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曉得啊,當然曉得了,你怎麼了啊?」
他這樣反問,好像生氣了一樣。
出什麼事了,不高興嗎?夏萩沒明白。
「無事。」
夏萩望了眼身後的大宅子,昏黑間,這座宅子更顯精巧雅緻,她越發靠近了不凈奴的馬車,手都貼上了馬車壁。
「不凈奴,孫大娘跟李大娘,都不能再過來了嗎?她倆做的糕點和菜都特別好吃,我要在這裡待多久啊。」
自從來到這裡,她張口閉口,扯得都是別人。
馬車內,只點著一盞燈籠,不凈奴蹙著眉。
低頭垂眼,盯著手中的銅鏡。
銅鏡中映照出少年蒼白如雪的面龐,艷麗姝美,又因眼瞳太黑,透著股陰翳詭異之色,他看著他的臉,卻只能看到一片血淋淋的扭曲。
他抬手,撫摸上他自己的臉,摸著摸著,眼神直愣愣,拽上了他被剪毀了的頭髮絲。
墨黑色的髮絲,被剪的有長有短,本身他相貌便如鬼一般,如今,頭髮更是丑的可怖。
茶桌上數十條手繩,他的手停不下來,只要是閑下來,便一直都在編手繩。
這些日子,不知何緣故,他的心不似往常一般靜了。
每次做夢,夢見的都是萩娘,之後,他便想起師傅訓斥他心飛了。
說來也是古怪,自從他的頭髮被剪了之後,他更是每夜每夜的夢見萩娘。
夢見她面露不喜,他心莫名,難受焦急,受她的眼神牽扯著,那之後的夢境全都是將萩娘殺了。
在夢中,他已殺她無數次,如他最熟悉的手段,殺她的時候,已然毫無猶豫,匕首一下子便會捅入她脖頸之中。
「誰曉得你要待多久。」不凈奴坐在馬車裡,面無表情道。
「不凈奴,你怎麼了,說話這麼沖,」馬車外的女子話音一如既往,夏萩的聲音很軟和,和她這個人一樣,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到萩娘與他講話了,「你幹嘛一直合著車簾啊?你到底怎麼了?」
「無事。」
夏萩都有些不大高興了。
本以為見了她,不凈奴定會如從前一般,蠻不講理的抱著她黏她一晚上。
為了這個。
她挑的肚兜都是最好看的。
這時候在馬車外,一切預想全都不同,夏萩有些泄氣,又那麼久沒見了。
「那我撩開你車簾了。」
此地山風略略陰涼,夏萩指尖捻住火浣布,湊近了,將他馬車簾撩開來。
抬頭,先望見少年蒼白的脖頸,他穿了身夏萩熟悉的暗紋黑衣,夏萩心莫名一頓一頓。
將馬車簾全都撩開來。
馬車後的少年正垂著眼,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他馬車內點著光影暗淡的燈籠,這間新宅門口也有門燈,夏萩怔怔看他,心都好似慢了幾拍。
不知是不是因許久不見。
少年人在這個年歲,總是會有變化,不凈奴卻是顯得更艷了,且與這陌生的京城一般,讓她有些不熟悉。
幽幽的冷。
這時候,她目光才瞥見他墨發。
其到脖頸中段,而且剪的較為凌亂,有的長些,有的短,他頭髮這樣亂,卻越發好似人偶。
頭髮被剪壞了的冷玉人偶。
少年鳳目一眨不眨的盯著她,見她始終不言,他唇邊隱隱泛起冷笑。
「萩娘,你好可恨。」
夏萩:?
他忽然罵她,夏萩都沒反應過來,她愣愣:「啊?我怎麼了啊?」
「我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全是因為你,你半分也不問我一句,問別人倒是一句接著一句,好該死。」他話音極為陰冷。
夏萩哪裡知道他就攥著匕首。
她簡直覺得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模樣?什麼模樣啊?」她慢半拍才反應過來,「你說的不會是你的頭髮吧?」
不凈奴纖白的指尖撫摸著他自己的墨發,他沒應聲。
「都是因為萩娘,我才成了如今這幅尊容,與我道歉。」
「啊?」
不是,關她什麼事?
可他這時候陰冷森森,夏萩又有些害怕,她後退了些:「我覺得很好看啊,人長得好看,剪什麼髮型不好看啊,不凈奴,你下馬車來,讓我抱抱你好不好?這麼久了,你都不想我嗎?」
王大在一側,聽清了,忍不住抬起頭來。
不愧是年約二十四五的夏姑娘。
這種勾人情話,竟有姑娘能直白講出口。
不凈奴還拽著他自己的頭髮不放,聞言,他微蹙起眉,垂眼瞧向馬車外的女子。
她穿的輕薄又柔美,薄藍褙子桃色內襯,柔白胸脯輪廓明顯,還用根粉繩綁著,腰肢豐腴瑩瑩。
真美。
不凈奴一看見她,心裡便覺萩娘美,哪怕這時候十分怨她恨她。
可夏萩見他遲遲未動,卻是皺起眉來:「不凈奴,你怎麼啦?那我要上馬車了。」
「我還要走呢。」他視線冷冷收回。
「走什麼啊,不要開馬車了,我上去看看你,摸摸你行嗎?」
她說著話,竟就要下人搬踩凳來,當著眾人面就上馬車了。
王大雖以前就覺得夏萩十分聰明,唯一的缺點,就是過於懶散,整日只是懶散散的躺在哪裡。
可卻不知,她竟在男女方面如此主動,這不凈奴是天子手中殺人不眨眼的死士,死士規矩甚嚴,雙手只為殺人,此生與世俗無緣。
也難怪,能獨獨養她至今。
畢竟哪裡見過這樣大膽的姑娘。
若是來個此時代的小夫子,定是要被夏萩的話嚇得鑽在馬車裡都不敢動了,可馬車內的不凈奴是個天生的瘋子,她如此主動上來,不凈奴只當她是急著給自己的頭髮賠罪。
對,給他的頭髮賠罪。
過去他整日與萩娘在一處,沒反應過來。
如今,師傅對他一番敲打,他已然回過味兒來了。
她不是皇子細作,便是哪裡來的污穢妖鬼,至於為何選他——
不凈奴手撐在車框上,手掌遮著半張臉,盯著她上馬車。
馬車內,光影朦朧,他先看她探進來的柔美臉龐,後,看她胸膛的白皙豐滿。
他料想,定因他是處子之身。
那二皇子府中有側妃,不凈奴了解到的,天子身側的貴人們,也皆是尚未及冠便有了通房妾室。
只有他不同,不僅受天子命,還是處子,他甚至不知床笫之事要如何做,只知有這回事。
還是夏萩看的話本切實教給他的,那話本里許多女子像夏萩。
看完,他夜裡在床上難受了幾夜,割了幾次手,方才壓制。
——妖怪學的妖術。
不凈奴視線冷冷的,想起她看的那些東西,他面無表情的移開了視線。
夏萩哪裡曉得他在想些什麼。
他冬天走,到如今,都夏天了,夏萩一直都沒見過他,這時候見他在馬車內坐著,只露出張側臉,墨黑眼瞳也沒看她。
他盯著虛無的一處,就是沒看她。
「不凈奴......」
馬車內,有淺淡的香味,他過去身上都是血腥臭味,這時候,竟然是有香味的。
夏萩心裡冒著陣陣的歡喜,她頗為簡單,不凈奴好看,對她又太好,她喜愛對她好的人,除了他腦子時時有病一樣,可這時候好不容易重逢,夏萩不想那些。
她索性坐到不凈奴身邊,抬起手來,摁了摁他的臉。
微微的涼。
不凈奴轉過頭,夏萩便湊上前,將他緊緊抱住了。
這擁抱,久違了。
夏萩緊抱著他,與他相貼,感覺不凈奴推了她兩下,就跟只被人抱住的貓一樣要往後挪。
夏萩見他要走,下意識越發用力,她這陣子吃的好,人都有勁兒了不少,出去擺攤兒她能一個人提兩把重椅子來回,不凈奴似乎也沒想到她力道變了。
他是沒用力,可夏萩這用力的一勒一抱,要他一下子臉都埋進了她胸前。
「呀!」夏萩暗暗一聲驚呼。
她自己也沒想到,不凈奴一點力氣都沒使。
臉下緊貼柔軟。
她這陣子吃得好,養得好,更添幾分豐滿。
不凈奴聞到一股女子的香味,是萩娘身上的香味。
在午夜夢回間,常在他鼻尖繞,好不容易他才忘了。
要他一下子,竟然頭都有些發暈。
「你再使些妖術,我就殺了你。」
他掐住夏萩兩條肩膀,本想要她疼上一疼,知曉怕。
他太熟知該如何要人恐怖害怕。
可夏日衣衫太薄,他又摸到了滿手的軟。
要他又想起那夜他太過了分的放縱,想起來,他就想把自己殺了解恨。
不凈奴乾脆離她遠遠的,他一眼都不看她:「滾下去。」
「我、我為什麼要滾下去啊?」夏萩愣了,覺得不凈奴說話好難聽啊,和她想的重逢一點兒都不一樣,她有些傷心,「你幹嘛啊,不是你說我是你的女人嗎?你不想、不想要我了嗎?」
「不凈奴,你在京中有別的女人了嗎?還是怎麼了啊?」夏萩是真的不知道不凈奴怎麼了,可她很想問清楚。
在她看來,不凈奴就是不告而別了,還一直都沒給她寫過信,她其實也很不安,只當不凈奴是又去替天子辦事兒了。
結果,這時候他忽然要她來京中,本來是好事,雖然她離開孫大娘她們有些失落,可想到又能見不凈奴了,心裡便只有期待。
可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樣。
夏萩知曉古代人玩得花。
她越想越失落了。
「我沒有,」誰知,不凈奴竟一下子生氣了,陰森森的瞪著她,一字一頓,「我是處子,你想死?」他想起她看的那些東西,攥著匕首就上前了,「你呢?」
夏萩:......?
她忙搖了搖頭,她是真的沒有:「沒有啊,不凈奴,你到底怎麼了,怎麼這麼奇怪啊?」
她是真的覺得不凈奴哪哪都不對勁。
他攥著匕首並未放手,這是第一次,他想要殺一個人,想殺到夢中都念念不忘,可當真見了她,卻根本不知如何動手。
不凈奴對各種人本該有的情緒,都會經常感到束手無策。
他煩躁不安,只能一把攥住茶桌上的手繩,將手繩都緊緊用力攥住了,一到這個時候,他就想要自傷。
極端壓抑的環境中馴養出的人,便是只要遇到該與他人溝通的場景,便會變得極為焦躁不安。
他一手攥著那把手繩,另一隻手攥住了自己傷痕纍纍的手腕,才陰惻惻的轉過頭,又盯著坐在他身邊的女人。
「萩娘,你好美,究竟如何變得?哪裡都如此合我的心意,這些日子以來,我便是抬頭看到天上的月亮,想起來的都是你的胸,那些貴人們誇讚月亮美,我卻只能想起你的胸。」
夏萩:?
「好手段,萩娘,好厲害,好妖術。」他喃喃自語,「今後,你再也別想靠近我。」
「啊?為啥啊?」一激動,過去的話都蹦出來了,她想要抓住不凈奴問清楚,不是,這是什麼結論啊?好妖術又是什麼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