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皇城外忽然響起沉重鼓聲。
咚——
第一聲落下, 守衛紛紛轉頭。
咚——
第二聲又響。
不少準備入宮當值的官員也停住腳步。
那是登聞鼓。
大周立國以來,凡有重大冤屈、地方官府無法受理者,皆可擊鼓上達天聽。
只是想要見到皇帝, 先得受十杖。
不論男女,不問身份。
因此登聞鼓立了多年,真正敢敲的人寥寥無幾。
第三聲響起時,人群已經圍了過來。
有人終於看清敲鼓之人,驚呼出聲。
「嘉禾縣主?」
溫嫵今日穿的是受封那日賞下的縣主禮服。
絳紅錦緞綉著嘉禾紋樣,腰束玉帶, 烏髮高挽。一路奔波留下的憔悴仍未完全消失, 卻半點不損風華。
她放下鼓槌。
轉身面對聞聲而來的宮城官員。
「嘉禾縣主溫嫵, 今日擊登聞鼓。」
聲音清晰。
「為謝臨川鳴冤。」
四下頓時一片嘩然。
誰也沒想到。
失蹤一個多月,被民間罵作丈夫落難便卷財逃跑的女子, 竟然回來了。
回來第一件事, 就是敲響登聞鼓。
守鼓官神色複雜。
「縣主可知規矩?」
「知道。」
「擊鼓者,先受十杖。」
溫嫵神色不變。
「請。」
圍觀者越來越多。
消息像插了翅膀, 迅速傳遍附近幾條長街。
有人從轎中探出頭。
也有人站在宮門前久久不動。
這可是十杖。
一個成年男子都未必扛得輕鬆, 何況是個身形纖細的女子。
不少人以為溫嫵只是一時衝動, 聽見杖責便會退縮。
她卻已經自行摘去身上的披風,交到宮人手中。
伏在刑凳上時, 背脊挺得筆直。
第一杖落下。
沉悶聲響傳開。
溫嫵肩膀猛地一顫。
胸前剛癒合不久的傷也跟著抽痛起來。
她死死抓住刑凳邊緣,沒有出聲。
第二杖。
第三杖。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落在身上。
圍觀人群漸漸安靜。
先前還低聲議論她出身的人也閉了嘴。
第六杖時,溫嫵額上已經全是冷汗。
唇色也白了。
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倒。
第九杖落下時,她眼前黑了片刻。
最後一杖終於結束。
守鼓官走上前。
「縣主, 還能站嗎?」
溫嫵撐著刑凳,緩了數息。
隨後一點點站直。
裙擺下雙腿還在發抖。
她卻自己將披風重新披好。
「可以入宮了嗎?」
守鼓官看著她,眼神已經多了幾分敬意。
「縣主請。」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溫嫵一步一步走向宮門。
背後有血慢慢滲進衣料。
她始終沒有回頭。
消息傳入御書房時, 蕭玄度正批閱北境軍報。
聽見嘉禾縣主敲了登聞鼓,他手裡的硃筆停了許久。
「她當真挨了十杖?」
內侍低頭。
「是。」
「一個字都沒喊?」
「沒有。」
蕭玄度將硃筆放下。
「讓她進來。」
片刻後,溫嫵被帶入御書房。
她跪下行禮時,腰背明顯僵了一瞬。
蕭玄度看得清楚。
「起來吧。」
「謝聖上。」
溫嫵撐著膝蓋起身。
蕭玄度打量她許久。
「你要替謝臨川翻案?」
「是。」
「人證物證俱在,你憑什麼說他清白?」
溫嫵抬眼。
「憑他沒有理由。」
蕭玄度笑了一聲。
「這算什麼證據?」
「臣女自然知道這不是證據。」
溫嫵道:「臣女只是想問聖上,謝臨川通敵,所得為何?」
「權?」
「他已是承遠伯,掌北鎮撫司,又握兵權。」
「財?」
「伯爵府名下田產鋪面無數,他從不缺銀子。」
「北蠻能給他的,難道比大周更多?」
蕭玄度沒有說話。
溫嫵繼續道:「還有宣平侯。」
「天下都說他為了權勢害死父親。」
「可宣平侯一死,他第一個失去的便是最有力的軍中倚仗。」
「若要謀反,先斬自己的臂膀,這是何等愚蠢?」
蕭玄度指尖輕敲桌面。
「那書信呢?」
「字跡確是謝臨川所寫。」
溫嫵平靜道:「字能仿。」
「人證呢?」
「人會說謊。」
蕭玄度眸色微沉。
「所以你今日來,只憑一句相信他?」
「臣女來,是請聖上給臣女查案的機會。」
溫嫵俯身一拜。
「謝臨川有罪,臣女絕不包庇。」
「若他當真通敵,臣女親自送他上斷頭台。」
「可若他無罪,也請聖上莫讓一個為大周流過血、險些送過命的人,死在一場構陷里。」
御書房安靜下來。
蕭玄度看著她。
許久後,他忽然道:「朕原本以為,你會恨他。」
溫嫵抬眸。
蕭玄度淡淡笑道:「朕還想著,謝臨川強留一個不願留下的女人,早晚要自食惡果。」
「如今他失勢,你不是正好自由?」
溫嫵靜了一瞬。
「聖上。」
蕭玄度挑眉。
「嗯?」
「臣女若真想走,天下那麼大,去哪都行。」
她說得坦然。
「如今站在這裡,是臣女自己願意。」
蕭玄度盯著她看了幾息。
忽然大笑出聲。
「好一個自己願意。」
他靠回椅背,眼底終於浮出幾分真正的欣賞。
「謝臨川那混賬東西,倒算沒白瘋這一場。」
溫嫵沒有接話。
蕭玄度斂了笑意。
「朕准你查。」
溫嫵立刻跪下。
「謝聖上。」
從宮中出來時,已經近午。
十杖的後勁慢慢翻上來。
溫嫵走下宮階時,每一步都牽扯著後背與胸口的傷。身旁內侍想扶,她搖頭拒絕。
剛走出宮門,一輛青篷馬車停在不遠處。
車簾掀開。
謝承彥從裡面走了下來。
溫嫵腳步停住。
他比一個月前更瘦了。
身上的服制已經變了,腰間佩著新賜的魚袋,整個人多出幾分久居官場的沉穩。
看見溫嫵,他眼中卻立刻湧出近乎熾烈的喜色。
「寶音。」
溫嫵眉心微蹙。
「謝大人又認錯人了。」
謝承彥像沒聽見。
他的視線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又看見她走路時僵硬的姿勢,神情一下變了。
「你受了杖?」
溫嫵沒有回答。
謝承彥已經快步走來。
「為了謝臨川?」
語氣里那點痛惜迅速摻進怒意。
「他如今都成了通敵罪臣,你還要替他受這種苦?」
溫嫵冷冷看他。
「與你無關。」
謝承彥動作一僵。
很快又緩和下來。
「好。」
「你如今心裡怨我,我知道。」
他伸手想扶她。
溫嫵往後退開。
「別碰我。」
謝承彥的手停在半空。
周圍已有不少人悄悄看過來。
他臉色微變,最終還是忍住了。
「你受了傷,先隨我回去。」
「我不去。」
「寶音。」
謝承彥的聲音低下來。
「你現在沒有地方住。」
「伯爵府被封,謝臨川還在詔獄。」
「你若執意住客棧,外面那些人會怎麼議論你?」
溫嫵看著他。
腦子轉得很快。
她剛回京,對如今朝中局勢尚未完全摸清。
謝承彥如今又明顯身處局中。
與其急著撕破臉,不如先跟著他走。
她正好也想看看,這個人究竟知道多少。
更何況剛受完十杖,硬碰沒有任何好處。
溫嫵收回目光。
「走吧。」
謝承彥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喜色幾乎壓不住。
他親自替溫嫵掀開車簾。
一路上,謝承彥說了很多。
溫嫵只偶爾應一聲。
他卻彷彿絲毫察覺不到她的冷淡。
「侯府已經重新收拾好了。」
「你從前住的院子,我一直讓人留著。」
「裡面的擺設都沒有動。」
「你最喜歡的那幾株海棠也還在。」
謝承彥看向她。
「等這件事結束,我們重新辦一次婚禮。」
溫嫵終於抬頭。
謝承彥眼中竟真帶著憧憬。
「上一次成婚太倉促。」
「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我都不知道。」
「這次我會給你十里紅妝,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溫嫵靜靜看了他片刻。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人瘋了。
她已經說得足夠清楚。
謝承彥卻像是活在自己的夢裡,只肯聽自己想聽的東西。
溫嫵懶得再爭。
馬車最終停在宣平侯府前。
溫嫵下車後才發現,這座府邸比她離開時更加氣派。
門前來往賓客不斷,顯然謝承彥如今正炙手可熱。
他親自領著溫嫵往裡走。
沿途下人看見她,無不神情震驚。
有人偷偷低下頭竊竊私語。
謝承彥像沒有察覺。
一路將她帶到從前她是蘇寶音時住過的院子。
院門推開。
裡面竟真的什麼都沒有變。
熟悉的鞦韆,熟悉的花架,連廊下那隻風鈴都還掛在那裡。
溫嫵站在門口。
只覺得荒謬。
謝承彥在她身側低聲道:「我知道你會回來。」
「我已經將小滿安置在外面客棧,如果你相見,我把她帶來陪你。」
溫嫵沒有看他。
用小滿來威脅她,好布置。
「不必。」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尖銳女聲。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溫嫵轉頭。
周雲瑤站在月洞門外,臉色慘白。
她顯然是聽見消息匆匆趕來的,髮髻都有些亂,目光死死盯著溫嫵,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謝承彥!」
她快步走上前。
「你竟把她帶回來了?」
謝承彥皺眉。
「你先回去。」
「我回哪去?」
周雲瑤眼眶一下紅了。
「這裡到底誰才是你的妻子?」
她指向溫嫵。
「她已經嫁給謝臨川了!如今謝臨川入獄,她便又回頭找你?你看不出來她在利用你嗎!」
溫嫵冷眼旁觀。
周雲瑤卻越說越激動。
「當初就是因為她,你才日日魂不守舍!」
「如今父親屍骨未寒,你剛剛承下侯府,她又來了!」
「你還想再娶她是不是?」
謝承彥臉色漸沉。
「閉嘴。」
周雲瑤被這一聲呵斥刺得徹底失了理智。
她突然朝溫嫵衝過去。
「都是你!」
「你怎麼不跟著謝臨川一起死!」
溫嫵如今身上有傷,動作比平日遲緩。
剛往後退了一步,謝承彥已經擋在她面前。
周雲瑤抬起的手還沒落下,便被他一把抓住。
「夠了!」
謝承彥猛地甩手。
周雲瑤猝不及防,踉蹌幾步跌倒在地。
她怔怔坐在那裡。
許久沒有反應。
謝承彥卻已經轉頭去看溫嫵。
「寶音,你有沒有傷到?」
溫嫵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地上的周雲瑤。
周雲瑤臉上那種難以置信的悲涼,竟讓她覺得有些熟悉。
只是如今,輪到另一個女人了。
溫嫵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我累了。」
她淡淡道。
謝承彥立刻應聲。
「好,你先休息。」
隨即轉頭吩咐下人。
「送夫人回院。」
周雲瑤猛地抬頭。
「夫人?」
謝承彥頓了一下,卻沒有改口。
「雲瑤今日情緒不穩。」
他看向管事。
「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周雲瑤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你要禁我的足?」
謝承彥沒有回答。
下人已經戰戰兢兢地走上前。
周雲瑤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全是譏諷。
「謝承彥,你真是個好夫君。」
她死死盯著溫嫵。
最終被人扶著帶走。
院中重新安靜。
謝承彥站在溫嫵身旁,輕聲道:「她從前不是這樣。」
「你不要與她計較。」
溫嫵抬眼看他。
「謝大人。」
「怎麼?」
「我也勸你一句。」
「別把所有人的變化,都怪到別人身上。」
謝承彥怔住。
溫嫵已經轉身進了屋。
房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
謝承彥站在院中,神情一點點沉下去。
而門後。
溫嫵扶著桌沿,終於忍不住蹙緊眉。
十杖留下的傷疼得厲害。
她緩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張方才在宮中拿到的案卷摘錄。
書信。
人證。
北境軍防。
還有恰好在謝臨川病重時突然崛起的謝承彥。
溫嫵指尖輕輕敲在「謝臨川親筆」幾個字上。
片刻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謝承彥。
你最好與這件事無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