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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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深夜冬寒,山風陣陣撲面,少年墨發被風吹起,他沒有看那學子一眼,轎子抬起,風鈴叮噹。

轎子往前移動了。

夏萩不住回頭,她想撩起帘子,帘子卻被不凈奴的手摁住了。

他視線冷冷。

「作甚。」

夏萩微頓,才道:「我擔心他不走。」

「走不走,與萩娘有何干。」

「天太冷了,再待下去,他會死的。」

「然後呢?」

「什麼然後?」夏萩的手用力了些,她撩開車簾,卻沒有再回頭,只是扒著車框,看不凈奴,「他再凍著會凍死的,剛才你忽然讓走,他若是信不過我——」

夏萩的話音啞在風雪之中。

她扒著車框,觸及到了不凈奴的視線。

有些煩,但更多地,是嘲笑,可他的臉沒有笑。

「與你有何干係呀,你要詢問他的住處,」白狐毛貼著他的面頰,「你是我的女人,不覺得自己此舉太招搖嗎?」

「沒有下次了,萩娘。」他冷不丁道,沒有再看她。

天好冷。

夏萩的臉卻有些發燙。

她十指還扒著車框,扒的死緊,難言的情緒陣陣自心中升騰。

夏萩從來也沒想過做救世主。

她知曉自己的能耐,而且對歷史,保存著極大的,類似於惶恐的尊重。

她自然知曉許多新時代的知識,利民的科技,不論是輪椅,還是香皂,可她並不會去插手做些什麼,她是保存著記憶的外來者,吸收的是新時代的知識,她不能用吸收來的知識隨意去插手,那定會引來某種波動的震蕩。

她也從沒有覺得自己哪裡比人聰明,不如說,自來到這個時代開始,她從前尚存的那自己是來自新時代的僥倖,就碎成了齏粉。

因為這個時代太完善了。

並不是律法,民生有哪裡幸福,而是這種不幸太完善了,奴隸就是奴隸,貴族就是貴族,奴隸跪在地上,眼神麻木,對自己的身份毫無不公之感,也毫無憤怒之情。

這個時代早已將奴隸訓成了待宰的牛羊,其上更是律法分明,若論人,從前在天風堂夏萩瞥過一眼前來的官員,面相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其中,最讓夏萩有這種不敢妄動之感的,其實還是不凈奴。

他殺伐果斷,出手狠厲,眼神好像從沒接受過任何教化,夏萩可以擔保,他的眼神甚至都沒有她刷到的寵物有感情。

其實到現在,他也是一個哪怕渾身是血,旁邊人嘔吐,砍頭,殺人,他也能照樣吃飯的人。

他就是一個這樣從裡到外的,毫無人性的瘋子。

「見眾生,是見自己,也是見至親至愛。」她忽然回了句毫無關係的話。

夏萩看著他,難言心中感情。

她其實是很喜愛不凈奴的。

可她不知曉他在想什麼,他會痛苦嗎?會成長嗎?會回頭看嗎?還是就這樣,一生只為他的主人而活,將來死在哪裡,便是他的一生宿命嗎?

「什麼東西,萩娘,再多說一句,你命休矣。」她的話如寺院里的煩人和尚常說的那些惱人經言別無二致,下雪了,不凈奴一把放下她的車簾。

放下車簾時,他瞥見了她的臉。

她臉都發白了。

*

北康王府內,北康王端坐主位,觀屋外風雪吹盪。

那少年迎風雪而來,跪在地上,身穿狐毛大氅:「回稟王爺,鄭亭候手下一員得力將領沈睿乾已死,死時帶一箱黃金共二百五十兩,方才具已上繳。」

「辦事甚妥,要抓住這個沈睿乾可不易。」

北康王讚賞一句,要不凈奴起來。

這也是北康王第一次見到不凈奴。

他過來金陵時,不凈奴還在受皇命徹查二皇子謀反聯合的罪臣一黨,當時未在金陵城中,後來見過幾次,也是隔著屏風交代,交代後便走,不凈奴幹事極為利落妥帖,又因知其無常人性格。

——北康王以為不凈奴相貌醜陋非人。

畢竟時下死士大多如此,他見到過,臉全是燙傷的疤,才導致天風堂那次,聽不凈奴竟會出面辦事,他以為不凈奴是戴著面具的。

今日一見,才知並非如此。

也不愧是父皇最器重的死士。

其人相貌端麗,高挑秀美,只是眉眼之間甚為陰翳,如此美貌少年,便是連年的探花也沒有一個能與他攀比,只是到底還是少年人,相貌並未太過長開,便顯得過於秀氣精緻。

「多謝王爺嘉獎。」

北康王並未提及之後的行動。

不凈奴跪在原地道:「王爺,沈睿乾既已死,今夜不凈奴便可前往鄭亭候府探查隱秘。」

「今夜?」北康王正要端杯盞,聞言,手微頓,「今夜,是不是快了些,本來你處決了鄭亭候手下,便已是進展過快,此時再前往,可會操之過急啊。」

「天子那處或許還在等消息。」

他話音平靜,一提及天子,四下便越發安靜了。

不凈奴雖如今看似跟他,可兩人比誰心中都清楚。

不凈奴是只效忠天子的。

「那便隨你去,不凈奴,切記萬無一失。」

「是,王爺。」少年起身告退,風雪飄忽,將他墨黑色的大氅吹得翻飛。

過了好片刻,屏風後的府內長史才出來。

「王爺,怎能就這樣讓他去了?」

「他既要去,本王又有何辦法,」北康王面色這時才有些難看,他不禁拍了下桌,「痛失良機!這不凈奴往日明明狗一般聽話,今日卻主動提起,只會是父皇有所催促!」

*

與平日不同,這次,不凈奴是坐著馬車去的鄭亭候府。

他隨身帶著編繩,坐在馬車內編著,面無表情,一如既往地編得專心致志。待到了地方,他行至漆黑小道。

手裡還拽著編了一半的繩子。

*

「可有消息?」見往外探查的侍衛回來,鄭亭候急忙上前,他偷偷從明安寺回來,誰也沒有告知,一張老臉上,從前的從容蕩然無存。

侍衛跪地。

「回稟侯爺,從二十七號開始,明安寺便沒有再進過外人,只是、只是沈大人中飽私囊,除了侯爺知曉的幾位世家學子外,還暗中接應了不少貧寒子弟,逼他們拿銀子,所以,沈大人究竟與幾人會了面,這屬下也難以得知。」

「沒用的廢物!」鄭亭候怒吼,「京城死士定隱藏於那幾人之中,你竟無法探查!沒用的東西!天要我早死矣!」

「侯爺!」侍衛忙道,「既然沈大人已死,侯爺不若快些收拾行囊,前往他處!」

聽他這麼說,鄭亭候一下子冷靜了不少。

實在是李主簿等人的死,於鄭亭候而言,宛若天災將至,早已惴惴不安多日,如今沈睿乾又死,鄭亭候轉了一圈,道:「你去準備車馬,喊小龍進來!再去知會一聲五娘,要她與我一道走!今夜便走!」

鄭亭候正妻早死,五娘是鄭亭候最愛的妾,家中行五,名字就叫殷五娘。

「是!」

侍衛離去,鄭亭候腳步生風,第一個去的卻並非卧房。

而是書房。

他拿了麻袋,將書房暗格內的東西都取了出來扔進麻袋,大冬天,書房內未燃炭火,他身上都是汗,不敢鬆懈,聽見屋外有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過來,頭也不回道:「小龍!去給我收拾行囊!」

外頭,卻沒傳來小龍回話。

只聽見,似是水一般滴答濺落的聲響自身後,隨著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過來,不安層層湧出,鄭亭候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小龍!」

小龍的頭被摔到了鄭亭候面前。

鄭亭候渾身冰涼,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他啞口半刻,接著,目眥欲裂,便要喊人。

喉嚨卻被一下子扼住了。

這雙手極冰,攥著他的脖頸,像攥著一隻死雞,書房內只點著一盞燈燭。

才導致,鄭亭候被攥著脖子舉起來的時候,麻袋內的物品散落滿地,沾滿了小龍人頭流出的血,鄭亭候渾身不住掙扎,喉管拼了命地想要發出些許聲音,卻只是徒勞,他布滿的視線一點點垂下來。

眼球一下子幾乎都快要脫離出眼眶。

「是——」

他只能發出徒勞的氣音。

是你——

怎麼會是你——!

怎麼可能呢——?

冬夜寂靜,少年身穿束著腰身的黑衣,他肌膚雪白,墨發漆黑,臉上身上染滿了猩紅血。

那雙鄭亭候見一次喜愛一次的鳳眼,眼瞳黑到無半分其他光彩,宛若死寂的井,陰森森盯著他,聲音一如既往,哪怕耳鳴不已,也能聽清:「大人,除你之外,參與科舉舞弊案的還有哪幾位大人?」

「嗬額!額!」鄭亭候已然脆弱至極的聲音自喉嚨中擠出,他竟能感覺到,他是可以出聲的,因陳七的手極為老練,竟能給他留出能夠說話的空隙來。

「該死!」鄭亭候一張老臉在不凈奴蒼白美麗的手中漲紅髮紫,他怒恨,咒罵,「該死——我給你——錢!」

不凈奴的手越發用力。

只覺耳鳴聲陣陣,鄭亭候白眼翻起,身下異臭流下,濺髒了不凈奴的衣衫。

對這一切,他早已熟悉得如同每日吃飯、入睡一般。

「大人不講也無事。」

鄭亭候死前最後看到的,便是不凈奴的臉。

始終面無表情,好似只是殺了只螞蟻,做了件小事。

他的命便沒了。

恨——

恨——

死者的手不斷抓撓不凈奴的手,將他的手全都攥破了,不凈奴也鮮少將人徒手掐死,是擔心血會髒了東西。

他鬆開了手,早已斷了氣的可怖死屍便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不凈奴蹲下來,將麻袋內的機密一一過目,並未細看。

因為這些也不是他能看的,他只是將書房內藏匿的一切都收進麻袋,麻袋並不大,剛夠他提著。

「侯爺?」

也正是這時,自屋外,傳來女子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