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身份亦然分明,是二皇子派來的姦細,僥倖被他撿回。
得知此信,他竟心中平靜。
他低頭吃了一口,油潤香甜,又糯又軟,微微燙,今日過節,孫大娘大著膽子問:「老爺吃的什麼餡兒?」
他站在原地,嚼了幾口,他嗜好甜辣兩種的極埠味,尤其是這個口味,之前要傻奴去酒樓,一點就點一盒,他挖著吃。
「紅豆沙。」他說。
「哦,紅豆沙啊,老爺再吃幾口呢。」
不凈奴又低頭吃了兩口。
「什麼也沒有?」孫大娘問。
「什麼?」
「裡頭什麼也沒有,便不是夏姑娘蒸的粽子。」
「老爺吃的好像是我包的。」老廚娘小聲道。
不凈奴忽然覺得手裡甜膩膩的粽子都沒味兒了。
他瞪了眼那老廚娘。
誰稀罕她包的。
不凈奴將粽子扔到一邊,去拿其他粽子,就這樣拆到第四個,旁側王大聲音略有驚訝。
孫大娘瞥見了,喜道:「王大,你吃到夏姑娘包的了,」
不凈奴正要剪粽子,聞言,他轉過頭。
王大嘴裡的還沒咽下去,拿著吃了一半的粽子,只見上頭赫然一塊銅錢,還沾著糯米粒子呢。
王大觸及到不凈奴的目光,心裡就害怕,忙要將手裡的粽子給不凈奴,也恰巧這時,夏萩帶著思美回來。
給思美擦了擦臉,小女奴身上可算是溫度降下來了,頭也不暈了,夏萩要她回來吃粽子,剛跨過門檻,便見著這一幕。
「怎麼啦。」
她走近了,見王大手裡的粽子,赫然是她包的。
不凈奴轉過頭來,幽冷冷看著她,一張好看的臉上,面色很不好看。
他拿著一把銅剪子,桌上,好幾個粽子,都是剪開來的,都被掰了兩半。
再抬頭一看,裡頭的孫大娘,明顯神情略有尷尬。
夏萩:......
她幾乎是一下子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哎呀,王大哥,你吃。」夏萩湊到不凈奴身邊,撫摸著他的肩膀,不凈奴的目光還在看王大手裡的粽子,王大根本不敢吃了,換了一個。
不凈奴這才收回視線。
這才是對的。
夏萩的東西,只能給他,不給他,那丟了,爛了,也不能給其他人。
夏萩哪裡曉得他心裡怎麼想,她只是習慣性的哄他,她知道不凈奴愛吃醋,又低頭拿了個粽子,給不凈奴。
她自己包的粽子,她認得出來。
「給你,肯定是我包的。」
不凈奴沒說話,將手裡的粽子用銅剪子剪開來,剝開粽子皮,又是豆沙的,吃了兩口,便咬著一塊硬。
他叼著,指尖將齒間的銅錢拿出來,旁側,女子笑得眼睛彎彎,膚色瑩白,她在外頭忙,頭髮絲都沾著汗,可人可愛。
「你看,是吧,這個寓意還最好呢,萬事大吉,百無禁忌。」
不凈奴對這些一點都不感興趣。
他只對夏萩包的粽子感興趣。
「哦。」
夏萩也吃了一個,她吃的是紅棗的,吃過後,夏萩要不凈奴等著她,她要去梳妝打扮一下,晚上讓不凈奴帶著她出去逛廟會。
不凈奴答應了。
夜風溫暖,天燈明亮,遙遙遠處,是萬家燈火,端午節熱鬧,有人聲吵雜,竟連地處偏僻的詩仙山居都能隱隱聽見。
這些都是與他毫無干係的事。
今日,是他最後一次過這樣的節日,往後,也不會再有。
不凈奴並沒有等太久。
便聽見有腳步聲快步過來。
她穿了身淺淺桃粉色的衣裙,胸口綉著栩栩如生的蓮花,外頭,配著月白色的褙子,腰間配了個小蓮花模樣的福袋,綁著小金鈴鐺,走起路來,叮噹響。
望見不凈奴,夏萩高興的彎起眉目,舉起手裡的蓮花燈。
這配飾和燈籠,都是她今日在路上新買的。
不凈奴看著她過來,她站到他面前,開心的模樣,眉目生動,宛若蓮花化成的女形,否則,她怎會這般美,這般美。
——過了今夜,這世間不會再有萩娘。
「走罷!」
夏萩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自她發間,皮肉里鑽出來的融融女子柔香散過來,她身上的香味,總是要他恨不能鑽入她皮膚之中。
他該殺她,該殺她,該殺她。
兩人剛走到門口,還沒有下台階。
夏萩只覺,不凈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緊接著,他一把將她抱入懷裡。
十六七的少年,身高好像有些許發育。
他本來抱的還算輕,可他力度越來越重,越來越重,就像是恨不能將她揉碎在他懷裡,與他鮮血淋漓的融在一塊兒。
夏萩被他抱的死緊,腳尖竟都離了地,他幾乎是將她攥死在懷裡,這樣可怕的力道,要夏萩皺起眉來,喉間泛出有些痛苦的悶哼。
「萩娘。」他聲音卻還是輕輕的,好似什麼都沒有做。
「不凈奴,別這樣——」夏萩呼吸不上來,臉都漲紅了。
「我對你好嗎?」他話音很輕,卻是音柔意冷。
「啊?」他忽然的問話,要夏萩一頭霧水。
不凈奴的兩手將她困攏,視線空落落。
她不是精怪。
這樣脆弱,只要他再用力一些,她便會死。
「你究竟要什麼?是給你買的那些衣裳都不夠美嗎?還是給你的那些禮,你都不喜愛?你想要何物?想要更美的衣裳,還是更多的銀子?我哪裡不好?我比不得他人嗎,我長得太丑了?萩娘——」
「我、我什麼都不要啊,已經很足夠了,你很好看!好痛——你給我弄痛了!」
夏萩忙推開他。
他這樣用力的抱她,讓她的呼吸都是困難的,腳都有些發軟,踩在地上,她渾身直冒汗,緩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我什麼也不要,你每日多回來就好了,不凈奴。」
「真的嗎?」
「真的啊,你下回別那麼用力的抱我,嚇我一跳。」
「嗯,我都依你,萩娘。」
騙子,騙子,騙子,騙他。
她不知他怎麼了,不凈奴發神經也是常有的事兒了,夏萩早已習慣,反正他現在除了發神經以外,也很好說話。
還都依她呢。
也是忽然好的有些出奇了。
夏萩挽住他胳膊,和他上了馬車。
*
端午廟會開在京中南街的洛水河。
這夜無比的熱鬧,洛水河內有划龍舟,白日是龍舟奪標喧鬧,入了夜,河畔燈影明明晃晃,龍舟掛著各色彩燈,演奏笙歌,遊人皆前去憑欄賞燈。
車馬往來不斷,街邊攤販密布,這個時候還有不少賣粽子的,夏萩心裡想要買一個,她自下了馬車便戴上了幕籬,抬頭問他:「不凈奴,你還想吃粽子嗎?」
夜裡燥熱,人又多。
不凈奴明顯有些煩:「你包?在這兒?」
「不是呀,我們買。」她指了指對面的熱鬧攤位,明顯這家是包的很好,她也挺想嘗嘗的。
「不吃,」他對吃粽子不感興趣,「我吃過你包的了。」
「那行吧。」夏萩去路邊攤販那兒買了兩根五彩繩,給自己跟不凈奴各戴一條。
不凈奴見了,嫌。
「編的真難看。」他不戴,也不要夏萩戴,下意識要扔,「等回去,我給你——」
「嗯?」
人聲有些吵,夏萩沒聽清,透著微微撩開的幕籬,她望見少年盯著自己的,面色陰沉的臉。
他將那五彩繩戴到了手裡,夏萩見他戴上了,自己也將五彩繩戴好,仰臉對他笑。
人聲喧鬧的吵嚷聲里,不凈奴靜靜想:
她可真笑得出來。
他終於有理有據的能殺了她了,殺了這個騙子。
得到她前去那間書齋,與二殿下串通的信時,不凈奴心中情緒陌生,倒也並沒有恨她。
比起恨她,他更心覺解脫。
終於解脫了,他後悔將夏萩撿回來,本以為與撿條狗,撿傻奴一般,只是多了個樂子,可她卻不一樣。
如今他終於能解脫了,他能將眼前這個騙子殺了,割下她的頭,她的頭他誰也不給——這些想法,在他腦海中轉了許久。
直到現下,望見她笑盈盈的臉孔,他心中卻冒起了一種怪異的感情。
恨她,想殺了她。
怎麼還有臉笑,騙他,還有臉笑,他因為她被打了那麼多次,師傅看到他便目光煩厭,每夜為天子守夜,他都無法靜心,總是想她,總是想她。
將他折磨成這樣,她還有臉笑,笑得這樣美,哪怕是如今,他也在想,不能要任何人見到萩娘的笑臉。
天子也不行。
他從未中斷過對夏家五女的探查,知曉她與二殿下多次的私下會面。
她對二殿下也是這般笑得吧?
想要將她的臉孔捏爛,要她白皙的皮肉被擠出血肉來,再將她帶到二殿下面前。
世人都愛美人,萩娘是最美的,但哪怕萩娘的臉孔不再美麗,如死屍般滿是漲出來的血肉,他也喜愛。
他才是最喜愛萩娘的。
二殿下怎會比得過他呢?
「萩娘,你真蠢。」
夏萩:?
她沒懂他的話,幹嘛忽然說她蠢。
是說花錢買了這個五彩繩的緣故嗎?
是編的不大好,但也不至於蠢吧。
她正要挽住不凈奴的胳膊,少年的手卻先往下,他幾乎是攥著她的手。
感受到少年哪怕在夏日中也微涼的掌心,夏萩心中染起明快的暖意。
兩人逛了一路,到了祭神台,只見白玉雕刻的巨大神像被推出來,引起萬民歡呼,男子們燒香投銅錢,女子們多半將自己繡的荷包福袋一類供奉上去。
夏萩也綉了荷包,雖然繡的很難看。
她跟不凈奴往前走,好不容易排到他們,夏萩剛把荷包從手袖裡拿出來,不凈奴便將她手裡的荷包搶了過去。
他低頭看,皺眉道:「這什麼?不會是你繡的吧。」
「就是我繡的怎麼了!」
他的話讓夏萩有些羞恥,這荷包是不好看,綉了個小白貓,可看著又像狗,又像一團毛球,就是不像貓。
「為何要給它,」
不凈奴抬頭瞪了眼那白玉神像。
這尊白玉神像下頭燃著數不清的矮蠟,神像纖細的一雙手中還捧著蓮花,蓮花內,又是明晃晃的燭火。
不凈奴只覺得光影刺目,他眯起眼來,「不許你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