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凈奴濃黑的眼瞳抬起,他攥住匕首起身,也恰是這時,那女子沒聽人應,進了門。
「啊!」
她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都被嚇軟了,尤其是看到了渾身是血的不凈奴,簡直宛若從地獄中走出的修羅惡鬼。
「不要......」殷五娘一下下搖著頭,「不要......」
不凈奴始終沒有任何錶情,他一步步朝著將要暈過去的殷五娘走去。
殷五娘早已嚇到大腦一片空白,她跪在地上,只求饒命。
「求您放了我!放了我吧!大人!求您了!妾身什麼都願意!」
這種話,不凈奴聽得耳朵快要起繭子了,他置若罔聞,熟練舉起匕首,腳卻踩到了這女子的衣衫。
他瞥見她的女子髮髻,下意識低下頭。
藍色的。
他的萩娘,也穿過這樣顏色的衣裙。
萩娘。
「救命!救命殺人了——!」
匕首猛地捅入殷五娘的脖頸之中。
不凈奴抽出匕首,他起身,站在血泊臟污之中。
這是他最熟悉的,血與人屍。
他站在原地,卻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閉了閉眼,他依舊無法寬恕自身,他恨自己,竟在殺人時有了出神。
師傅會殺了他的。
他在想些什麼?
不凈奴跪下來,他朝著被他捅死的死屍的方向,視線卻是望著不知是何處的地方,他滿臉的血,磕下頭,用力地磕了不知多少下。
「師傅,不凈奴知錯了,師傅,不凈奴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不凈奴不該對不起主人,對不起朝廷,不凈奴該只想主人,只想朝廷!不凈奴生為主人!死為朝廷!」
他好似瘋了一般,用匕首割了許多下手臂,鮮血淋漓間,不凈奴跪在原地,許久也沒有起身。
他總想萩娘。
他該死,萩娘亦該死,萩娘,萩娘......
*
雪越發大了。
屈厚本聽了夏萩的話,便要離去,可是顧念沈大人已死,又是死在山上明安寺,定會有弔喪,定會有貴人經過,到時候,或許能有交上束脩的地方,他便一直沒有離去。
寒冬的天,他布滿了凍瘡的手緊抱著懷中的束脩,只是抱著這重量,他的心便一陣陣的發酸。
這是他家中賣房,賣地,又借了親鄰,才湊齊的五十兩。
他要出息,要爭氣,不論如何,他定要等到貴人經過,將這束脩交出去。
直到有輛馬車過來。
馬車四面皆是嚴嚴實實,且不比屈厚見過的其他馬車那般招搖,這馬車沒有任何裝飾,黑森森的,便是垂下的車簾,都是黑的火浣布。
這一夜,其實並沒有貴人經過。
此時,只來了這輛馬車,屈厚上前幾步,卻見這馬車直朝他過來,竟就停在他面前了。
「你怎的還在這兒。」
屈厚正不明所以。
馬車內,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極為溫和,且缺乏男子的渾厚氣概,像是變聲期前的少年嗓音。
屈厚聽過這個聲音。
他幾乎是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實在是對方那張臉,屈厚從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人,轎子上的那女子,雖未見其面,可也是一等一的純善之人,令人難以忘記。
屈厚忙作揖:「貴人恕罪,在下並非不聽勸,只是沈大人既死,在下想等等可有熟悉之人前來慰問,本就想著再等一會兒,便回去!」
「是嗎?」
馬車內,忽的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來,指骨纖細,攥著一面綁著紅布的小銅鏡,怪的是,這手的纖細手腕上還綁滿了布條。
「你用鏡子照一照自己。」
深夜之中,這樣的要求,不只是怪異,還有些可怕。
便是連屈厚,都皺起了眉,平心而論,他不大願意,可方才,那轎子里的女子太過善良。
屈厚並不信神鬼之談,他定了定神,接過鏡子。
「貴人,這紅布。」
「拆下來。」自馬車內,傳來的聲音輕輕的。
屈厚將紅布拆了下來,這行為太過怪異,他心不太安定了,可還是用鏡子照了照。
這面銅鏡打磨得無比光滑。
屈厚極為清晰的照到了自己的臉,雪中,銅鏡反射的光照到了屈厚的臉上。
「你看看你,是不是生的又蠢,又丑。」
馬車內,那少年的聲音依舊輕輕的,屈厚頓了頓,他有些羞愧,可也並沒有生氣。
他知曉自己相貌算不得好,可也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他。
「若在下污了貴人的眼,還望貴人恕罪。」屈厚最不能死,他說著,就要跪下來。
「你覺得,是你好看,還是我好看。」
屈厚要跪地的動作一頓,他雖不明白,且這馬車簾一直關著,他什麼都看不見,可他還是道:「今夜得見貴人一面,宛若見天神下凡,貴人之美貌無人能敵,自然是貴人相貌比在下更上一層樓。」
「你曉得就好。」
屈厚是個讀書人,只會讀書,想來,這位貴人定是過來專程羞辱。
只是看他大概沒什麼地方可以羞辱,才專來羞辱他的相貌。
且這位貴人,定也是個對相貌極為自得之人,才會專程來炫耀一番。
屈厚也見過這樣的貴人,炫耀外表錢財,他都應著,不吭聲,只低頭作揖。
「臟手,別拿著我的銅鏡,還給我。」
「是,貴人。」不知他為何忽然變卦,屈厚忙要將銅鏡還他,只是還有紅布,屈厚正要將紅布給他按照原樣綁好,裡頭人便生氣了般。
「不許你碰了!不許再摸了!還給我!」
*
夏萩回來,先要傻奴倒了浴水,她要沐浴。
自從她上回從天風堂回來後,又嫌宅內的浴水太熱,不凈奴罰了一通傻奴,也不知是怎麼罰的。
那之後的浴水,溫度全都是剛剛好的。
來著月事剛回來,夏萩本是有些累的,她換完了月事帶,拿著手裡四個不凈奴縫的月事帶,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為何,她總在想,不凈奴這種人的未來。
生不為自己,死亦為他人,短短一生,竟連成為人的資格都沒有,沒有接觸情的資格,沒有接觸愛的資格,沒有親人,朋友,愛人,什麼都沒有,人就這樣成了機器。
這世間殘酷,讓她心裡一陣陣發冷。
他有這樣一雙巧手,還會給她縫月事帶。
這樣的手工活,只有她奶奶給她做過,給她縫鞋墊,她上高中的時候,奶奶第一次寄東西,學了半天,又是問夏萩的爸爸,又是問夏萩。
當時夏萩忙著考試,她從鄉下來,很多跟不上,她著急,跟奶奶打電話的時候還有些沒耐心。
結果奶奶是寄了鞋墊給她。
她晚上哭了好久,那鞋墊就連她之後上了班,她都沒捨得用過,自己一直留著。
奶奶的針線活,沒有不凈奴這般精巧,卻重在紮實,他們都有一個相同的點,都一針一線的給她縫過東西。
她拿著那月事帶坐在床榻上,白皙的臉上略有疲累,拆了發簪,用發簪挑了挑燈燭,才準備躺回到床榻上。
她的床榻也都是被不凈奴『改良』過的。
被褥極為柔軟,厚實,不是玉枕,而是軟軟的柔枕,錦被輕,又厚實,蓋在身上很暖和。
這間宅子,不凈奴說過,是主人賞的,這間屋子裡甚至是有地龍的,傻奴不大會燒,總是燒的有些太熱,夏萩將錦被蓋了一半,轉了轉自己手腕上的金鐲跟玉鐲,聽著掛在上頭的小金鈴鐺叮鈴響,她心靜了靜,剛閉上眼。
【恭喜宿主獲得氣運值一千,無意行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夏萩一下子睜開了眼。
她人都傻了。
【一千?什麼?】
一千?要知道她完成被舔胸的任務,都只得了兩百的氣運值!
【宿主無意間救下此間學子屈厚,改善此地科舉制度,拯救此間萬千學子,此為極大善舉,恭喜宿主!】
改善......改善科舉制度?什麼?
【救了屈厚,我還能理解,是我喊他早點回去,救了他的命嗎?】
【有這個關係,宿主請接收劇情——】
此間亂世,常年戰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科舉舞弊一直存在,只是一層接一層,天子一直沒有尋到合適人選去管理此案。
直到不凈奴攜天子命來到金陵,可原本劇情中,因不凈奴受男二北康王管控。
北康王聽聞科舉案所涉貴族眾多,甚至其中有皇親貴胄,北康王無意在此時爭鬥,擔心引火上身,選擇緘口不言。
原著中,因不凈奴已經是北康王的屬下,且對科舉案完全無半分在意,未得北康王命令,他也只是按皇命參與了一半,便潦草收尾再無後話。
科舉案是到本書中後期,男主鍾言禮奪下太子地位的最大助力之一,而他選擇的也並非是揭發科舉案的參與者,而是抓住那些人的把柄,形式上料理了幾個原本的心腹大患,那之後還與科舉案參與者們相處甚佳。
夏萩在系統給她的劇情中,看到鍾言禮的最大助力,是被他喚作舅舅的鄭亭侯。
鄭亭侯是科舉案最初的參與者之一,且斂財數額龐大可怖,本書最後結局,這鄭亭候甚至被稱為國老,前往風景優美的金台玉鄉頤養天年。
【他死了】系統忽然道。
夏萩:?
【誰死了】
【鄭亭侯,就在今晚,被不凈奴殺了,他的死,拯救了此間萬千真有才幹的貧苦學子,這一切全靠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