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耳目極佳,只是借著幽然的月色,也能看清字跡。
「嗯。」
烏鴉聽到不凈奴的回應,方才轉了下頭,眨了眨漆黑的眼珠振翅離去。
*
今日的早飯也頗為清淡,夏萩十分喜愛眼前這道黃瓜蝦仁,不凈奴坐在一側,攥著勺子吃的十分隨意,跟玩兒一樣,夏萩總覺得今日有些怪怪的,她轉頭瞧一眼不凈奴,不凈奴也歪過頭,笑眯眯的看她一眼。
看她就算了,視線還總是會低下來,夏萩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凈奴只是看兩眼,便又笑眯眯的繼續吃他自己的飯了。
「好難吃啊,都沒味兒。」
他坐姿好閑散,從方才開始便在吃裡頭唯一一道甜食,松仁玉米,可也吃的很隨便,吃幾口,嚼兩下,又塞口飯,又嚼兩下,晃蕩著腿玩,又喊了他的烏鴉過來,將玉米舀到桌上。
讓烏鴉吃玉米。
夏萩:......
「好難吃呀,是不是?」他跟烏鴉說話,烏鴉吃玉米吃的正香。
夏萩閉了閉眼,第三次開口道:「不凈奴,你要是覺得不好吃,可以繼續喊酒樓的做飯,或是添幾道你愛吃的。」
「不要,」他怪裡怪氣的哼哼兩聲,「我就要和萩娘吃一樣的。」
「那你就莫要再說了,」說的人都吃不下了,「而且吃清淡的對身體好,健康,長壽。」
「長壽,哦,」他又舀了勺玉米,烏鴉期待的看著他,他卻自己吃了,對烏鴉眯著眼吐了吐舌頭,「我活不長的,健康也沒用啊。」
什麼意思?
夏萩皺眉看了他一眼:「你生病了?」
「沒有啊。」
真是神經病。
夏萩不理他了,自己吃自己的,今日是個大晴天,還能聽見外頭有鳥兒鳴叫,夏萩吃完飯,又喝了口湯,吃飽了。
「萩娘吃好了?」
「嗯。」吃好了,又要回床上躺著去了,前日她讓不凈奴給她帶了兩本書,不過不凈奴明顯是瞎挑的,拿的居然是兵法,今日夏萩想找他要些有意思的話本,不然待著太沒事兒幹了,讓她天天都想睡懶覺。
「那我們出門,」不凈奴將勺子扔到一邊去,「走罷,萩娘。」
「啊?」
不凈奴站在門口處看她,夏萩指了指自己:「我也能出門?」
「嗯,我帶萩娘出去,今日有事,我們出去兩日,不留你在家。」
其實不凈奴若是出去兩日,她自己在府里,也挺愉快的......
只是想起任務來,三日內,她得親吻不凈奴的臉才行,這個拖不得,拖了會扣氣運值的,扣了會很容易死。
夏萩生怕不凈奴忽然變了主意想要自己一個走,她忙道:「那我換個衣裳,你等等我,莫要先走啊。」
「嗯。」
不凈奴點了下頭,他站在門口,卻半天沒出去,夏萩拿著衣裳換也不是,不換也不是,不凈奴之前都很聽話很自覺的,知道她換衣裳不讓看,她一要換衣裳,不凈奴自己就會走了。
「怎、怎麼了?」夏萩坐在床榻上,胸前的弧度,像剛蒸出來的白點心。
不凈奴漂亮的鳳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歪了歪頭,轉身離去。
*
這還是夏萩第一次和不凈奴一起坐馬車,一起外出,全都是第一次。
出去有些緊張,又沒有東西可以遮臉,可身邊到底有不凈奴在,現在又坐在馬車裡,不用見人,夏萩安心多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坐古代的馬車。
而且只是看,她就知道他們坐的馬車肯定很高級,馬車內甚至有茶桌,茶桌上有茶具,還有食盒,裡頭裝滿了點心。
夏萩本還掀開了一點車簾看外頭景色,只是看到和現代完全不同的風景,她有些說不上來的心梗。
之前和不凈奴待在府里,還能麻痹自己。
現在越發能地感覺出來,她因為自身死亡,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朝代,陌生的世界,古香古色的道路,和過去穿著現代服裝完全不同的路人們,街上甚至還有許多跪在地上頭上插著草葉,等著被買賣的奴隸。
夏萩不敢多看了,她將車簾關上,緩了緩心情。
可心情還是有些陰鬱,她想吃些糕點,開心開心,打開食盒,裡頭的糕點倒是很漂亮,香噴噴的。
夏萩看到好吃的就開心多了,她捻了一塊桃子模樣的點心,這點心很香,做的也很巧妙,外頭好像是白豆沙,染了桃子顏色的顏料,她正要吃,不凈奴的聲音自旁側溫溫柔柔的傳來。
「我先吃。」
夏萩:?
她從方才開始就沒看過坐在自己身側的不凈奴,因為不凈奴自從上馬車開始就十分安靜,他的安靜很奇怪,好像讓人都快忘了這馬車裡還有第二個人。
夏萩愣愣轉過頭,不凈奴彎著唇,笑盈盈的漂亮模樣,他今日穿的衣裳和夏萩的一樣,都是藍色,只是他是寶藍,夏萩的是很淺的青藍。
這寶藍色的圓領錦袍他之前就穿過,顯得他很漂亮姝艷,他穿的時候夏萩還誇過他。
可不凈奴實在性格過於惡劣怪異,他這古怪的性格甚至讓人時常會忘了他很好看這件事,例如現在,夏萩看他只有無語。
「你、你要吃自己拿啊。」
「我要先吃。」
夏萩:......
「行行你先吃,你吃!」夏萩心裡無語死了,把桃子糕點塞給他,不凈奴就著她的手吃下,本來還以為不凈奴會都吃完,可他只吃了一口。
「無毒,萩娘吃吧,莫要吃太飽,一會兒應該還有許多你愛吃的。」
沒、沒什麼?
夏萩愣了愣,拿著手裡的半塊糕點,不凈奴已經垂下了頭。
夏萩這時候才發現從方才起,不凈奴在做什麼。
他低著頭,纖長白皙的雙手在編繩。
紅手繩的樣式,編的極為規整,規整到夏萩都吃驚,她以前找工作的時候還去過金店上班,去金店就得會編繩,她待了幾天,可手太笨,她根本就編不好。
不凈奴編的比當時教她的老員工編的都好,簡直跟拿機器打出來的一樣。
而且編繩的時候他很安靜,也不說話,也不哼那怪異的曲兒了,只是低頭編,垂著墨發的樣子,越發像能工巧匠雕刻出來的人偶。
夏萩沒吃糕點,不凈奴說毒,她哪怕再饞,也覺得有些嚇人,雞翅包飯已經給過她苦頭了,她不會再在美食方面摔第二個跟頭。
去的地方還挺遠。
一直坐到了下午,夏萩屁股都坐的疼了,這古代的馬車哪怕有坐墊,也太折騰人了。
不凈奴格外的安生。
他一直在編繩。
直到馬車停下,他的繩也剛剛編好,牙齒把長線給咬掉,編了個手繩出來。
「手過來。」
他拽住夏萩的手,夏萩還沒怎麼反應過來,不凈奴把他編了一路的手繩戴到了她手上。
紅白相間的手繩,很好看,大小......也很可怕的剛剛好。
他輕輕笑了兩聲,攥住夏萩的手:「下馬車。」
「我、我就這樣下馬車,沒事嗎?不用戴個什麼東西遮臉嗎?」
「不用啊,萩娘這麼美。」
夏萩:......
她還第一次被直接誇美,下意識想說句謝謝,趕緊閉了閉眼。
——不對,謝謝什麼謝謝。
「我是說不會有人認出我來嗎?」她直白心中憂慮,「我家裡......若是有人發現我還活著......」
「嗯......」不凈奴本要下馬車,也回過了頭,他盯著夏萩的臉瞧了瞧,又湊過來,用自己的臉貼上夏萩的臉。
自從夏萩貼過他那一次之後,他變得很喜歡像這樣貼著她的臉。
微暗的黃昏間,夏萩忍不住側眼看向少年的側臉。
硬著頭皮,想要轉過頭。
轉過頭......用嘴唇蹭到他的臉,硬挨個一盞茶的功夫......這能行嗎?
「我在,萩娘不怕,若是要我的女人擔驚受怕,那我好沒用啊,」不凈奴抱住她,「誰要殺萩娘,我便殺誰,好不好。」
夏萩微愣,在他懷中抬起頭,少年陰翳美麗的臉上是淺淺的笑,墨發還乖順的披散在肩頭。
這種輕飄飄,又含著笑的語氣,其實很像在開玩笑。
但說這話的是不凈奴,又覺得,不一樣了。
因為這個完全與正常人背道而馳的瘋子,恐怕真的什麼都能做的出來。
夏萩看著他,點了點頭,無形之中,自己的心也安定了。
馬車太高,不凈奴是抱著她下來的,夏萩沒想到,來的地方居然如此豪華。
哪怕在現代人的她眼中都甚為豪華。
看起來像是酒樓,有三層樓高,這樓應該是鑲了金子的,在夕陽西下的日頭底下越發金碧輝煌,每層都配有白玉欄杆。
欄杆之上有樂女拿琵琶彈奏,還有舞女在上頭露出雪白的胳膊轉著纖柔的身子翩翩起舞。
一個個離遠了看,恍若神妃仙子高坐玉台一般美麗,底下許多百姓圍觀喝彩,夏萩抬著頭,都有些看愣了。
不凈奴瞧也沒瞧,路過有條狗擋路,他踢了一腳,狗看見他跟看見鬼一樣趕緊夾著尾巴跑了,他牽著夏萩走入酒樓旁側的小巷,又踢開道暗門。
「萩娘。」
暗門敞開之處,只見有道舊屏風遮擋,不凈奴往她手裡塞了個東西,涼涼的。
夏萩低下頭,是片刻了字的金葉子。
「我去辦我的事,萩娘帶此物上樓,入夜我來尋你,莫要亂跑,」說完,他又盯著她的臉瞧了片晌,方才笑了笑,「莫要亂講話,姐姐。」
「啊?」
他說完竟直接與她分離,夏萩下意識想喊他,可忙跟過去,這邊甚為熱鬧,竟正巧是一樓的門口處,不凈奴早已身如鬼魅般不見了蹤影。
徒留夏萩一人獃獃站在人流喧嚷處,瞥見許多人進來,她害怕的忙低下頭。
雖知曉原身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庶女,可也生怕被看出來什麼,似乎是站在這裡過於突兀,沒過一會兒便有跑堂快步過來,先是瞧了瞧夏萩身上明顯價值不菲的衣裝。
「姑娘是哪家貴人的家小?可是在天風堂迷了路,小的這便帶您過去。」
「我......」夏萩一個頭兩個大,想起手裡的金葉子,她也沒有其他可以提交的了,跑堂瞧見金葉子,目光定定,拿著一瞧,神情越發討好。
「小的們等您許久了,您還請樓上去!」
「啊......哦......」
夏萩抬著袖子微微擋著自己的臉,快步上了樓,瞥見樓下這許多人,而且一個個身上穿的都很不得了的樣子,笑得聲音都很渾厚,看著就都來頭不小。
她想了想,試探著:「今日人可真多啊。」
「是啊,」小跑堂身手敏捷,初秋的時節,已經累的身上都是悶汗,他拿著肩上的巾帕擦了擦,臉上是爽朗的笑,「王爺設宴,能見這許多貴人,小的今日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王爺設宴?
這個不凈奴真是的,什麼都不告訴她!
想套的話還有許多,奈何夏萩想了想,便已經到二樓了。
這二樓一整層樓都十分香,是女子常用的那種脂粉香氣,常有穿著清涼的女子與跑堂,還有年小的女孩在走廊之間穿行,夏萩走路越發僵硬,不安的看看這兒看看那兒。
跑堂一直往前,直到到了此間第一扇門,喊了聲:「媽媽,北康王府送來的長生姑娘已帶到了!」
什......什麼?長生??
「快請進來!」
裡頭老鴇聲音尖細而響亮,本就一頭霧水的夏萩被嚇了個夠嗆。
什麼意思。
不凈奴把她給賣了??還給她取了個花名?
她慌的臉都白了,下意識想轉身就跑,跑堂正在她身邊:「哎,長生姑娘走什麼?進去便是,老鴇等您許久了。」
「我......」
她看了看門,又看了看外頭,快絕望了,不凈奴這個要死的神經病,他真把她給賣了?
他把她給賣了???這個該死的!她的任務怎麼辦?任務還沒做完呢!
「長生姑娘快請進啊!」
這時候,裡頭腳步聲快步過來,門帘子被挑開了,夏萩第一次見古代的老鴇,這女子渾圓身材,年齡瞧上去三四十上下,臉上攃粉,唇紅塗眉,頭上簪花,穿著粉衣,生的一雙大眼,這時候笑意竟十分討好。
不太像見到被拐賣者。
「我......我......」夏萩心裡驚慌失措,就差轉頭跑了。
「老奴這裡入不得長生姑娘眼啊?」
老鴇牽住夏萩,軟綿綿的手,要帶著夏萩進來。
「長生姑娘先進來瞧瞧嘛,該預備的老奴都給預備好了,長生姑娘以前是京中的舞姬,如今又是北康王府里的人,被送到我們這兒,瞧不上也屬實正常,
我們萬萬不敢虧待了您,跟其他那些磋磨人的地界可不一樣,您來了,便是我們天風堂的頭牌,
如今我們天風堂頭牌就兩位,您來便是第三位,如今剛結束了戰亂,正是生意好的時候,長生姑娘這時候過來,又是北康王引薦,我們天風堂絕對不會虧待了您!」
頭......頭什麼?
說著話,老鴇像是生怕夏萩跑了,手一攬夏萩的腰,驚訝幾分。
「長生姑娘這腰比我們天風堂的姑娘們都要粗上些許!如今京中可是改了喜好?」
夏萩:......
幹嘛啊!
夏萩趕緊要轉開身子,瞥了眼周圍,只見面前桌上,好幾盤上好的糕點,清茶。
熱情非凡的老鴇笑臉湊過來,又瞧了瞧夏萩的臉:「長生姑娘,您先吃些糕點,老奴與您講講我們天風堂,到了下午再上飯。」
夏萩:......
「行......」
她閉了閉眼,想起不凈奴方才在馬車上,一邊編繩一邊懶懶散散的話。
他說一會兒她還有許多好吃的可以吃。
夏萩:......原來是指這個嗎
夏萩僵站著,老鴇已經過去給她斟茶了,她神情頗為尷尬,也正是這時,一粒硬物砸上她額頭。
「嘶!」
一聲掉落的硬響,竟是粒榛子,那圓潤的榛子滾啊滾,夏萩捂著腦袋忙抬起頭。
抬頭,卻什麼也沒有。
「長生姑娘,快坐過來呀。」老鴇朝她招手。
夏萩被迫知曉了許多天風堂的事兒,白天幾點起來,吃什麼,夜裡何時入睡,一個頭牌底下幾個人伺候,晚上想會貴客,便會貴客,不願意,那也不逼。人。
貴客來叫頭牌,得連續招頭牌七日,頭牌前三日不見客,後幾日能給彈曲兒或跳舞,再想親近,貴客需得砸錢宴請天風堂上下連續三日,一番下來,方可按著頭牌心意與貴客一夜春宵......
夏萩跟聽故事一樣獃獃坐著,老鴇問:「長生姑娘那邊可也是這個傳統?」
「嗯......是......」
「看來京中與金陵相同,」老鴇看著夏萩吃點心,她起身,拿了架古箏來,「聽聞長生姑娘能歌善舞,才貌雙絕,長生姑娘可否先給老奴彈上一曲?」
「額!咳咳咳!」
糕點皮都嗆喉嚨里了,夏萩連忙喝了口茶水壓住,一張柔白的臉憋得通紅。
她瞧了眼老鴇,又低頭看古箏。
其實她還真學過古箏,不過只是學過一陣子,會幾首熟練的曲子,長大後,只要上班上的壓力一大,就在不妨礙人的時間,於出租房內狂彈戰颱風。
彈得聲勢之蓬勃,之浩蕩,滿是怨氣激憤,毀天滅地之勢,跟她視頻聽她彈戰颱風的朋友一聽都愣住,反應過來連連鼓掌,說三國演義里若是有她這戰颱風,都不用諸葛亮朝天道借風了。
這曲子彈得殺意太重,恐怕能夠靠此樂曲嚇退曹軍。
也大概是因此緣故,其他的她都不太記得怎麼彈了,就戰颱風,這首高難度的古箏曲已然刻入她肌肉記憶之中。
迎著老鴇期待的目光,夏萩接過古箏,放下糕點,擦了下嘴邊的糕點渣渣,捋起袖子,伏下腰身,帶著對不凈奴的怨念。
瘋狂的彈起了戰颱風。
彈得忙碌的一樓逐漸聲量變小,老鴇討好的笑容逐漸僵硬,二樓整層鴉雀無聲,好幾位舞姬樂師都紛紛來到屋前震撼觀望,無人敢發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