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嫵在宣平侯府住了下來, 無人叨擾她,看來謝承彥已經掌握了侯府話語權。
十杖的傷沒有傷及筋骨,真正麻煩的是胸前那道傷。
客霧山一行來回奔波, 傷口本就只勉強癒合,登聞鼓前又受了一場杖責,第二日醒來時,她連翻身都疼。
於是索性哪裡也不去。
每日按時喝葯,吃飯,睡覺。
謝承彥來看她, 她也不趕。
送來的補品照收, 府醫開的傷葯照用, 甚至偶爾還能陪他說幾句話。
她這一安靜,謝承彥反而漸漸放下了戒心。
最初幾日, 他還小心翼翼。
進門前要讓丫鬟通稟, 坐下也只隔著一張桌案問她傷勢,言語間從未逾矩。
溫嫵冷淡, 他便自行替她找理由。
她剛從謝臨川那裡回來, 心裡還有怨。
她受了太多苦, 還沒想明白。
只要給她時間,總能重新記起他們從前的夫妻情分。
甚至怕她住得不習慣, 謝承彥將從前伺候蘇寶音的老人都調了回來。
晨起的燕窩,午後的點心,窗邊換上的海棠,連書案上用的香都是蘇寶音從前喜歡的味道。
溫嫵從不拒絕。
遲來的東西, 往往最無用。
「今日的葯可喝了?」
謝承彥從外面回來,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
溫嫵正在窗邊看書,聞聲抬頭。
「喝過了。」
「我路過城西, 買了你從前喜歡的點心。」
他將食盒放到桌上。
「還是原來那家鋪子。」
溫嫵翻書的手頓了頓。
「難為你還記得。」
只一句。
謝承彥眼中的喜意便明顯起來。
「你的事,我都記得。」
溫嫵垂下眼。
「最近朝中可還忙?」
她隨意問了一句。
謝承彥坐到她對面。
「北境戰事未平,自然忙。」
溫嫵伸手取了一塊點心,慢慢掰開。
「我聽說三司已經審謝臨川多日了。」
謝承彥臉上的笑淡了些。
「怎麼又提他?」
「隨口問問。」
「畢竟夫妻一場,總不至於連他是死是活都不聞不問。」
謝承彥眉心微蹙。
「寶音,你與他算什麼夫妻?」
「聖旨賜的。」
溫嫵抬眸。
謝承彥噎了一下。
她又若無其事道:「人證物證俱全,聽說案子反而一直沒有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謝承彥沉默片刻。
「朝中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只是怕。」
溫嫵低下眼。
「謝臨川若當真翻了身,我現在住在這裡,他不會善罷甘休。」
這一句顯然取悅了謝承彥。
他神色舒展不少。
「放心。」
「他翻不了身。」
溫嫵眼睫輕輕一動。
謝承彥像是意識到說多了,很快轉開話頭。
「你的傷再養幾日,我帶你去城外散心。」
「好。」
溫嫵竟答應了。
謝承彥離開時,心情明顯不錯。
房門合上。
溫嫵臉上的笑也隨之消失。
她走到窗邊,將窗推開一條縫。
外面樹影搖晃。
片刻後,一道黑影從檐角無聲落下。
寒照進屋時,還帶著一身夜露。
「夫人。」
溫嫵立刻轉身。
「謝臨川如何?」
「解藥起效了。」
寒照臉上終於有了些喜色。
「已經暗中替主子把過脈,毒素已經不再往五臟蔓延。只要後續好好休養,性命能保住。」
溫嫵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那就好。」
她坐下,抬手替自己倒了杯水。
「詔獄那邊呢?」
寒照神情重新鄭重起來。
「主子早在李黨倒台後便留過幾條暗線。」
「這次入獄前,也察覺京中有人在偽造北鎮撫司文書,只是那時宣平侯戰死得太突然,主子身體又撐不住,索性順勢進了詔獄。」
溫嫵抬眼。
果然。
她就知道,以謝臨川的性子,不會敗得如此快。
寒照繼續道:「主子懷疑書信出自侯府內部。」
「能將他的筆跡仿到連翰林院都辨不出真假,又熟悉侯府往來文書的人,少之又少。」
「至於蕭執衡,人證便是他找來的。」
「主子的意思是,兩邊都查。」
溫嫵抬手敲了敲桌沿。
「那便一人一邊。」
寒照點頭。
「夫人留在謝承彥身邊,比任何人都方便。」
「你查蕭執衡。」
溫嫵看向窗外。
「我來查這位新上任的謝大人。」
接下來的幾日,溫嫵愈發安分。
越是這樣,越讓人防不勝防。
第三日,她從送衣的下人口中知道,謝承彥每逢深夜都會獨自去西側書房。
第五日,發現他隨身帶著兩枚鑰匙。
一枚是外書房。
另一枚極小,像是開暗格用的。
第六日午後,謝承彥入宮未歸。
溫嫵讓婢女去廚房取甜湯,自己則借口尋一本從前留下的詩集,進了書房。
謝承彥從不攔她。
甚至特意吩咐過,府里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
溫嫵在書架前慢慢翻找。
目光卻一寸寸掃過桌案與牆壁。
直到看見一隻硯台的位置。
桌面落著薄灰,唯有硯台底下乾淨得過分。
她伸手轉了一下。
咔噠。
身後書架內部傳來極輕響動。
溫嫵眼神驟然一凝。
暗格不大。
裡面只放著幾封舊信,一隻印章,還有一疊臨摹過的字紙。
最上方那張紙上,正寫著謝臨川三個字。
一模一樣的筆鋒。
溫嫵盯了數息,唇角一點點冷下來。
她沒有帶走全部。
只抽走其中一張最關鍵的舊稿,又將一封往來書信快速掃了一遍,記下收信地點,隨後一切歸位。
當天夜裡,證據便到了寒照手中。
又過兩日。
謝承彥回府時,整個前院都聽見了摔東西的聲音。
溫嫵正在喝葯。
聽見外面動靜,慢悠悠放下碗。
「出了什麼事?」
伺候她的丫鬟面露遲疑。
「聽說……聽說詔獄那邊放了人。」
溫嫵指尖微頓。
「誰?」
丫鬟小聲道:「謝……謝臨川。」
胸口那顆心驟然跳快。
溫嫵壓住情緒。
「為何突然放了?」
「奴婢不知。」
溫嫵沒再問。
入夜後,前院的燈一直沒熄。
她披上外衣,沿著迴廊慢慢走過去。
書房窗戶半開。
謝承彥壓不住的怒聲從裡面傳來。
「廢物!」
「連個人證都能讓人翻供!」
茶盞砸碎在地。
另一個聲音壓得很低。
「蕭大人那邊傳話,說查到了那名商人與北鎮撫司有私怨,口供已經不能用了。」
「還有那些信……」
「閉嘴!」
謝承彥猛地打斷。
屋裡靜了一瞬。
「字跡的事,誰泄出去的?」
「屬下不知。」
謝承彥喘了幾口氣。
「謝臨川如今只是暫釋,罪名尚未洗清。」
「還有機會。」
溫嫵站在廊柱後,眼底徹底冷了下來。
果然是他。
她沒有繼續聽,悄然退回自己的院子。
當天夜裡,溫嫵難得睡得早。
謝臨川出來了。
只要人出來,這盤棋便已經翻過大半。
她心中盤算著明日該如何離開侯府,又該將剩下的證據從謝承彥手中挖出來。
夜深時,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溫嫵睜眼。
一股濃重酒氣先飄了進來。
謝承彥站在門口。
身上還穿著白日的官服,衣襟略顯凌亂,眼底泛著紅。
溫嫵坐起身。
「這麼晚,謝大人來做什麼?」
謝承彥沒有回答。
他反手關上門,走了進來。
「寶音。」
溫嫵眉間冷下來。
「我叫溫嫵。」
「好。」
謝承彥低低笑了一聲。
「嫵兒。」
他坐到床邊。
溫嫵立刻往後退開。
謝承彥看見她的動作,臉色僵了一瞬。
「我今日心裡很亂。」
「謝臨川被放出來了。」
溫嫵神色平靜。
「那不是很好?」
謝承彥猛地抬眼。
「好?」
酒意讓他平日里那層溫潤皮相薄了許多。
「你希望他出來?」
「他若無罪,自然該出來。」
謝承彥盯著她。
「你還是放不下他。」
溫嫵懶得再裝。
「我從來沒說放下。」
這一句徹底刺痛了他。
謝承彥忽然伸手去抓她。
溫嫵側身避開。
「別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竟又往前一步。
「寶音,我只是想抱抱你。」
「我今日很累。」
「你從前會陪著我的。」
溫嫵看著他,心裡只覺得荒唐。
「從前?」
她冷笑。
「從前我做你的妻子時,你在想周雲瑤。」
「如今周雲瑤成了你的妻子,你又跑來找我。」
「謝承彥,你究竟有沒有哪一刻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謝承彥臉色驟變。
「我想要你。」
「你想要的只是所有人都圍著你轉。」
溫嫵聲音漸冷。
「你連自己的私慾都要裹上一層深情。」
「住口!」
謝承彥臉色徹底難看。
溫嫵抬起眼。
「惱羞成怒了?」
酒意翻湧,謝承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溫嫵神色驟冷。
「鬆手。」
「你為什麼就不能看看我?」
他力氣越來越大。
「我已經什麼都願意給你了。」
「侯府、正妻之位,往後我還能給你更多。」
溫嫵用力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胸前舊傷被牽扯,她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謝承彥看見,卻仍沒有鬆手。
那一刻,溫嫵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消失。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我不要,你便強塞。」
「我不願意,你便逼我。」
謝承彥喉頭滾動。
「我只是怕你再走。」
「謝承彥。」
溫嫵盯著他。
「你和你最嫉妒的謝臨川,從前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可他知道錯。」
「你呢?」
這句話像猛地抽在他臉上。
謝承彥眼底霎時浮出怒意。
「不要拿我同他比!」
他俯身逼近。
溫嫵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摸向枕下短匕。
若真到了那一步——
誰都別想好過。
下一瞬。
房門轟然巨響。
整扇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
冷風裹著夜色灌進來。
謝承彥猛然回頭。
一道身影已經沖至眼前。
甚至來不及看清,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腳。
「砰——」
謝承彥整個人被踹飛出去,撞翻一旁桌案。
茶具碎了一地。
溫嫵怔住。
來人一身黑衣。
臉色仍有些病後的蒼白,眉眼卻冷得駭人。
謝臨川站在那裡。
身後是漫天夜色。
像是從她等了太久的夢裡,終於走回來了。
「臨川。」
溫嫵輕聲喚了一句。
男人原本滿身殺意。
聽見這一聲,猛地轉頭。
目光落在她被捏紅的手腕上,瞳孔驟然縮緊。
「他碰你了?」
溫嫵剛想說話,謝臨川已經再次朝謝承彥走去。
那神情顯然不是只打算踹一腳。
溫嫵趕緊下床。
「臨川。」
她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先走。」
男人身體僵住。
溫嫵將臉貼在他背後。
「我疼。」
只兩個字。
謝臨川所有殺意瞬間被壓住。
他立刻轉身。
「哪裡疼?」
溫嫵理直氣壯抬起手腕。
「這裡。」
謝臨川看著那點紅痕,臉色更難看了。
溫嫵又道:「背也疼。」
「胸口也疼。」
「哪裡都疼。」
謝臨川盯了她片刻。
最後彎腰,一把將人抱起。
溫嫵順勢摟住他的脖頸。
被他抱起來的一刻,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徹底落回實處。
她甚至還從他肩頭探出臉,看向倒在地上的謝承彥。
眼中哪還有半點方才的冷靜。
明晃晃寫著一句——
我的人來了。
謝承彥撐著桌角站起。
「寶音!」
謝臨川腳步停下。
溫嫵卻先一步從他懷裡探頭。
「謝大人。」
她笑得如往日那般甜。
但謝承彥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最好祈禱自己處理得乾淨些。」
「往後的賬,我們慢慢算。」
謝臨川低頭看她。
眼底掠過一絲笑。
「夫人想怎麼算?」
溫嫵重新縮回他懷裡。
「送該下地獄的人下地獄。」
「好。」
他抱著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侯府。
門外已有北鎮撫司部下等候。
只要人還活著,那些欠他的,總有一日能一筆一筆討回來。
馬車內。
車簾剛落下,溫嫵便伸手捧住謝臨川的臉。
她看得很仔細。
眉骨,眼睛,鼻樑,嘴唇。
整整一個多月。
他瘦了。
臉色也差了許多。
可人好端端坐在她面前。
溫嫵鼻尖忽然一酸。
謝臨川察覺到,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怎麼了?」
溫嫵沒有回答。
忽然傾身吻了上去。
謝臨川整個人一僵。
這個吻來得急,又帶著明顯的委屈和後怕。
溫嫵抓緊他的衣襟,像要確認這個人確實還活著。
謝臨川很快反應過來。
手掌扣住她後腰,卻顧忌著她身上的傷,不敢使力。
溫嫵察覺他的剋制,反而更往前貼近。
謝臨川呼吸驟然亂了。
「嫵兒。」
溫嫵抬眼。
「葯吃了嗎?」
「吃了。」
「身體呢?」
「好多了。」
她這才滿意。
下一刻又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那就繼續。」
謝臨川怔了一息,低聲笑起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溫嫵抓住他領口,將人拉近。
「知道。」
「我千里迢迢跑去苗疆,差點死在山裡,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
「現在想親一下自己夫君,還要批准?」
謝臨川眸色一下暗了。
「當然不用。」
話音落下,他重新吻住她。
這一次,比方才更深,也更久。
那些橫亘在兩人之間的生死、猜疑、離別,在這一夜終於一點點散開。
回到府中時,溫嫵甚至沒來得及同小滿被寒照救回好好說上幾句話,便被謝臨川抱回了房。
門一關。
她先踮腳又親了他。
謝臨川原本還想問她胸口的傷,話到唇邊,又被她堵了回去。
溫嫵抱著他的脖子,氣息有些亂。
「謝臨川。」
「嗯?」
「我很想你。」
男人眸光驟深。
「再說一遍。」
溫嫵偏不。
「沒聽見算了。」
謝臨川低笑一聲,將她重新攬進懷裡。
燈影晃動。
窗外夜風吹過花枝,細碎聲響落在窗紙上。
他們只是一次次確認彼此就在身邊。
溫嫵醒來時,天光已經透過帳幔。
她渾身酸軟,懶得睜眼。
身旁男人還睡著。
手臂牢牢環著她的腰。
溫嫵往他懷裡靠了靠。
臉貼在熟悉的胸口,聽見裡面沉穩的心跳聲。
一下。
一下。
很好。
她閉上眼,唇角輕輕彎起。
人救回來了。
接下來——
便該輪到那些害他的人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