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全本

「來人,將她趕下車去。」

夏萩還想解釋,馬車外來人更快,是方才那傻奴的妹妹,進來便牽住了夏萩的兩條胳膊要帶著她下馬車,不痛,只是待人實在是有些粗魯。

不凈奴看在眼中,見夏萩兩條細眉都蹙起來。

他陰著臉,拿東西就要砸人。

「你手不想要了?」

「大人恕罪!」

小女奴跪著,不敢耽擱,看了夏萩一眼,本說是將夏姑娘趕下車的,這時候,便清楚了,哪裡是趕下車?是將夏姑娘好生生的給請下來。

「姑娘,還請下馬車!」

她忙下來,跪著要做人凳。

夏萩哪裡可能踩她,看的都揪心。

「我下車,下車就是了,你快點起來吧。」

夏萩踩著真正的踩凳下了馬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不凈奴亦目光直直的盯著她,她張了張口,也沒說出話來。

不曉得該說什麼。

下了馬車,夏萩便把一邊跪著的小女奴先給牽了起來。

馬車走了,臨走,他也是連一句道別都沒有,夏萩帶著下人們入住了詩仙山居。

將她愁壞了。

不凈奴為何會如此?

任務該要怎麼辦?

*

天子寢宮,龍涎香濃郁,金碧輝煌,天子入睡,殿外共三十八位太監留守,養心殿內,還有兩位大太監,共四十位太監。

哪怕這樣,天子也時常噩夢連連。

枕榻之下便是尖刀利刃,床邊掛著黃穗長劍,不僅如此,還有道家符籙,夜深凄靜,老天子於龍榻之上輾轉反側。

又被噩夢驚醒。

他用力拽床榻邊的金鈴,太監們一個個陸續而入,大太監澤順躬身道:「陛下,可是夜裡驚惶?可需沈貴妃入殿?」

沈貴妃最擅音律,天子愛她,夜醒時常召她。

天子坐在龍榻上,呆怔許久,方道:「都下去。」

「是。」

「你們也都下去。」

兩個在養心殿內的太監低頭告退。

一時間,養心殿內空無一人,天子才道:「不凈奴。」

少年自龍床後的陰影之中走出來,跪地道:「陛下,奴在。」

少年死士的聲音一如既往,淡漠到毫無波瀾,這讓常人不安的聲音,卻讓天子頃刻舒心許多。

辰善帝又躺回龍榻上,本欲與往常一般,合眼入眠,卻又不知為何,變了主意,視線望向床下的不凈奴。

「不凈奴,你師傅喂你的葯,若是某天,其中摻了毒,你可會恨?」

「回陛下,對師傅,對陛下,若要奴死,奴即刻便會去死,無恨無怨。」

天子寢衣的後背仍冷汗連連,他點了點頭:「不凈奴,再不會有你這般忠心耿耿的了,世人長嘆朕年邁昏庸,欲與天借壽,恐死怕死,不凈奴,若有機緣,你可願將你的性命全都給朕?」

「自然願意,陛下。」

「好不凈奴,」

天子竟有些想要哭泣般,聲音哽咽。

「朕這一生,充斥背叛,母妃不愛,父皇當年本屬意於朕,卻因十二弟更比朕得父心,父皇糊塗,太子之位便傳與了十二弟,朕只得背負篡位謀逆之名得回基業,之後,老二更是妄圖加害於朕,他是朕最疼愛的,便是老三,也不敵——」

「人心叵測,不凈奴,你可知朕心吶?」

不凈奴抬起頭來。

這些話,他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

天子在外,從沒有過任何訴說家事的傾向,哪怕是與皇后,亦從未訴說過心中苦悶,卻常這般與他絮絮念叨。

少年抬起的一雙鳳目一如既往,黑是黑,白是白。

一看便知。

——他聽不懂。

可也正是因這份愚忠,與無法理解人心的懵懂,才最讓如今極為多疑的天子安心。

活到如今,他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哪怕心中也會感到無知己的失落凄苦,可此時,天子已然心中大安。

他躺回床榻上,合眼歇息,老邁的聲音,碎碎念叨,不凈奴不知人一到年老,便時常念叨往事,他只是聽著,好像化為殿內的一個物件,無聲,無息。

「近日夢間,常有父皇,父皇怨恨於我,可朕也是父皇的親子,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討日子,談何容易,如何容易啊?往前幾步,說朕有心算計,後退幾步,說朕欲圖加害十二弟,只因為母妃不得寵,母妃卻也從來都顧不得朕......」

「嘉順的駙馬也不知逃到何處去了,他如此欺騙嘉順,嘉順尤為讓朕心憐,不凈奴,你定要將此事辦妥。」他話音一轉,又提到其他事了。

「是,陛下。」

嘉順公主的駙馬鄧流愛,是清安二十八年的探花。

當年鄧流愛走馬看花,面如冠玉,芝蘭玉樹,嘉順公主的生母是天子最愛的沈貴妃,沈貴妃膝下僅有這一女,千寵萬愛。

那年公主坐在馬車內,只是望見那麼一眼,便對鄧流愛一見鍾情。

自鄭亭候府中搜尋出的一條條罪證中,除沈貴妃之外,便是嘉順公主,她們皆與科舉舞弊案有關。

那罪證被不凈奴帶往京中的路上,嘉順公主便送鄧流愛跑了,如今投鼠忌器,嘉順公主硬是不肯交出鄧流愛下落,誰知曉他去了哪裡?

這已然不是國事,而成了家事,天子不忍心對愛女施行半分責問,卻有手段折磨底下人。

不凈奴又回到了天子床榻後的陰影之中。

他看著天子老邁的腳掌,本該如平日般思緒靜默,只盯周圍異樣。

他卻有些走了神。

若他的壽命,給了天子。

萩娘會哭嗎?

萩娘是個妖怪也好,細作也好,他若死,她會哭嗎?還會有人如自己,對萩娘這般好嗎?

死,又是去了哪兒呢?

他若是死,定然來不及回去殺萩娘,他只能隻身一人前往地府。

死。

不凈奴從未想過這些。

可如今,死之一字,卻反反覆復地落在他眼前,掛在天子老邁的腳掌之上。

他定然會死,死在職責之中,死在天子要他去死的話語之中,只要一聲令下,他便會死,可他從未想過,死後如何。

死後會去何處,萩娘如何?死了便管不得,看不見萩娘了,她這般孟浪,會與其他男子做那話本之上的事情嗎?

她會嗎?

可他無論如何,也來不及將她殺了。

他略有獃滯,濃黑的一雙眼盯著自己的手心,少年的手蒼白,纖細,骨節分明,最常攥著的便是匕首,熟練到只用匕首便能將人的頭顱一刀割下來,連皮帶骨。

可這雙手卻也攥住過溫暖。

攥住過萩娘,摸過她的身子,細細捧著她墨發,攥她衣衫,系帶,不是為了殺。

萩娘。

若你的命,時時刻刻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我如今想起地府,竟感到心中陣陣發冷,我大抵是瘋了魔。

若我死時,只是像天子拽住金鈴那樣,我便會跟著天子咬毒自盡——若你的命,也能如此輕易地攥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地府定然好冷。

你若是能陪著我便好了。

被你誇讚,我便欣喜,無論何物都想送給你,被你無視,便心中憎恨到想要殺了你,卻又無法下手。

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你在害我嗎?在給我下毒嗎?我廢掉了嗎?

他的視線,又遊離到天子蒼老的腳掌上。

他竟破了天荒,心中升起一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他的壽命,不是給天子,而是給萩娘,便好了。

那他便是連死,都死在萩娘那柔軟的身體之中了,他的骨血,神志,他的手,髮絲,頭顱,身體,全部都會化在萩娘的心魂骨血之內,與她徹徹底底融為一體。

若是能如此便好了。

床榻上的天子翻了個身,溢出睡夢之中蒼老的囈語。

天光略明。

不凈奴怔怔站在原地,盯著龍榻上他唯一要效命的主子,後背已泛起陣陣冷汗。

憶起師傅責打痛罵:萬惡淫為首,混賬的東西!

師傅不知萩娘存在,卻對他這金陵一趟的思緒異常了如指掌。

他被她害了,著了她的道……

他將她掠入府里,起初,只是為尋樂。

畢竟,他怎麼可能出岔子?他生為天子,死為朝廷。

生,為天子,死,為朝廷,他的一身骨肉,便是一滴血,也給不得萩娘,這才是應該。

*

詩仙山居對夏萩來說,簡直像美好仙境,從前的社畜心尚在,這裡比金陵的宅邸更像來度假。

夏萩也是頭一次見,有居處竟然還有養仙鶴跟白孔雀,夏萩從沒有離那麼近見過仙鶴孔雀,本來還有些害怕,可古人將它們訓得倒是很好,它們半分也沒有要攻擊過她。

夏萩白日間坐在院里給仙鶴孔雀餵食,隨口念了句,想要養只貓,隔日,王大便抱了只長毛白貓來。

夏萩都傻了。

「姑娘有任何想要的,只要說一聲,大人便去給姑娘弄來。」

那之後,夏萩反倒不好意思說自己想要什麼了,這間居處什麼都不缺,首飾衣裳也都從金陵運來了,雖然不大熟悉這裡的人,府上還換了新的廚娘。

夏萩只是又要了些話本,她以前跟不凈奴說過自己愛看什麼話本,她就愛看些簡單的,小情小愛,要不就是志怪話本,有意思。

可這次,不凈奴讓王大送來的,凈是些兵書。

夏萩一點都不感興趣,只想是時隔幾月,不凈奴將她的喜好忘了個一乾二淨,她也不氣餒,只尋王大,想要自己出門一趟,尋間書齋,買些話本。

下午,不凈奴的信便寄來了。

又是拿血寫的,只有兩個難看的大字:「不行」

夏萩找王大要了紙筆,也寫了四個難看的大字。

——那你回來!

寫完,她便讓王大寄出去了,接著這一下午,心裡都帶著氣。

誰知道他又幹什麼去了。

夏萩都不知道自己招他惹他了。

他迴避型人格啊?神經病還有迴避型人格嗎?真理解不了。

山中別居清凈涼爽,夜間迴廊,總有穿堂風,夏萩住的屋裡燒了艾草驅蚊,待久了,到底有些悶熱,她夜裡抱著貓,到迴廊處,跟小女奴一起玩。

這小女奴,夏萩也給她取了名字。

夏萩觀察了她兩三日,才定下了這個名字,叫思美。

「美這個詞很好,美事,美人,美思想,人活在世,總得想些美事,吃些美食,如此人活著才充盈,思想不會往下掉。」

當日,這小女奴正被夏萩揪在椅子上,夏萩扒著她的頭髮,看她頭髮上還有沒有殘餘的虱子。

思美也不知何為美事,美人,美思想,只是覺得她的名字跟其他奴才的名字都不一樣,遇到的主子,也是這世間最心善的主子。

不用她守夜,給她乾淨的被褥,要她每餐都能吃飽,吃好,不凈奴從不體恤下人,在原來的府里,雖沒有主子要伺候,不過日子也不好熬,只是守著府,平日睡草堆地上,每日尋摸著,吃一塊乾糧飽腹。

她從過去就是這樣的日子,起碼,守著府里的時候,還不用擔心主子打她賣她,或是見她是女兒,便想著法子折磨她。

能有個居處在。

她只見過老爺兩回,老爺年歲看上去不大,連正眼都沒瞧過她,那座皇上給的宅子里,放了一堆匕首短刀長劍,他要拿物件才會偶爾回來一趟,每次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是血,看的她好生害怕。

被送來詩仙別居伺候女主人的時候,思美其實很緊張。

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女主子了,可女主子好不好相與,那都是命。

而且女主子,便是老爺的夫人,老爺的來歷她有所耳聞,導致思美從前只是見了老爺,都躲在一邊,根本不敢吭聲,此女定然不簡單,難伺候,或與老爺性子一般——

她卻根本沒想過,會遇到個這樣良善的好主子,世間再不會有這樣好的主子了。

夜裡,兩人坐在迴廊中,思美望著夏萩的樣子,竟是除了姑娘外,心裡還親近的,大逆不道,好想喊一聲姐姐。

夏萩跟她剛玩完了翻花繩,想起來,又要她湊近些。

「你頭上的虱子不曉得還有沒有,我給你看看。」

「是,姑娘。」

思美好生喜愛與夏萩待在一處。

姑娘又香又美,生的白皙,些微豐腴,時下女子身子常清瘦如柳,姑娘背道而馳,思美卻覺得姑娘是最好看,最心善的了。

她彎下身子,夏萩一雙素手給她細細扒著,輕聲:「嗯,哪哪兒都挺乾淨了。」

「多謝姑娘。」

思美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經乾乾淨淨的頭髮,夏萩又牽住她的手:「思美,明日你弄些鳳仙花來,我們一起,跟張大娘染指甲。」

「奴也能染嗎?」

「自然呀,我們一塊兒熱鬧。」

思美正笑,忽覺心頓,抬頭,便見身著黑衣的少年步步走來。

他目光極為陰沉,面無表情,思美都忘記動了,只覺得他此時的眼神,比從前在舊府里,總是臉沾著血的修羅模樣都更嚇人,嚇得她渾身僵硬。

直到不凈奴走到夏萩身邊了。

夏萩牽著思美的手,她抬起頭,看見都走到她倆身邊的不凈奴,也是猛地嚇了一跳。

「不凈奴?你怎麼回來了,走路怎麼也沒聲音的?」她猛然反應過來了。

不凈奴卻根本沒看她。

他只是盯著她倆相牽的手。

「死奴才,」他鳳目微彎,黑眸無絲毫光亮,聲音輕柔,陰森森的,「我女人的手好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