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一個多月後, 溫嫵終於再次看見了京城的城門。
天色尚早,遠處城牆在晨霧中隱約顯出輪廓。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抽出新芽,風從曠野吹過來, 帶著北地春日特有的乾冷。
溫嫵勒了一下韁繩。
一路風塵僕僕,她明顯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騎裝穿在身上,腰間空出些許,胸口的傷也尚未完全痊癒,快馬顛簸久了,仍會隱隱作痛。
可當那座熟悉的城池真正出現在眼前時, 她眉間的疲憊還是散開了幾分。
終於回來了。
溫嫵下意識摸向懷中。
那隻烏黑的小瓷瓶正貼身放著。
一路上, 她幾乎每隔一段時間便要確認一次, 生怕這顆好不容易求來的解藥出了差池。
想到謝臨川,她唇角也不由得揚了揚。
那個小心眼的男人, 這一個多月怕是早已氣瘋了。
等見了面, 她先把葯塞進他嘴裡。
至於自己撒謊去了苗疆的事……
再慢慢哄吧。
寒照策馬跟在她身側,也長長吐了口氣。
「總算回來了。」
溫嫵側目。
「怎麼?跟著我這一趟, 把你累怕了?」
寒照如今早沒有先前對她的那點偏見, 聽見調侃, 只無奈道:「屬下只是覺得,往後夫人若還有這種差事, 最好提前告訴主子。」
「屬下實在不想再陪夫人騙主子第二回 。」
溫嫵輕哼。
「他若知道我要去苗疆,還能讓我出京?」
寒照想了想。
大約是不能。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城門附近。
城門口來往百姓眾多,商販挑擔進出, 幾個排隊等候查驗的男人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三司會審又推遲了。」
「還能怎麼審?通敵書信都查出來了,人證物證俱在,謝臨川這回怕是真翻不了身。」
溫嫵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身下的馬也跟著停住。
寒照猛地轉過頭。
那幾人還在說。
「真是沒想到, 宣平侯一世英名,最後竟死在自己親兒子手裡。」
「什麼親兒子?現在宣平侯府承爵的可是謝大公子。聽說朝廷已經讓他暫領侯府舊部了,如今又得周家扶持,前途好著呢。」
「倒是那個謝臨川,從前權勢滔天,北鎮撫司多少人怕他怕得要死。如今進了詔獄,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活該。」
旁邊有人冷哼。
「連兄嫂都敢強佔的人,能是什麼好東西?」
「聽說他那個縣主夫人早跑了,一個月都不見蹤影。果然是風月場里出來的,男人一倒,跑得比誰都快。」
寒照臉色驟沉。
「放你娘的——」
他翻身便要下馬。
溫嫵一把拉住他的韁繩。
「寒照。」
聲音很輕。
寒照回頭,看見她的臉時,滿腔怒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溫嫵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那雙眼卻暗藏鋒芒。
「先問清楚。」
她翻身下馬,走到城門旁一間茶攤前。
「老闆。」
正在倒茶的老漢抬頭。
「姑娘要喝茶?」
溫嫵將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
「方才聽人說起承遠伯,我離京已有月余,不知京中發生了何事。」
老闆瞥見銀子,忙壓低聲音。
「姑娘還不知道?」
「早沒有什麼承遠伯了。」
溫嫵指尖輕輕一顫。
老闆繼續道:「北邊蠻子打進來了,宣平侯戰死,聽說死得可慘,頭都叫那些蠻子割下來掛在城門上。」
「後來朝中又查出來,說是謝臨川私通外敵,將邊防消息送了出去,才害得北境失守。」
「聖上一怒之下,奪了他的爵位和兵權,人如今還關在詔獄裡呢。」
溫嫵盯著他。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了。」
半個月。
溫嫵藏在袖中的手驟然握緊。
也就是說,她還在客霧山養傷時,京城已經出了事。
「證據呢?」
老漢道:「聽說有親筆書信,還有人證。滿京城都傳遍了。」
「還有一件事。」
他說著四下看看,聲音更低。
「宣平侯戰死以後,原本該由嫡子接掌侯府,可謝臨川出了這種事,哪裡還能承爵?如今侯府事務都落到謝大公子手上。」
「謝大公子又新中了探花,聖上似乎很看重。」
「周家也幫襯著他。」
「近來朝中還有個蕭大人,同謝大公子走得很近。」
溫嫵眼神微動。
「蕭執衡?」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寒照的手已經按住刀柄。
溫嫵轉過身。
「走。」
「夫人,我們去哪?」
「回府。」
她翻身上馬。
「先回伯爵府。」
兩人一路快馬衝進城中。
路過長街時,溫嫵看見曾經貼滿賀詞的牆上,如今全是彈劾謝臨川的檄文與告示。
墨跡還很新。
有人在牆角吐了一口唾沫。
「賣國賊。」
溫嫵勒緊韁繩,指節一點點泛白。
她沒有停。
不到兩刻鐘,兩匹馬便停在了昔日的承遠伯府外。
溫嫵翻身下馬,抬頭的瞬間,腳步頓住。
門前已經貼了封條。
那塊曾經高懸在正門上的匾額也沒了。
兩扇朱門緊閉,門環上纏著粗重鐵鏈。
台階積著薄薄一層灰。
彷彿不過一個月,這座曾經燈火不熄、護衛森嚴的府邸就已經徹底死了。
溫嫵站在門前,許久沒動。
她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是她的家。
謝臨川站在城門送她,叫她早些回來。
她當時還想著,等自己帶著葯回來,一切都會好。
寒照低聲道:「夫人。」
溫嫵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混亂都被壓了下去。
「不能急。」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告訴寒照,還是在告訴自己。
「謝臨川不會通敵。」
寒照立刻道:「屬下以性命擔保,主子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我知道。」
溫嫵轉身看他。
「所以才更不能亂。」
「此事既有書信,又有人證,輿論還傳得如此之快,說明背後之人早有準備。」
「謝臨川平日樹敵太多,一旦失勢,想踩死他的人會立刻蜂擁而上。」
寒照咬牙。
「主子也不該輸得如此狼狽。」
這句話正落在溫嫵心裡。
她從進城起便覺得不對。
謝臨川是誰?
他親手覆滅李黨,能將北鎮撫司牢牢握在掌中。
這樣的人,會被輕易送進詔獄?
就算真有人栽贓,他也不該毫無還手之力。
除非……
溫嫵眸光漸沉。
他的身體已經差到無法布局了。
又或者,他早就留了後手,只是時機未到。
她忽然摸向懷中的瓷瓶。
無論真相是哪一種,現在最重要的都不是翻案。
而是讓謝臨川活著。
「寒照。」
「屬下在。」
溫嫵將藥瓶取出來。
「今夜你進詔獄。」
寒照一怔。
「夫人……」
「你在北鎮撫司多年,詔獄地形、人手輪值,沒有人比你更清楚。」
她將藥瓶塞到他手裡。
「先把葯給謝臨川吃下去。」
「他只要活著,這盤棋便還有得下。」
寒照鄭重收好。
「屬下明白。」
溫嫵看著他。
「進去以後,告訴他我回來了。」
她停頓片刻。
「這一次,換我救他。」
入夜。
詔獄最深處潮濕陰冷。
石壁常年不見日光,角落裡積著青苔。火把隔著鐵欄燃燒,偶爾發出噼啪輕響,將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謝臨川靠坐在牆邊。
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囚衣。
他入獄已有多日,臉色比從前更蒼白,眼下也帶著青黑。唯有那副眉眼仍舊冷淡,姿態從容得不像個階下囚。
牢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謝臨川沒有抬眼。
「今夜不是換值的時候。」
來人腳步頓住。
下一刻,低聲道:「主子。」
謝臨川猛然抬頭。
火光里,寒照一身夜行衣站在牢門外。
謝臨川眸光驟沉。
第一句話卻是:「你為何在這裡?」
寒照愣住。
「主子……」
「我讓你跟著夫人。」
謝臨川撐著牆起身,胸口一陣發悶,忍不住低頭咳了兩聲。
「她人呢?」
「你把她一個人丟在嶺南?」
說到最後,語氣已經冷得嚇人。
寒照連忙跪下。
「主子息怒!」
「夫人已經回京了!」
謝臨川動作頓住。
「回來了?」
「是。」
寒照抬起頭,眼眶竟有些發熱。
「夫人今日回京,一聽說您入了詔獄,立刻讓屬下來給您送葯。」
謝臨川眉心微蹙。
「什麼葯?」
寒照將那隻瓷瓶從懷中取出。
「紅塵的解藥。」
牢中驟然安靜。
謝臨川盯著那個小小的瓶子,眼底露出明顯的錯愕。
寒照也不再隱瞞。
「夫人根本沒去嶺南。」
「她去了苗疆。」
「這一路,她冒雨趕路,換了十幾匹馬,翻懸崖,走泥沼,還差點死在毒蛇洞里。」
「到了客霧山,又花了十日親手采齊所有藥材。」
謝臨川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因為從前連屬下都誤會過夫人。」
「屬下以為夫人心冷,以為您為她捨命,她從不放在心上。可屬下親眼看著她一路走到客霧山。」
「她胸口還受了傷,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謝臨川猛地抬眼。
「什麼傷?」
寒照一僵。
毒醫並未將真正經過告訴他。
「屬下也不知道。」
「夫人醒來後只說無礙。」
謝臨川的手已經攥緊。
寒照趕緊將葯送過去。
「夫人說了,先讓您把葯吃下去。」
「她會想辦法救您出去。」
謝臨川站在鐵欄之後,遲遲沒有伸手。
方才還沉沉壓在眉宇間的死氣,卻像被一道光硬生生劈開。
溫嫵回來了。
眼眶悄無聲息地紅了。
「原來如此。」
寒照急道:「主子先吃藥。」
這一次,謝臨川沒有猶豫。
他接過瓷瓶,將藥丸倒入口中,連水也沒要,直接咽了下去。
苦澀藥味在舌根散開。
他卻像嘗到了什麼甜的東西。
「寒照。」
「屬下在。」
謝臨川低聲交代了幾個名字。
寒照神色漸漸凝重。
「他們……」
「都是我留下的後手。」
謝臨川重新靠回牆邊。
「將今日之事告訴他們。」
「從現在起,不必再等我的命令。」
他閉上眼。
「聽夫人的。」
寒照心中一震。
謝臨川將自己苦心留下的所有暗線,盡數交給了溫嫵。
「是。」
臨走前,寒照還是忍不住問:「主子,您早知有人要害您?」
謝臨川睜開眼。
「只是沒想到父親會死。」
提及宣平侯,他神色終於沉了幾分。
「我也沒想到,暗處的人會做到這個地步。」
寒照猛地抬頭。
謝臨川沒有繼續解釋。
「走吧。」
「別讓她等。」
寒照領命離開。
牢中重新安靜下來。
謝臨川坐在陰影里,抬手輕輕按住胸口。
那裡久違地泛起一陣暖意。
他低聲笑了。
「嫵兒。」
「這次當真是你救我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