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相見 「我很想你

第一卷

溫嫵在宣平侯府住了下來, 無人叨擾她,看來謝承彥已經掌握了侯府話語權。

十杖的傷沒有傷及筋骨,真正麻煩的是胸前那道傷。

客霧山一行來回奔波, 傷口本就只勉強癒合,登聞鼓前又受了一場杖責,第二日醒來時,她連翻身都疼。

於是索性哪裡也不去。

每日按時喝葯,吃飯,睡覺。

謝承彥來看她, 她也不趕。

送來的補品照收, 府醫開的傷葯照用, 甚至偶爾還能陪他說幾句話。

她這一安靜,謝承彥反而漸漸放下了戒心。

最初幾日, 他還小心翼翼。

進門前要讓丫鬟通稟, 坐下也只隔著一張桌案問她傷勢,言語間從未逾矩。

溫嫵冷淡, 他便自行替她找理由。

她剛從謝臨川那裡回來, 心裡還有怨。

她受了太多苦, 還沒想明白。

只要給她時間,總能重新記起他們從前的夫妻情分。

甚至怕她住得不習慣, 謝承彥將從前伺候蘇寶音的老人都調了回來。

晨起的燕窩,午後的點心,窗邊換上的海棠,連書案上用的香都是蘇寶音從前喜歡的味道。

溫嫵從不拒絕。

遲來的東西, 往往最無用。

「今日的葯可喝了?」

謝承彥從外面回來,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

溫嫵正在窗邊看書,聞聲抬頭。

「喝過了。」

「我路過城西, 買了你從前喜歡的點心。」

他將食盒放到桌上。

「還是原來那家鋪子。」

溫嫵翻書的手頓了頓。

「難為你還記得。」

只一句。

謝承彥眼中的喜意便明顯起來。

「你的事,我都記得。」

溫嫵垂下眼。

「最近朝中可還忙?」

她隨意問了一句。

謝承彥坐到她對面。

「北境戰事未平,自然忙。」

溫嫵伸手取了一塊點心,慢慢掰開。

「我聽說三司已經審謝臨川多日了。」

謝承彥臉上的笑淡了些。

「怎麼又提他?」

「隨口問問。」

「畢竟夫妻一場,總不至於連他是死是活都不聞不問。」

謝承彥眉心微蹙。

「寶音,你與他算什麼夫妻?」

「聖旨賜的。」

溫嫵抬眸。

謝承彥噎了一下。

她又若無其事道:「人證物證俱全,聽說案子反而一直沒有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謝承彥沉默片刻。

「朝中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只是怕。」

溫嫵低下眼。

「謝臨川若當真翻了身,我現在住在這裡,他不會善罷甘休。」

這一句顯然取悅了謝承彥。

他神色舒展不少。

「放心。」

「他翻不了身。」

溫嫵眼睫輕輕一動。

謝承彥像是意識到說多了,很快轉開話頭。

「你的傷再養幾日,我帶你去城外散心。」

「好。」

溫嫵竟答應了。

謝承彥離開時,心情明顯不錯。

房門合上。

溫嫵臉上的笑也隨之消失。

她走到窗邊,將窗推開一條縫。

外面樹影搖晃。

片刻後,一道黑影從檐角無聲落下。

寒照進屋時,還帶著一身夜露。

「夫人。」

溫嫵立刻轉身。

「謝臨川如何?」

「解藥起效了。」

寒照臉上終於有了些喜色。

「已經暗中替主子把過脈,毒素已經不再往五臟蔓延。只要後續好好休養,性命能保住。」

溫嫵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那就好。」

她坐下,抬手替自己倒了杯水。

「詔獄那邊呢?」

寒照神情重新鄭重起來。

「主子早在李黨倒台後便留過幾條暗線。」

「這次入獄前,也察覺京中有人在偽造北鎮撫司文書,只是那時宣平侯戰死得太突然,主子身體又撐不住,索性順勢進了詔獄。」

溫嫵抬眼。

果然。

她就知道,以謝臨川的性子,不會敗得如此快。

寒照繼續道:「主子懷疑書信出自侯府內部。」

「能將他的筆跡仿到連翰林院都辨不出真假,又熟悉侯府往來文書的人,少之又少。」

「至於蕭執衡,人證便是他找來的。」

「主子的意思是,兩邊都查。」

溫嫵抬手敲了敲桌沿。

「那便一人一邊。」

寒照點頭。

「夫人留在謝承彥身邊,比任何人都方便。」

「你查蕭執衡。」

溫嫵看向窗外。

「我來查這位新上任的謝大人。」

接下來的幾日,溫嫵愈發安分。

越是這樣,越讓人防不勝防。

第三日,她從送衣的下人口中知道,謝承彥每逢深夜都會獨自去西側書房。

第五日,發現他隨身帶著兩枚鑰匙。

一枚是外書房。

另一枚極小,像是開暗格用的。

第六日午後,謝承彥入宮未歸。

溫嫵讓婢女去廚房取甜湯,自己則借口尋一本從前留下的詩集,進了書房。

謝承彥從不攔她。

甚至特意吩咐過,府里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

溫嫵在書架前慢慢翻找。

目光卻一寸寸掃過桌案與牆壁。

直到看見一隻硯台的位置。

桌面落著薄灰,唯有硯台底下乾淨得過分。

她伸手轉了一下。

咔噠。

身後書架內部傳來極輕響動。

溫嫵眼神驟然一凝。

暗格不大。

裡面只放著幾封舊信,一隻印章,還有一疊臨摹過的字紙。

最上方那張紙上,正寫著謝臨川三個字。

一模一樣的筆鋒。

溫嫵盯了數息,唇角一點點冷下來。

她沒有帶走全部。

只抽走其中一張最關鍵的舊稿,又將一封往來書信快速掃了一遍,記下收信地點,隨後一切歸位。

當天夜裡,證據便到了寒照手中。

又過兩日。

謝承彥回府時,整個前院都聽見了摔東西的聲音。

溫嫵正在喝葯。

聽見外面動靜,慢悠悠放下碗。

「出了什麼事?」

伺候她的丫鬟面露遲疑。

「聽說……聽說詔獄那邊放了人。」

溫嫵指尖微頓。

「誰?」

丫鬟小聲道:「謝……謝臨川。」

胸口那顆心驟然跳快。

溫嫵壓住情緒。

「為何突然放了?」

「奴婢不知。」

溫嫵沒再問。

入夜後,前院的燈一直沒熄。

她披上外衣,沿著迴廊慢慢走過去。

書房窗戶半開。

謝承彥壓不住的怒聲從裡面傳來。

「廢物!」

「連個人證都能讓人翻供!」

茶盞砸碎在地。

另一個聲音壓得很低。

「蕭大人那邊傳話,說查到了那名商人與北鎮撫司有私怨,口供已經不能用了。」

「還有那些信……」

「閉嘴!」

謝承彥猛地打斷。

屋裡靜了一瞬。

「字跡的事,誰泄出去的?」

「屬下不知。」

謝承彥喘了幾口氣。

「謝臨川如今只是暫釋,罪名尚未洗清。」

「還有機會。」

溫嫵站在廊柱後,眼底徹底冷了下來。

果然是他。

她沒有繼續聽,悄然退回自己的院子。

當天夜裡,溫嫵難得睡得早。

謝臨川出來了。

只要人出來,這盤棋便已經翻過大半。

她心中盤算著明日該如何離開侯府,又該將剩下的證據從謝承彥手中挖出來。

夜深時,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溫嫵睜眼。

一股濃重酒氣先飄了進來。

謝承彥站在門口。

身上還穿著白日的官服,衣襟略顯凌亂,眼底泛著紅。

溫嫵坐起身。

「這麼晚,謝大人來做什麼?」

謝承彥沒有回答。

他反手關上門,走了進來。

「寶音。」

溫嫵眉間冷下來。

「我叫溫嫵。」

「好。」

謝承彥低低笑了一聲。

「嫵兒。」

他坐到床邊。

溫嫵立刻往後退開。

謝承彥看見她的動作,臉色僵了一瞬。

「我今日心裡很亂。」

「謝臨川被放出來了。」

溫嫵神色平靜。

「那不是很好?」

謝承彥猛地抬眼。

「好?」

酒意讓他平日里那層溫潤皮相薄了許多。

「你希望他出來?」

「他若無罪,自然該出來。」

謝承彥盯著她。

「你還是放不下他。」

溫嫵懶得再裝。

「我從來沒說放下。」

這一句徹底刺痛了他。

謝承彥忽然伸手去抓她。

溫嫵側身避開。

「別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竟又往前一步。

「寶音,我只是想抱抱你。」

「我今日很累。」

「你從前會陪著我的。」

溫嫵看著他,心裡只覺得荒唐。

「從前?」

她冷笑。

「從前我做你的妻子時,你在想周雲瑤。」

「如今周雲瑤成了你的妻子,你又跑來找我。」

「謝承彥,你究竟有沒有哪一刻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謝承彥臉色驟變。

「我想要你。」

「你想要的只是所有人都圍著你轉。」

溫嫵聲音漸冷。

「你連自己的私慾都要裹上一層深情。」

「住口!」

謝承彥臉色徹底難看。

溫嫵抬起眼。

「惱羞成怒了?」

酒意翻湧,謝承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溫嫵神色驟冷。

「鬆手。」

「你為什麼就不能看看我?」

他力氣越來越大。

「我已經什麼都願意給你了。」

「侯府、正妻之位,往後我還能給你更多。」

溫嫵用力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胸前舊傷被牽扯,她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謝承彥看見,卻仍沒有鬆手。

那一刻,溫嫵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消失。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我不要,你便強塞。」

「我不願意,你便逼我。」

謝承彥喉頭滾動。

「我只是怕你再走。」

「謝承彥。」

溫嫵盯著他。

「你和你最嫉妒的謝臨川,從前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可他知道錯。」

「你呢?」

這句話像猛地抽在他臉上。

謝承彥眼底霎時浮出怒意。

「不要拿我同他比!」

他俯身逼近。

溫嫵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摸向枕下短匕。

若真到了那一步——

誰都別想好過。

下一瞬。

房門轟然巨響。

整扇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

冷風裹著夜色灌進來。

謝承彥猛然回頭。

一道身影已經沖至眼前。

甚至來不及看清,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腳。

「砰——」

謝承彥整個人被踹飛出去,撞翻一旁桌案。

茶具碎了一地。

溫嫵怔住。

來人一身黑衣。

臉色仍有些病後的蒼白,眉眼卻冷得駭人。

謝臨川站在那裡。

身後是漫天夜色。

像是從她等了太久的夢裡,終於走回來了。

「臨川。」

溫嫵輕聲喚了一句。

男人原本滿身殺意。

聽見這一聲,猛地轉頭。

目光落在她被捏紅的手腕上,瞳孔驟然縮緊。

「他碰你了?」

溫嫵剛想說話,謝臨川已經再次朝謝承彥走去。

那神情顯然不是只打算踹一腳。

溫嫵趕緊下床。

「臨川。」

她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先走。」

男人身體僵住。

溫嫵將臉貼在他背後。

「我疼。」

只兩個字。

謝臨川所有殺意瞬間被壓住。

他立刻轉身。

「哪裡疼?」

溫嫵理直氣壯抬起手腕。

「這裡。」

謝臨川看著那點紅痕,臉色更難看了。

溫嫵又道:「背也疼。」

「胸口也疼。」

「哪裡都疼。」

謝臨川盯了她片刻。

最後彎腰,一把將人抱起。

溫嫵順勢摟住他的脖頸。

被他抱起來的一刻,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徹底落回實處。

她甚至還從他肩頭探出臉,看向倒在地上的謝承彥。

眼中哪還有半點方才的冷靜。

明晃晃寫著一句——

我的人來了。

謝承彥撐著桌角站起。

「寶音!」

謝臨川腳步停下。

溫嫵卻先一步從他懷裡探頭。

「謝大人。」

她笑得如往日那般甜。

但謝承彥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最好祈禱自己處理得乾淨些。」

「往後的賬,我們慢慢算。」

謝臨川低頭看她。

眼底掠過一絲笑。

「夫人想怎麼算?」

溫嫵重新縮回他懷裡。

「送該下地獄的人下地獄。」

「好。」

他抱著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侯府。

門外已有北鎮撫司部下等候。

只要人還活著,那些欠他的,總有一日能一筆一筆討回來。

馬車內。

車簾剛落下,溫嫵便伸手捧住謝臨川的臉。

她看得很仔細。

眉骨,眼睛,鼻樑,嘴唇。

整整一個多月。

他瘦了。

臉色也差了許多。

可人好端端坐在她面前。

溫嫵鼻尖忽然一酸。

謝臨川察覺到,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怎麼了?」

溫嫵沒有回答。

忽然傾身吻了上去。

謝臨川整個人一僵。

這個吻來得急,又帶著明顯的委屈和後怕。

溫嫵抓緊他的衣襟,像要確認這個人確實還活著。

謝臨川很快反應過來。

手掌扣住她後腰,卻顧忌著她身上的傷,不敢使力。

溫嫵察覺他的剋制,反而更往前貼近。

謝臨川呼吸驟然亂了。

「嫵兒。」

溫嫵抬眼。

「葯吃了嗎?」

「吃了。」

「身體呢?」

「好多了。」

她這才滿意。

下一刻又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那就繼續。」

謝臨川怔了一息,低聲笑起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溫嫵抓住他領口,將人拉近。

「知道。」

「我千里迢迢跑去苗疆,差點死在山裡,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

「現在想親一下自己夫君,還要批准?」

謝臨川眸色一下暗了。

「當然不用。」

話音落下,他重新吻住她。

這一次,比方才更深,也更久。

那些橫亘在兩人之間的生死、猜疑、離別,在這一夜終於一點點散開。

回到府中時,溫嫵甚至沒來得及同小滿被寒照救回好好說上幾句話,便被謝臨川抱回了房。

門一關。

她先踮腳又親了他。

謝臨川原本還想問她胸口的傷,話到唇邊,又被她堵了回去。

溫嫵抱著他的脖子,氣息有些亂。

「謝臨川。」

「嗯?」

「我很想你。」

男人眸光驟深。

「再說一遍。」

溫嫵偏不。

「沒聽見算了。」

謝臨川低笑一聲,將她重新攬進懷裡。

燈影晃動。

窗外夜風吹過花枝,細碎聲響落在窗紙上。

他們只是一次次確認彼此就在身邊。

溫嫵醒來時,天光已經透過帳幔。

她渾身酸軟,懶得睜眼。

身旁男人還睡著。

手臂牢牢環著她的腰。

溫嫵往他懷裡靠了靠。

臉貼在熟悉的胸口,聽見裡面沉穩的心跳聲。

一下。

一下。

很好。

她閉上眼,唇角輕輕彎起。

人救回來了。

接下來——

便該輪到那些害他的人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