有人恐懼。
被注視,竟是這樣的感覺,這樣令他震蕩,心覺不安,這不安到如今,他依舊時時想要自萩娘的身邊逃離。
他偶爾,甚至覺得萩娘可怖。
如今待在這間最令他感到安心的茅舍內,他更如此想。
對師父如何打罵他,那滿身的戾氣壓抑,冷漠的結巴著命令要他去殺人,木棍,鞭笞,菜刀砍罰,他都不怕,每當此時,他都好像一條死魚一樣,認宰認殺。
可對萩娘,為何會如此呢?
就好像,她令他感到痛苦,又折磨,不靠近她,他每時每刻都想她,靠近她,又每時每刻都想殺了她。
萩娘令他又痛苦,又心覺可怖。
是因為萩娘是妖鬼嗎?
不凈奴坐起身來,天中雲朵偶爾遮蔽日頭,投下陰陰的沉鬱,滿院焚香氣瀰漫。他不知昨夜的宣洩是自己第一次接近世俗,只覺心頭髮怵,彷彿自己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若能夠,他想一生受師父的管束,信仰天子,只為師父,為天子,為朝廷而活。
為何會要他遇到萩娘呢?
不凈奴跪下來,卻不知自己在跪誰了,他只是覺得自己有罪,好久,才從那種宛若自己將被撕裂開的震蕩中回過神來。
眸中已然遍布紅血絲。
若是,萩娘就此離開,便好了。
要她坐上船,就此,天各一方,離他遠遠的——
他抬頭,看向站在窗邊的烏鴉。
「唔——」
不凈奴皺緊眉,低頭捂住發痛的頭。
*
夏萩提前問過,這艘船前往臨安,也不知幾日能回來。
鋪子她提前打點了,等到了臨安,時時寄信,送些飲品的新點子過去,要兩位大娘做了賣,小鋪子,其實也沒什麼一定需要她每日守著的地方。
又要坐船,夏萩這回帶了許多東西,尤其是酸果脯,特意要思美出去給她買了兩大罐,本來是要帶思美一起,可想想,小女奴最害怕不凈奴,古人平民體質差,又被嚇,路上顛簸,出點什麼事可就壞了。
除此之外,她臨走之前,還要思美給她剪了束杜鵑紅山茶,裝在琉璃盞裡帶上了船。
這裝在琉璃盞里的杜鵑紅山茶,紅得濃艷欲滴,路上,百姓忍不住時時注視,夏萩心裡高興。
她從前在現代時,就想要養花,但社畜沒這個時間,自從來了詩仙山居,她將山居內的花草養得極好,小動物們也都十分茁壯。
這回,還是夏萩跟王大一同上的船,又是給她定的雅艙。
「不凈奴呢?他還沒過來嗎?」夏萩問。
「還沒有,夏姑娘。」
真夠晚的。
夏萩乾脆坐在錦帳牙床上,邊吃零嘴,邊看話本,時時瞥一眼牙床邊的刻漏。
她算著,得等了有三刻。
聽外頭夥計喊,船要發了,收甲板。
夏萩心裡亂跳,她坐起身來,皺眉將零嘴話本收起來出艙門看情況。
剛走到雅艙門口。
恰巧,見一隻纖長骨感的手掀了晶簾,帶出晶簾碰撞,叮噹響。
夏日暑熱。
少年瓷肌玉貌,五官殷麗,卻是神情淡漠,宛若無心無血肉的人偶,穿著身暗紅色的圓領錦袍,堪堪露出一點點鎖骨來,他盯著她看了片晌,王大在後頭與他講話,他移開視線,面無表情道:「哪兒有地方扔哪兒便是,莫要丟了。」
「是,大人。」
見夏萩還杵在這裡,他面上神色冷淡,半點也不像方才,忍不住與她親近的模樣,話音涼涼,宛若冰稠的冷絲:「擋在這裡作甚?」
說罷,他並未再語,撞開她進去,夏萩忙忙往旁側避開,不凈奴已經坐到了牙床上。
他盯著她笑。
夏暑的船艙內,便是雅艙,也十分熱,不凈奴與她待在一張牙床上,隨著這艘船偶爾晃蕩,夏萩躺在裡頭,總覺得那種不上不下的勁兒又來了。
「你師父給你下藥了?」讓你這回來一趟,變化那麼大,我去,跟變了個人一樣。
少年看兵書的手一頓,他轉過視線,望她俏麗的臉龐。
他決心不再碰觸她。
怎知她為何肉。體生香,比這雅艙內焚的香還要香,鑽入鼻尖沁入肺腑,她時常要他失控,那種感覺十分可怖,他反應過來,不禁恨上她了。
「這次沒吃。」他語氣不善,還瞪了她一眼。
什麼叫這次沒吃?
「那以前吃了?」夏萩沒在意,不凈奴犯神經也不是一兩天了,她大人不記小人過。
不凈奴不看她,垂眼看兵書:「嗯。」
夏萩:?
她本來只是試探著問問。
怎麼感覺還問出不得了的事情來了。
「吃什麼葯啊?」
「不知曉,但吃了,我心裡便不會想你,能靜下來。」
夏萩越聽越不對勁了,聯想到不凈奴對她身子的喜愛,她微微直身:「靜下來?那你吃完了,還會有生理反應嗎?」
「生理反應?」他茫然。
「就是……」夏萩有些尷尬,可到底想到,自己是個現代人,和不凈奴又有過些許親密,她詢問一下怎麼了,「下面,還會起來嗎?」
「不會,」不凈奴面無表情,顯出些許僵硬,他盯著她看了片晌,低下頭看兵書,「起來是病了,師父給我治病,我自然不會起來,你少在現下提及這個,萩娘。」
夏萩:……
他現在冷冷清清的,是又吃了葯?
夏萩千算萬算,算不到自己感情路上還有這麼個大阻礙。
哪來的這個倒霉師父。
又是把不凈奴的頭髮剪成那樣,又是沒事打他一頓,還灌他吃養胃藥!
是養胃藥吧?這就是啊,一聽准沒錯。
「那真的不是病,不凈奴,那是尋常的……」
「有完沒完,我……」他黢黑的美麗眼瞳抬起,一雙大大的鳳眼,他蹙著眉,沒說後面那口頭禪,只一下子捏住她的臉,「我弄死你。」
夏萩:……?
她被他手的力度一下子推到軟枕上。
嗯,這次的枕頭,不知怎麼的也是軟枕。
夏萩折騰這一整天,本身就累了,雖是滿腹疑竇,太多想問不凈奴的問題,奈何人家好好學生的模樣,也不知道他到底認識多少字,看的都是兵書。
夏萩睡前,迷迷濛蒙還瞧了他看的兵書一眼。
跟夏萩看的話本一樣,也是帶圖的,字不是很多。
也就是說,他倆其實在這世上算是兩個半文盲。
夏萩想起這個,無語死了,不凈奴是個文盲,這就算了,她怎麼能是個文盲?在現代她好歹也是一本畢業,不論是生理知識,心理知識,都比不凈奴所知的要完善得多。
結果現在寫個字,她都得查閱古代字典。
大抵是入睡之前,她還在想這個事情,她還有許多話想跟不凈奴說,迷迷糊糊,聲音囁嚅,只道:「那是正常的……」
不凈奴本就因她剛才的話語感到深深不舒服。
他沒吃師父給的葯,今日去這一趟,本身就是去取葯,再被師父好好打一頓,他覺得自己如萩娘一般可恨。
欠打,該吃一通狠教訓。
但師父沒在。
他沒挨成毒打,也沒取到葯,剩下的葯自然要珍惜著少吃。
現下,夏萩又說起這個,他皺眉抬眼,卻見她睡著了。
他指尖湊近,細細的感受她呼吸,其實他只要聽便能聽出來。
指尖剛擦過她唇,還沒細細感受她呼出來的氣息,他心中的後悔便似野火燒林一般燃了起來。
不凈奴竟略有慌亂般,他快速地收回手,趴著,皺眉將臉朝另一邊。
難受起來了。
船內偶爾隨水波晃蕩,他想殺了這開船的,這間不大的雅艙,更令他心悶。
之所以要與夏萩睡在一間雅艙。
也是因為,他想起他許久沒與她好好睡過了。
他想如從前一般,與她臉貼著臉,緊抱著入睡,這不僅是他想,更認為,這是考驗。
可有過宣洩的身體便不似從前。
尤其是,昨夜才有過宣洩。
想起過去與萩娘無間的親密,他蹭被,知曉自己病得不輕了,不凈奴去喝了幾口涼水,才又躺回床榻上。
手腕上的傷根本沒好。
他又下意識攥住,鮮血層層溢破,染紅了纏著手腕的白布。
又痛,微微的癢,令他舒爽。
「嗯……」
「不凈奴……」
他細微的出聲,似乎影響到睡夢中的女子,她竟就這樣微微地靠近,沒有貼近。
只是面朝他側躺,不凈奴轉頭看她。
船艙起伏,與她衣襟內的柔白一般,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她閉著雙目,唇閉合,不凈奴看著她,覺得萩娘可怕。
恨是她,喜愛是她,厭憎是她,喜悅是她,情。欲是她,思念是她,嫉妒是她……
他想回到過去,空無一物的時候,是萩娘將他污染。
若能將她拆吃入腹,一直要她安安生生的待在他身子里,不動,靜靜的,那便好了。
比起那些情緒。
他還是最想要與她如從前一般緊抱。
思及此,不凈奴靠近她,聞著她身上的香,她明顯是有些熱,香味也比平日馥郁。
她還不如不睡,醒著與他講話。
他手腕緊繃,將注意力全放到疼痛里,臉貼上她的臉,又抱住她。
與她無比的親近。
也是這時,他的頭因往上靠,碰上一絲冰涼,抬起頭來,也恰巧,驚動了琉璃盞,夏萩才澆過水的那束杜鵑紅山茶內,有水珠滑下來。
冰冰涼涼,沾到少年唇邊。
不凈奴因這露水的香味,心中輕輕盪,才意識到,自方才開始,萩娘身上的香味是什麼。
他記得,他瞥見過她種的這些紅色的花,那時,她說起這花的名字,不凈奴記得。
這叫做紅山茶。
萩娘一到夏日,便喜穿著色彩艷麗,那時,她站在許多紅山茶前,不凈奴甚至半分也沒有注意到山茶的美。
可這時,抬頭看到這抹極艷的紅,他臉頰不知是熱的,還是因慾念纏身,他面頰沾染淺淺的緋色,抱住萩娘的頭。
邊看著這山茶,邊低頭親吻她的額頭,眼角,層層深入,探入她泛紅的唇。
這濃艷的紅色,像血,令他意亂情迷,更因鮮血的顏色,在與萩娘親密時,他才會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總是最習慣殺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