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京中喜好這種?」
「不知曉啊,她相貌也與說好的不同,不是說長生姑娘生了張禍水面孔禍水腰身嗎?她相貌柔柔弱弱,我看也就是個小家碧玉,身子也是,跟我們樓里的姑娘比,哪裡纖瘦如楊柳了?這彈得曲兒也是,我都沒聽過這樣的曲兒,跟說好的都不一樣啊。」
「大抵是京中喜好變了,我頭現下可暈,長生姑娘方才彈得叫什麼?她說叫什麼?」
「她說叫戰颱風。」
「如今京中喜好這種?」
「不知曉啊,北康王府的說了,北康王十分寵她,是北康王妃不容,才將她送到我們這邊兒,平日里北康王愛惜這妖孽禍水,愛惜的寶貝一樣。」
「大抵是京中如今喜好變了,我們金陵城的沒跟上。」
夏萩:......
好久沒彈戰颱風了,手都彈得火辣辣的,一彈就停不下來。
有聽了她的樂曲,崇拜她的小女童喊她到她們好幾個人待著的屋中來坐著歇息,這屋子隔音極差,恰巧能聽見走廊里,方才接應夏萩的老鴇,跟另一個老鴇的談話。
夏萩聽的坐立不安,尷尬非常。
旁側給她端茶倒水的小女童過來,摁了一下她的腰,抬起純稚的臉龐:「長生姐姐,是比樓里的姐姐們都胖些!」
別說了行嗎。
夏萩尷尬的捂住了臉。
妖孽禍水......禍水面孔......禍水腰身......
夏萩對面的妝台上就是一面打磨的鋥亮的銅鏡。
她抿著唇,看了看自己這老老實實,柔柔順順的臉龐,尷尬羞恥極了。
難怪那老鴇,自從第一次見到她就這麼直勾勾的盯著她,想必是想從她臉上尋到禍水的線索。
夏萩尷尬的攥住自己的衣裳,都給揉皺了
可惡的不凈奴,瘋子!都怪他!
*
天風堂宴席之上極為熱鬧。
流水的席面,長到望不到頭,此宴席為接風洗塵之宴,身為宴席的主要人物北康王卻沒來。
北康王府卻是順應接待,來了不少人,都坐在一塊兒會話,甚為熱鬧,本該為北康王落座的上首位置已被他人占坐,是都督僉事鄭亭候。
「僉事大人,」府尹與鄭亭候舉杯對望,鞠躬行禮,「聽聞三月後僉事大人將辦五十大壽,下官已預備薄禮,只等屆時前往僉事大人府中慶賀。」
鄭亭候舉起酒盞告謝。
「大人五十大壽,還請莫忘屬下,賤內與侯夫人關係甚佳,此次還望能前去慶賀。」有官員連連道,都圍著鄭亭候說起話來。
「諸位稍靜,心意我已盡數知曉,待宴後自將諸位登名在列,老司馬大人,」
鄭亭候朝左前方致敬,「不知北康王殿下今日為何沒來?」
「聽京中有事,殿下顧念龍體,今日午間便啟程趕往了京中,方不能到,還望諸位大人恕罪。」老司馬道。
鄭亭候笑意淺淺,他布滿褶皺的臉上滿是幽深的算計,看了便知極不簡單。
「原是如此,本候還想,怕是北康王不願再與我多有交際,不然為殿下接風洗塵,為何偏偏殿下不來呢?」
話落,鄭亭候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與鄭亭候笑起來。
鄭亭候來歷甚大,與當今天子極為寵愛的沈貴妃有親,而沈貴妃,是二皇子鍾言禮生母的表妹。
如今鍾言禮因謀逆被軟禁於皇城,生母又早死,唯有沈貴妃,偶爾因憐惜已故表姐的親子,會對天子美言幾句昔年父子之情。
北康王府派來的一行人皆並未再言,天風堂的美人們在這時端著菜肴魚貫而入,退下後,又是一行穿著清涼的舞姬施施然而來,對著眾人柔媚行禮。
靡靡之音蕩蕩彈奏而出,時下國土不穩,亂世之中出能人奇才,匡扶社稷者,亦滿是放縱享受,頭腦空空如也之徒,便是時下流行的樂曲,都滿是淫靡俗套之意。
這樣的宴席,幾乎每日都有,鄭亭候百無聊賴,蒼老的目光繞過舞姬雪白纖柔的腰身,瞥到坐於左側角落裡的一個少年。
北康王此次本人雖沒來,府中有官職,或是與他有關聯的親信卻是能來的卻都來了,導致左側人頗多,這會兒人們喝起酒,更是逐漸喧鬧起來。
那少年卻只是坐在角落。
古怪的是,他墨發未束,垂於肩頭,因低垂著頭的緣故,墨發也縷縷散著,在當下,這是戴罪之人的表現。
只隱隱可見蒼白如冷玉的一截皮膚,有舞姬繞過來送酒,這少年才抬頭。
露出張極為美麗,難以描述的臉來,淺淺彎著眉眼,笑著搖了搖頭。
鄭亭候看著他,一時間不由得看愣了,直到那少年轉過頭來,手中拿著編了一半的紅繩,鳳眼彎彎的,在這亮如明晝的席間,他黑森森的眼瞳好似進不去半分光亮。
不凈奴歪了歪頭,視線卻微微往下,盯住了鄭亭候老邁的脖頸,眼眸彎的越發深了。
*
樓下似是已經開了宴席。
二樓的姑娘們都下去了,一時間,二樓甚至比下午她彈戰颱風的時候都要安靜,老鴇喊她,要她也下去露一手,夏萩可不去,推脫說自己累了。
老鴇聽了,要小童給她打了水沐浴。
夏萩太喜歡沐浴了。
而且這裡的浴房很香,一點都不像在不凈奴那邊的時候,傻奴給她倒的水不是太燙了,就是太涼了,只有一塊澡豆,那澡豆好像還被不凈奴洗過血,夏萩回回用,那澡豆上頭都血淋淋的。
真的很可怕,每次夏萩沐浴之前還得專門洗一下那個澡豆。
舒舒服服泡了個澡,渾身感覺都舒暢了,樓里派了個小女童照顧她,都是天風堂里自幼便培養的女孩。
夏萩從沒見過那麼乖巧聽話的孩子,這偶然的相遇,要夏萩不免心生憐惜,夜裡跟這個叫小佩的女孩玩了許久,還教她彈古箏,將老鴇給她準備的飯食都給小佩一起分享。
小佩十分歡喜,喚她一口一句『長生姐姐』,小女孩生的很周正,彎起眉眼笑的樣子十分要人疼愛。
也是因為小佩在,夏萩曉得了更多這場宴席的事情。
這居然是給北康王的接風洗塵宴,夏萩確認了好幾次,才確認了,這個北康王就是原著里的男二,把女主精神pua一番,他的正妻夫人還總是因為妒忌,偷偷把女主痛毆一頓。
女主在他身邊過的日子簡直可以寫一篇余華的活著,到結局,這個北康王還說愛她。
簡直是當s當出感情來了,大概是沒見過女主那麼聽話的。
「那北康王就在樓下嗎?」
「長生姐姐,小佩也不知曉,」都洗過澡了,小佩很乖巧的給她擦頭髮,哪怕夏萩不用她忙碌,她也絕對不歇著,「給大人的洗塵宴,大人一定在罷。」
說的也是。
她可不下樓了。
而且,看來不凈奴與北康王關係匪淺,莫非不凈奴效忠的就是北康王?
也只有這個可能了,不然也弄不來北康王府的金葉子。
夏萩想著原著,那邊小佩已經手腳麻利的給她鋪好了床褥,是一席粉色綉金絲線的厚被,小佩鋪的看著就暖融融。
「長生姐姐今日應該累了,小佩不擾姐姐了,姐姐快些歇息。」
「多謝你,小佩。」
好乖巧的古代小孩,小佩將這間屋內的幾盞蠟燭都吹熄了,只留下一盞提燈在。
「今夜給長生姐姐安排的是待客室,不會有其他姐姐過來住,只是夜裡會有姐姐們上樓,應該有些聲音,長生姐姐安心睡罷。」
「謝謝你啊,小佩。」夏萩本要進被窩的,想到什麼,她又把自己屋裡剩下的點心都給了小佩。
小佩抬起臉,笑的很高興,雙眼也有些睏倦了,古代小孩明顯是沒熬過夜,哪怕是這天風堂里的小孩也都睡得早,困得快,小佩對夏萩行了個禮,方才離開。
這間雅室內只有夏萩了。
她躺進柔柔軟軟的床榻里,出來這一趟,覺得外頭真是比不凈奴那邊兒好多了,跟度假似的,雖然此地不能久留。
嗯......
還得趕緊做任務。
不對啊,這兩日她還能見到不凈奴嗎?
若是不凈奴不出現,她完不成任務,可是會扣氣運值的。
現在她氣運值本來就低的厲害。
再被扣,可能出門被風刮一下,都因為氣運太低,被大風刮著摔下台階死了。
想到氣運值,夏萩登時都睡不著了,她平躺在床榻上,望著頂棚,發愁的緊。
她也確實累了。
哪怕心裡愁的厲害,也睡著了,只是睡得特別不安穩,做了好幾個夢,一會兒是現代,一會兒是如今,還夢見了不凈奴,早上和她一起用飯,她坐過去,輕輕用唇要貼上他的臉。
只要用嘴巴貼上他的臉就行了!就是貼一下!
夢中的執念極為深切,讓夏萩甚至看清了不凈奴白皙的面頰,她用力的探著頭,想要用自己的嘴碰上少年的臉頰,碰上就行了!
只是又聽見腳步聲。
「嗯......」
她蹙著眉,眼皮用力幾次,醒了。
原本暗著的屋外有了光亮,外頭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有人上樓了,還傳來女子們的說話聲,暗淡的光亮透過紙糊的拉門,夏萩頭有些暈,還有些冷,甚至分不清時代了。
也不知幾點了。
她視線瞥向角落,可到現在她也不知道這古代的滴漏怎麼看時間,每次都是逮著不凈奴不經意的問上一句。
冷......
早知道,剛才小佩問她要不要加個湯婆子的時候,她就該同意的,因為她沒見過湯婆子,不知道裡頭會不會有水,要是灑她被子里,半夜燙傷了她就壞了。
誰知道這裡這麼冷。
胸前的系帶還不知怎麼的,睡得都散開了,露出大片白皙,夏萩頭暈暈的,手下意識攏了下前胸的衣襟,忽然覺得有些古怪。
她側過眼,眸光微定,自外頭投來暖融融光影的地上,她望見了一道頎長的人影,就在自己身邊。
夏萩頭皮發麻,倒吸一口氣,猛的轉過頭,恍若夢境一般,驚恐的對上了不凈奴的臉。
本還因方才的夢,有些不分時代的恍惚,在目光觸及少年面容的那瞬間,一下子都被拉扯的清醒了。
清醒極了。
不凈奴便是有這個本事。
畢竟現代可養不出這種毫無道德理念的瘋子。
他還是白日穿的那身寶藍色的圓領錦袍,這會兒,他曲起一條腿坐在夏萩榻邊,墨發垂散,不知怎的,媚眼惑人,宛若沾了毒的艷麗花朵。
這屋裡甜膩的脂粉香氣明明不是他的,卻也好似是從他白膩肌膚之中鑽出來的。
他鳳眼微微彎著,黑瞳比往常更亮,映著外頭的暖色,緋紅的唇上淺淺水光。
夏萩驚魂不定的看著他,正覺得他有些怪異,他便爬過來了。
對......爬過來的......
少年勁瘦腰身被腰封箍著,他靠過來,貼抱住她。
「額......!」
夏萩渾身定住。
因為他伏低了身子,臉貼在她胸前。
夏萩不知如何描述心裡的感覺,可這些日子的相處下來,她知道不凈奴是個沒開竅的,身處在現代社會的夏萩也沒見過這樣沒開竅的異性。
不凈奴這會兒抱著她,臉在她胸前,夏萩胸前一粒淺淺的小痣,都因為他壓得用了力,看不見了。
「不、不凈奴......?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夏萩雖沒推開他,可心裡還是很生氣的,下午的時候她都快嚇死了,現在見到他才安心下來。
不知不覺間,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這陌生的世間,只有看見不凈奴這個瘋子,她才會安下心來。
「你怎麼把我送到這裡也不跟我說一聲?好歹多解釋解釋啊!」
他這樣貼著自己,總是有些奇怪,而且今日不凈奴的臉比往日都暖和,冷的反倒是她,夏萩將他推開來,少年雙手還抱著她,身子卻離開了,他直勾勾的盯著她。
夏萩:「......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在看萩娘眼裡,我生的是什麼樣子——」
他盯著她的眼球,深棕色的瞳仁兒里映出了他的倒影,他把夏萩的眼睛當成了鏡子,雙手撫摸上她的臉,夏萩本就沒坐穩,「哎呦」一聲,被他給推床榻上了。
他趴伏下來,壓著她,氣息都伏在她身上,雙手還攬著她的臉。
「萩娘,我好看嗎?生的什麼樣子?」他盯著她,輕聲道。
「好看,就是美少年的樣子,好了吧,你還沒回答我呢,也不解釋就把我送來這裡,我都要嚇死了,你不會不接我回去了吧?」
不凈奴笑了。
他笑聲輕輕的,抓著人的耳朵,夏萩聞見他身上一股甜香,像是花蜜:「若是沒有萩娘,不凈奴該如何得見自己呢?」
夏萩:?
她沒聽懂他的意思。
「萩娘說我好看,近日裡,我便時常照你說的,洗乾淨了臉,露面於人前,怪異的是,人們都不怕我了,今日還拿了酒來,要給我喝呢,真是古怪,萩娘。」
哪裡古怪了。
「你洗乾淨了臉本來就該這樣啊。」誰不會對美人偏愛,古今中外不都是這樣嗎。
「我的臉是血窟窿,」他笑得甚為怪異,「那群蠢貨,居然敢親近我,我洗了臉,便認不出我了。」
他攬著她臉的手微微用力,夏萩輕「唔」了一聲,不凈奴彎著鳳眼:「萩娘總是怕我,我洗了臉,你也怕,一邊怕,一邊親近我,一邊被我親近,萩娘,你比傻奴還傻。」
「你才比傻奴還傻!」
夏萩用力轉過頭,想要避開他的手,卻被不凈奴壓著抱住,他沒在掐她的臉了,反而是像抱著娃娃一樣緊緊抱著她。
「今日避開了酒水,卻有糕點是用酒做的,吃的好暈啊,我做錯事了,該挨打。」他說著話,從袖子里抖了抖,居然抖出來好幾塊糕點。
只是隔了會兒功夫,這些糕點都有些硬。了,而且一直在他袖子里,都變得很難看,夏萩也沒想到他袖子里藏了那麼老些糕點,她被他抱著,愣愣的看著自己被糕點『玷污』了的乾淨床褥。
他把糕點直接,直接!扔她床褥上!人家小佩剛給她鋪好沒多久的床鋪!
「你幹嘛!」
「作甚,萩娘莫要吵,」不凈奴皺起眉來,「給萩娘帶的,萩娘不是最愛吃糕點。」
我真謝謝你!下去這麼會兒功夫還給我帶些禮物來!
「我沒胃口!」
不凈奴坐起身來了,他不像方才一樣笑眯眯的,反而是不大高興的樣子:「那你不吃了?明明是你說你愛吃的。」
「不吃,我都飽了。」
瞥見不凈奴不大高興的臉色,夏萩心裡又有些怪怪的,怎麼這樣看著他好像個被主人罵了的可憐棄貓似的,畢竟觀念不同,不凈奴以前過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日子,夏萩過去,拽了拽不凈奴的袖子。
「不凈奴,多謝你下去還想著我,你真好,特別好。」
他這才轉過頭來了。
「真的?」
「真的。」
不凈奴彎起眉眼,他貼過來,用臉貼上她的臉,夏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心裡居然一下子被他弄的有點兒暖烘烘的,暖烘烘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還有任務要做。
對!任務!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神情宛若垂死夢中驚坐起般抬起,盯住不凈奴的臉,卻恰恰與少年黑森森的眼瞳對上視線。
外頭的光亮暗了,大抵是樓里的姑娘們都睡了,寂靜非常的陰暗裡,不凈奴的眼神空空的。
「我做錯事了,做錯事了。」
他冷不丁吶吶,跟魂被抽了一樣,嚇了她一跳。
「做錯什麼了?你怎麼了?」
「吃了那個糕點。」
「那個糕點怎麼了?有毒嗎?」夏萩被嚇了個夠嗆,她第一反應是如果不凈奴死了,她在這個時代該怎麼辦,「我們要去找太醫!」
「有酒。」
夏萩:?
「師傅不要我飲酒,該被罰,我該被罰。」
他喃喃自語:「那塊糕點裡有酒,我卻吃了......」
「這怎麼——」夏萩話還沒說完,手就被不凈奴攥住了。
「萩娘,你來罰我,」他起身,目光四下巡視,竟拿了塊角落裡的厚木板,「你罰我。」
「你這是做什麼?」夏萩根本沒接,她坐在榻上,連連後退,「吃了塊糕點而已!有些酒又怎麼了?」
她以前沒發現過不凈奴有如此自虐,自我懲罰的傾向,她只是能感覺到不凈奴有一種怪異的偏執。
他的生活方式過於單一,古怪,這都是怪異的偏執表現。
少年站在原地,神色略有恍惚之感,夏萩大著膽子,硬是拽住他手腕:「喝點酒沒什麼的,我也會喝,而且你是沒有注意才吃那糕點的,不凈奴——」
夏萩試著像在現代,安慰壓力極大恐懼犯錯的好學生那樣:「你師傅現下又沒在,待你又見了你師傅,再去領罰,不也可以?」
她的身體已經下意識養成了肌肉記憶。
她下意識的抱住了他,一同躺在了床榻上。
至於那些糕點,夏萩的手已經把它們都揮到一邊去了。
不凈奴埋在她懷裡:「嗯,萩娘。」
少年的聲音輕輕溫柔,有些像撒嬌,因為本來聲音就十分溫和,這時候埋在她胸前,更是盡顯眷戀。
夏萩微微抿了抿唇,覺得有些奇怪,自己竟然和這個時代的瘋子相處的如此祥和靜謐,尤其是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臉全埋在了她胸前。
夏萩:......
不凈奴根本就沒有開竅。
多想了吧。
折騰了這一天,夏萩是真的困了,連任務都給忘了,有不凈奴在,又給了她詭異的安慰感,不像剛才那樣不敢睡覺,夏萩沒過一會兒,便睡熟了。
朦朧夜間,連懷中的少年坐起了身都沒有發覺。
沒了懷中緊抱著自己的束縛,女人翻了個身,平躺著入睡,檀口微張,一呼一吸間,白皙的胸脯也跟著起伏,在幽深的夜裡,渾圓攏著光潔的柔白,泛著淡又溫暖的女子香味。
仿若自身。體之中生出一種極為陌生,從未經歷過的飢餓,不凈奴坐在夏萩的身邊,盯著女人的皮膚,他知曉她的溫暖,柔軟,讓他想要啃咬。
飲酒是大忌。
慾念更是大忌。
這慾念於不凈奴而言極為陌生,他從未接觸過,這種怪異之感,要他想要將對方拆吃入腹,咬緊她皮肉,緊緊勒住她的身子,要女人蹙起細眉,難以呼吸。
他憑藉本能,攥住袖中匕首,神思麻木,拆開手腕白布,在早已斑駁不平的手腕上划過。
猩紅的鮮血迸裂而出,少年黑森森的眼瞳盯著自己的手腕,卻像是再看另一個人的手,直到他將纖細蒼白的手腕平移到女人柔軟的上方。
鮮血如初次,讓他感到飢餓時一樣,濺上她的渾圓。
白與紅的相交極為醒目,她在呼吸,他的鮮血跟著她的柔軟起伏,於少年而言,這比任何殺戮都更要讓他專註,興奮到他眼瞳都微微收縮。
——有心皆苦,無心為樂,無心無欲,便為極樂也。
師傅的話時時提醒,他不該這樣的。
「嗯......」
睡夢之中,女子似有所覺,她微動身子,淺淺溢出的聲音,拉扯住不凈奴的思緒,血順著弧度往下,埋入溝壑。
在她身側的少年輕攥住夏萩的兩手腕,低伏下身。
舔她柔軟上的血污。
乾渴,飢餓,他想要攥住她的軟,一邊舔舐,另一手微微用力,身下的女人便輕哼,她的聲音如此古怪。
不凈奴蒼白的面頰微微浮上粉意,他聽到她的聲音,腦海中怪異的「嗡」了一下,像是一根弦微微震蕩。
他抬手捂住她的唇,不要她鬆懈出絲毫聲音。
繼續低頭舔舐,因她方才的聲音,他牙齒印上她的柔軟,卻因過於軟,咬都無法咬住,反倒是大口的令口了。
他的手正要抽開了她胸前的系帶,不凈奴還從沒有見過女子的衣衫之下,只瞥見過死人的。
對此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有面對死人,面對殺戮時會有的麻木淡漠。
對於活人,他從不與人接觸,現於人前時也都是滿身鮮血,活人見了他就跑,死士的生活極為封閉,從未有過好奇心,好奇心便意味著想要向外探尋,若是有這種想法,那這死士便該嚼毒而死。
因為已經沒有用了。
夏萩卻是直接送到他面前的,令他好生好奇,初次觸碰,便好生喜愛的女子。
「萩娘......」少年低柔的話音像膩滿了糖。
鼻息間滿是她的香味,前凶的系帶剛被他抽出一半,夏萩便明顯不適。
她像趕蒼蠅那樣在睡夢中抬起手來揮了揮,朦朧不清的轉過了身。
大片凶膛袒露著,卻看不到全貌,只能見柔白的弧度,不凈奴坐起身,抬著胳膊微微蹙著眉,一邊低頭看著她,一邊舔自己手腕上流下的鮮血。
「萩娘......好痛......舒服......?」
怪異的舒服,他不知曉這種怪異的感覺。
他因痛而皺眉,漂亮的臉上染著淺淺的緋意,黑眸像是蒙著層濕密密的潤。
不凈奴對痛其實一向十分敏感。
*
夏萩是被外頭投射來的光線亮醒的。
她睜開眼,懵了懵,只見一個生的頗為可愛的女孩,穿著身粉色的古裝走進來,跪在她面前道:「長生姐姐醒了?」
「小佩。」
夏萩醒過神來了,醒來便覺得甚是陌生,也想起來,是因為在不凈奴那裡,她好久都沒有見過清晨的太陽了。
不凈奴似乎不大喜歡日頭,他待得屋子常拉著帘子,又地處偏僻,那處宅子的地理位置就是不見光的。
而且一醒來不凈奴就沒在,她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麼。
「小佩,幾時了?」
「剛剛辰時。」
剛剛辰時,那就是,嗯......早上七點......她如今都大概有數了。
小佩手腳麻利的擺好了銅盆跟布帕:「媽媽喊我,要我給長生姐姐凈面,哎呀——!」
小佩盯著她,像是被嚇了一跳:「是血!長生姐姐,你怎得了?」
她忽然這樣,也把夏萩給徹底嚇清醒了,大概是當初不凈奴帶給她的刺激太深了,她第一反應是摸住自己的脖子,第二反應,才是摸床褥。
沒來月經,脖子也好好的。
床褥上乾乾淨淨的,沒血。
嗯?
夏萩愣愣,這時候,才隨著小佩的視線低下頭。
只見自己系的好好的衣衫上,不知怎麼的,洇染了猩紅,而且她怎麼覺得這麼勒,昨夜她怎麼把系帶系的這麼緊?
勒的她都難受。
都是女人,夏萩沒多想,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什麼也沒摸到,壓了一下,哪兒也不疼。
「長生姐姐可是受傷了?」
「沒有啊,」夏萩也很不安,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現代人有些常識,其實都知道血才是很不幹凈的,「你這裡有老鼠嗎?」
夏萩不禁多想,別是老鼠作祟,被貓咬了口,拖著尾巴逃命繞過她身上了吧。
她半分也沒有懷疑到昨夜渾身乾乾淨淨的不凈奴身上。
見小佩點了點頭,而且說這裡老鼠還不少,夏萩登時難受的不行,她最怕老鼠蟑螂那些東西了,畢竟也只有這一種可能了,她忙說要沐浴,小佩聽了,去給她熱洗澡水。
也正好,樓里不少姑娘都是白日清洗身子的,這會兒燒水用,也沒有浪費天風堂什麼。
夏萩連身上的衣裳都不想要了,雖然天風堂的衣裳顏色都艷麗了些,但她也硬是把身上的臟衣裳給換了下來,拿了件乾淨的。
才去三樓沐浴。
天風堂的浴堂很大,到三樓,更是滿屋飄散的女子香,脂粉,髮絲,溫溫暖暖的脂粉,花香,夏萩進浴堂,裡頭沒人,她那一小桶熱水已經備好了。
天風堂也足夠大方,夏萩聽說古代都是一家人泡一桶浴水,但想想,一向暴殄天物的還是不凈奴,她什麼時候要水,想要多少水,都無所謂。
天風堂這邊,小童們與那些無名無姓的舞姬樂女才會好幾個人輪流用一桶浴水。
可不比不凈奴,他過的日子就像個等不來明天的死囚犯,他不知糧食米貴,人力疲勞,整日暴殄天物,夏萩問過傻奴,他每日扔出去那些吃不了了的飯菜都怎麼處置了,本還以為是給傻奴吃了。
結果傻奴也都是每日吃酒樓送來的菜,單獨開小灶的。
剩下的那些,傻奴瞥見過,因宅子地處偏僻,扔了的飯都是狗來吃。
這亂世里,有人能撐死,有人能餓死,有些人是人,有些人連路上一條狗都不如。
夏萩坐於浴桶中,她拿了乾淨的澡豆,細細的洗自己,身上有莫名的血太讓她厭惡了,而且還想起來月事。
自從穿越到這裡,不知何緣故,大概是原身身體不大好,整整快要兩個月,都沒有來月經。
夏萩一直都挺記掛這件事的,因為古代沒有衛生巾,恐怕來月經要實打實的難受個幾天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沐浴,連有人進來,都沒抬頭瞧一眼。
夏萩本身就是個北方人,去洗澡堂也默認不抬頭看別人。
她洗完了,坐到一邊用桶里的熱水沖了沖身上,忽然覺得有些奇怪,看了眼手腕,才「嗯?」了聲。
昨日她手上只有一個手繩,是不凈奴給她編的。
今日,戴了三個,都是紅的。
他又編了?還過來給她戴上,真奇怪。
手繩編的很好看,夏萩剛要起來,便覺那剛進來的人,也坐到了自己身邊。
嗯......
有些尷尬,夏萩正要起身走,便聽自己旁側的女子道:「夏秋姑娘?」
夏萩:?
她驚愣愣的轉過頭,見鬼一樣,只見朦朧水霧中,坐著一個甚為不顯眼的女子,正用一方長帕子覆身。
她身材微微豐腴,不出彩的相貌,不好看,也不難看,只是很不顯眼。
「你是誰?」夏萩急忙捂住嘴,不對,她問她是誰做什麼?
夏萩生怕出點什麼事,趕緊也拿了塊布帕罩在自己身上,接著連連往後退。
不對。
她退什麼啊!
夏萩簡直恨死自己這個下意識的破綻動作了,現代人下意識總是少了好多警惕!她的身體怎麼總是跟她心裡想的行動不一樣啊!恨死自己了!
金彩盯著眼前連連後退的女子,她也沒想到,埋伏於北康王常來的天風堂,竟會有朝一日,遇到夏秋姑娘,錯不了,與畫像上長得一模一樣。
而且看她這慌慌張張的樣子。
金彩:......
金彩看著都快要挪到牆邊去,遮擋著自己的身子,滿臉好像活見鬼一樣的夏秋。
不是說夏秋姑娘,是個內向陰鬱,常年傷春悲秋,嬌嬌弱弱的大家閨秀嗎。
「是夏秋姑娘......吧?」
「我不是啊!」
夏萩知道自己得鎮定,可她毫無辦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她瞪著一雙杏眼,頗有一種金彩若再敢上前一步,她就要拿著旁邊的水盆子砸人的勢頭。
「你認錯人了!」
金彩:......
「我沒有認錯吧?夏秋姑娘,從昨日你進樓,我便看見你了,只是昨日你彈得曲子太......」
太不符合金彩對柔柔弱弱大家閨秀的想法了。
「太動人心魄,我才沒敢上前打招呼。」
「什麼啊!我不知道!」
夏萩咬住牙,若是眼前這陌生女人再敢上前,她就要喊不凈奴了!
「姑娘莫怕,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二皇子的人。」
夏萩眨了下眼。
二皇子。
原著里那個,一直利用女主,到結局依靠女主的巨大付出登上皇位,讓精神殘缺肉。體也殘缺的女主連個妃子位分都沒有,只能帶著女兒在宮外住,害的女主苦苦哈哈的有病男主嗎?
金彩看著對面,那生的柔美清秀的女子臉上又換了副神情。
十分明顯的嫌厭。
說出來的話卻也十分有禮了。
「原來是殿下的人啊。」
「是,夏秋姑娘。」果然,夏秋姑娘還是念著舊情的,如眾人所知一般,夏秋姑娘極為愛慕二皇子。
「在此得見姑娘,可是姑娘已入北康王府?」
夏萩:?
她知道自己心裡藏不住事兒,有點心理活動,特別容易上臉,乾脆閉著眼,皺著臉,用力抿著唇,對金彩點了點頭。
金彩也不知她為何這個表情,剛想上前,見夏萩光著個身子又往後挪,好像她要對她做些什麼一樣,金彩只能把手中信放到了一處乾淨的木凳上。
「姑娘,殿下如今蒙受大難,急需你的助力,殿下每日都心心念念著姑娘,真心愛慕著姑娘。」
放屁。
要不是看過原著劇情,老娘還真信了。
夏萩還是剛才那個表情,閉著眼,皺著臉,用力抿著嘴,她點了點頭,金彩見她如此用力的點頭,心中更是全然安定了,她行了一禮,快速告退。
徒留夏萩,坐在原地,緩了半天,才身上蓋著布帕往前。
她站在原地,這凳子上的書信,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糾結猶豫了半天,才快速拿起。
嗯......
我看!
她快速展開信紙,低頭一看。
眉心微微蹙起。
不是,怎麼這個朝代的人都這麼喜歡寫血書啊。
還有,她認不全這個朝代的字兒來著,只能看出幾個,可看的也很不順利。
夏萩又看了看周圍,把信紙直接扔到自己剛才的浴桶里,手搓了幾下,這薄薄的信紙,就都化了,徒留浴桶底下,飄飄蕩蕩的碎紙渣渣。
沒仔細看原著的她哪裡知道,這信是二皇子特意用指尖血寫成,原著中女主看了眼這封信,魂都沒了,當即甘願為了男主赴湯蹈火。
她打開浴桶底下的木栓,這封讓原身赴湯蹈火一生苦命的信紙成了渣渣碎碎,伴著浴水就嘩啦啦流了出去,她站在原地,淡定的擦了擦身子。
哎,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
流水席已進行兩日,夜間將要游湖泛舟,樓里的姑娘們都下去了,老鴇帶著夏萩,也要讓她下去。
夏萩根本不想去,生怕自己再被人認出來,多嚇人啊。
「姑娘若是還沒歇好,便再歇息歇息,只是在樓里有什麼意思,長生姑娘一塊兒去,還能熟悉熟悉我們天風堂是如何待客的。」
她懂了,這是要帶著新員工熟悉工作環境呢。
也沒辦法,夏萩能理解,總不能這個面子都不給,她點頭同意了。
初初入夜,樓里能排得上號的姑娘們都換了去畫舫上的輕盈衣裝,夏萩雖說好了不跳舞,不唱歌,不待客,但也有好幾個小童圍著她給她梳妝打扮。
來到這裡之後,夏萩還沒化過妝,雖然不凈奴該買的都給她買了,但她一直都沒用過桌上的化妝品,只是好奇看過幾眼。
本以為應該妝造會不太符合她想法,結果化完之後,面對銅鏡微微愣住的反倒是她自己。
天風堂十分知曉姑娘們的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每個人的妝造都十分符合自身氣質。
夏萩生的柔婉,便給她挑了身淺粉色帶淺綠披帛,以大片雲紗為裙擺的衣裳。
盤的髮髻也很好看,插著斜斜的金釵,又給她戴了紅珠首飾,妝容主要凸顯氣色,面頰暈粉,唇上緋紅,水光瀲灧。
夏萩看著自己,都有些認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