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供奉的,我要許願!」
不凈奴並沒有還給她:「有願望與我講便是。」
將死之人,許願還有何意義?
夏萩繡的荷包,又為何要給其他人?便是一尊神像他也不許。待她死了,她的每一根頭髮絲他都要好好藏起來,只許他看,只許他聞。
回程路上,夏萩明顯有點不高興。
她出來這一趟,主要就是為了供奉荷包、許願,可不凈奴還把她的荷包搶走了。
明明眼神那麼嫌棄,幹嘛還要把她的荷包給搶走?
夏萩上了馬車,摘了幕籬,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她臉上的喜怒哀樂總是極為明顯,不高興的時候,那雙杏眼都是耷拉下來的。
不凈奴根本沒理她。
現下見她不高興,那張俏麗的臉上也不像方才那樣帶著笑意了。
不凈奴反倒心情好了許多,想到今晚殺她,被他揭露出秘密,她不知又會如何崩潰痛哭。
少年鳳眸瞥向她,見她面色因不高興而灰沉,不凈奴笑了。
還語調上挑著,輕輕笑出了聲來。
夏萩:?
她愣愣抬頭,只見昏黑夜色間,馬車簾大開,外頭人間煙火映上他殷麗面容,將他眉目,唇角略略上彎的幅度,都映得越發陰翳幽媚,似是覺察到她的視線,不凈奴轉過一雙黑瞳,這雙黑瞳宛若毒蛇,細細密密的盯著她,好像光是看著她,那陰冷的毒素便一點點的滲透了她全身上下。
也不是方才他笑音里的高興。
反而是,怪異的扭曲。
夏萩也不知為何,他此時眼神這樣怪異。
他滿腦子都是如何殺了她。
砍了她的頭,還是不砍,將她掐死,或是將她砍斷了手腳,埋入罈子里,要她每日每日都張口與他求饒,道虧欠,將裝著她的罈子送去給二殿下看。
二殿下是世俗男子,他知曉。
屆時會何等怕她。
只有他喜愛她,便是死了,他也喜愛,尤其是她死了,那太好了,他終於解脫了。
「不凈奴,」夏萩雙手手掌扣著膝蓋處的柔軟衣料,不凈奴的眼神總讓她心裡很不舒服,她微微皺著眉道,「你剛才說,我可以跟你講心愿,對吧?」
「嗯,是啊。」
對將死之人,人總會格外慷慨,不凈奴也不例外。
便是她當下說,想要見一眼二殿下,不凈奴都會欣然答應。
「那、」夜色映上女子生來溫柔清麗的臉龐,她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親親我,像上次一樣。」
不凈奴:?
少年微微歪過頭,一雙濃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他的視線讓夏萩越來越害怕,越來越害怕,逐漸下巴也縮回去了。
「你想現下便死?」他語細聲寒,鳳眼微眯,輕輕反問,聽得人不寒而慄。
夏萩渾身都僵住了,一句話都沒敢說。
跟過去他說殺她的感覺都不一樣。
夏萩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也是真的覺得心裡很涼很涼。
不凈奴是真的不喜愛她,尤其是不喜愛她的碰觸。
可她真的沒有辦法,她要做任務,就算這次的不做,之後的任務也是要做的。
如果真的要更換綁定對象,她也得湊夠了足夠的功德積分,現在的功德分,根本不夠。
夏萩一點點攥緊了身下衣衫,她垂著頭,沒再看他。
不論如何,今晚她要將他葯倒。
他睡過去,她任務完成,再考慮,要不要跑路。
反正,他這麼冷漠,肯定也不是很喜歡她,雖然沒談過對象,可夏萩也清楚,真的喜歡一個人,恨不得天天碰觸對方。
當時不凈奴碰了她一夜胸,可能只是覺得新鮮,回到京城後,再見到她就沒興趣了。
想了想,真傷心。
夏萩愁容明顯,不凈奴目光冷冷,未發一言,只是如殺人前的習慣一般,靜心編起手繩來。
殺萩娘,殺萩娘,殺萩娘——
光是想想,他眸中便泛起異樣的亮,又是恨,又是心覺解脫。
兩人回到詩仙山居,已經很晚了。
王大在門口守門,見馬車回來,牽繩離去。
今日問過他,他說不回去,夏萩生怕他走,但兩人一路無言,一直繞過曲尺迴廊,往夏萩獨住的卧房方向去,不凈奴也始終沒有離去。
他要像之前在金陵一樣,和她一起睡嗎?
夏萩走在前面,忍不住回頭望了望他,她落後幾步,又試探著牽住了他的胳膊。
詩仙山居內,夏夜中滿院花香,尤其夏萩獨住的卧房外,緊連著一片蓮花池。
入了夜,清香悠遠的花香格外沁人,蓮花池中蓮花隨夜風,搖曳生姿。
這樣的顏色,格外像夏萩。
「不凈奴?你怎麼不走了呀。」
今夜之後,世間將再無萩娘。
他也終能夠回到過去,無情無欲,一心向天命。
不凈奴收回視線,他想到,將夏萩葬入蓮花池中。
他還要殺了二殿下。
他要殺了他。
「萩娘,你曾說過,你喜愛我,是真的嗎?」
夏萩抬眼,看他片晌,才又踮起腳跟來。
她貼了下不凈奴的臉,哪怕現在她心裡也還蠻不高興。
「真的。」
她這張臉上,竟能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沒有。
心中怪異之情宛若關不住的盒子,汩汩往外流著,師傅給的葯,能讓他治好病,還能讓他少些情緒。
他面龐宛若清清冷冷的一塊玉,黑瞳微轉:「到了。」
夏萩才意識到,險些走過了。
「你知道我住哪兒?」自從來了詩仙山居,不凈奴都沒和她一起睡過呀。
「嗯。」
夏萩覺得他十分冷漠,尤其是話音,跟過去一點都不一樣,她不知這是不凈奴殺人時習慣性的情緒。
一向都是沒有感情的。
無情無欲,揮刀才會快,且准,一刀便是要害,一刀便即刻致命。
可夏萩和其他人一樣嗎?
殺她的刀有情緒,慢慢的磨著她的脖頸,又如何呢?
世上只有一個萩娘。
所以,進了門後,不凈奴並未有動作,他只是注視著她白皙的後頸。
今日她墨發盤起,白皙後頸就這麼露著,白的扎眼,要他心覺頭暈。
那種頭暈的感覺又來了。
走在前頭的夏萩先在床榻上坐了一會兒,今日光是去那間書齋,她就出去了兩趟,又去廟會,現下腿腳酸的很。
不凈奴也坐在了床榻上。
他沒有看她,只是看著地,陰沉沉的影籠罩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好像一具沒了靈魂的空殼,夏萩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竟都沒注意到他有什麼不對勁的。
「不凈奴,你等等我,我去給你倒杯水喝!」
啊啊啊說出來了!夏萩死死綳著臉,好讓自己不泄露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凈奴抬頭,便見她死死綳著嘴唇,臉部肌肉極為用力,眼睛也有些眯著。
她為何如此?
不凈奴也不知曉。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她出門去,月白色的褙子在夜色之中宛若映滿了薄藍的月光,自從進門,他便聞見了清幽的蓮花香。
從他底下坐著的這張床榻上傳出來,這一整間屋子,跟過去,他所見的那家夏家五女的閨房全然不同。
這間屋子,才是他眷戀的地方,是他喜愛的夏萩的卧房。
眷戀,喜愛。
到現下,他也應了這兩個詞,他此生註定與愛之一詞無關,卻獨愛萩娘。
喜愛她,眷戀她。
他蒼白的手輕輕撫摸著身下柔軟的被褥,像是撫摸夏萩柔白的皮膚。
*
這邊,夏萩已經忙得滿身熱汗。
她一手拿了帕子,匆匆擦著臉頰脖頸的汗珠。
灶房裡沒人,她今日早就提前打點過了,對她們講不凈奴今日不離,要她們都離自己住的這片蓮花堂遠點兒。
這會兒,自門外頭微微吹過來的涼風半分也解不了熱。
夏萩從沒幹過壞事兒。
尤其是把木盒子從手袖裡給拿出來時,她覺得自己好像那要給貴妃娘娘下紅花的丫鬟,越想越害怕,她手都是抖的,打開了冰鑒的木頭蓋子。
絲絲涼氣冒上來,吹上她燥熱的一張臉,夏萩這才醒過些神來。
只見,冰鑒內盛著兩碗蓮花羹。
是夏萩特意囑咐孫大娘今日收工前做的,兩碗,她跟不凈奴一人一碗。
夏萩從木盒裡將藥粉給拿出來,這藥粉她確認了無毒,不僅是花積分讓系統檢查過,下午的時候,她自己還輕輕舔了一口,什麼感覺都沒有,還有點兒甜呢。
只是大概是因第一次做壞事,舔完那一口,她身上只是有點兒燥熱,都沒睡午覺。
夏萩將藥粉的木蓋子拔下來,「砰」的一聲輕響,她心裡越發慌了,彎著身子抖著手往左邊那碗蓮花羹里加安眠藥粉。
手一抖,就加多了。
她暗罵一聲,忙將那碗蓮花羹給端出來倒了。
夏夜蟬鳴聲、蛙鳴聲連綿不止,夏萩站在灶台前,深呼吸了幾口氣。
嗯......
冷靜,冷靜。
她也沒做什麼天大的壞事,只是給他下點安眠藥,做個氣運任務,之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她知道不凈奴大概討厭她的身體,也討厭與她碰觸。
可她真的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就當是睡了一覺吧!對不起!不凈奴!
夏萩閉了閉眼,又到了冰鑒前,抖了抖手中的藥粉。
*
「我來了,我來了!」
夏萩明快的聲音老遠便傳了過來,此時,她的話音顯得十分急促,不似平日里總是軟懶懶的樣子。
她進了門,臉上笑容僵硬,將一碗蓮子羹遞給他。
不凈奴正玩著她床帳上頭掛著的香囊,見狀,他沒什麼表情。
「不是說給我倒水?你給我倒碗羹作甚。」
夏萩:......
哎呦!
她恨不得跺腳啊。
太緊張了,她一出門就給忘了,還想著蓮花羹味道重一些,定能掩蓋。
「我給忘了,哎呀,好弟弟,你就喝吧,蓮花羹也解渴呀,清熱解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