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圖和她約好的時間是明早九點, 見面地點還是在市中心的寫字樓里,池漿答應下來,將自己的簡歷整理好後發了過去。
她現在有點死馬當活馬醫的意思, 陳心眠那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
池漿起了個大早, 因為知道是上班早高峰, 地鐵上肯定不少人, 但她還是低估了打工人的數量,出地鐵站後快要被擠成肉餅。
站在寫字樓下,池漿身邊來往行人都是一身整齊的職業裝, 自動門反覆開關,她抬頭望著面前這棟白色的建築,深呼吸幾口,提步走入。
她沒有回頭路了。
與此同時, 一輛賓利駛入寫字樓的地下車庫, 賀添舟從后座下車,陶影跟在身後,兩人步履不停地走向電梯, 直通三十樓。
電梯到了三十層應聲打開, 池漿從裡面走了出來,找到前台後報了邊圖的名字, 被人引進了一間空蕩蕩的辦公室。
象限文化這個公司池漿並沒有聽過,聯繫邊圖前她在上網搜過, 旗下藝人並非一線流量, 大多都是三線以外的小演員,在影視劇中出演小配角。
她不是沒想過去聯繫圈內更有實力的經紀公司,但池漿沒有人脈, 沒有錢為自己鋪路。
仔細想想,賀添舟那天說的話不失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池漿心裡也清楚,一旦答應他,等同於自己放棄喜歡他的資格。
池漿不想,她已經放棄了夢寐以求的夢想,不想連這份喜歡都無法保存下來。
坐在辦公室時,她無奈地揚起嘴角,不想讓人看出她的脆弱。
鍾皓一大早就來了公司,邊圖見到他時還十分意外,平時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老闆今天怎麼這麼來積極上班了。
剛想趁著這個機會把池漿的簡歷遞過去,就被鍾皓的手擋住。
「一邊去。」鍾皓看都沒看,直接把那張紙對摺塞進口袋裡,「我有貴人要來,你別壞我好事。」
邊圖撇撇嘴,見他如此著急的樣子,只好默默退到角落,他倒要看看,什麼貴人要大駕光臨。
直到鍾皓領著賀添舟走入公司,邊圖看著自家老闆那諂媚的笑,又看看那個英俊高大的男人,確實挺像個「貴人」。
不少人都為此津津樂道,這動靜吸引了池漿的注意,通過透明的玻璃望過去,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張立體熟悉的臉龐。
賀添舟,他為什麼又在這裡?
池漿不自覺站起身,想要窺探究竟,但發現這裡壓根聽不清外面的動靜,見此時人群嘈雜,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將自己藏在人群後方,安靜地觀察著。
「賀先生,去我辦公室聊。」鍾皓態度謙卑地為他帶路。
賀添舟微點下頭,沒有任何猶豫提步跟上鍾皓,他今天是來談收購的,只是本該不應該他來,底下的VP足以應付這樣的公司,但奈何上次科技公司的項目還未結束,伯頓還有一批管理層沒有回國,一時之間抽調不出人員。
他喜歡速戰速決,不想在這上面耽誤太多時間。
進入辦公室,鍾皓先請賀添舟和陶影坐下,自己剛準備落座,發現褲子口袋裡有什麼東西,隨手將它拿出來丟在桌面上,躬身給賀添舟泡茶。
賀添舟起初並未在意,但餘光輕輕一掃,紙上的照片讓他無法忽視,女孩的證件照明媚漂亮,她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黑長的頭髮盡數披在身後,眼睛清明透亮,好看的唇向上揚起,鼻頭小巧精緻。
池漿的笑彷彿帶著一種天生的感染力,襯得她整個人純真乾淨,活潑生動。
「這是公司新選的藝人嗎?」賀添舟不著痕迹地開口問道。
鍾皓泡茶的手微頓,連忙將視線挪回紙上,他哈哈笑兩聲,快速在腦子裡回憶是誰遞給他的,連忙擦乾淨手,「對,具體情況我還不清楚,賀先生有興趣了解一下?」
賀添舟閑適地靠在沙發上,「鍾總既然有事情可以先解決,我稍等片刻也無妨。」
一旁站著的陶影聽聞看了眼自家老闆,快速回憶了下賀添舟今天的行程安排,心想等下的會議是不是要往後推兩個小時。
「好的好的。」鍾皓現在哪敢再說什麼,連忙把邊圖喊了進來。
推門而入的邊圖盡量忽略了沙發上的男人,明明他一言未發,可他還是能感覺到那強大的壓倒性的氣場。
迅速給鍾皓交代了池漿的事情,邊圖為她說著好話。
「鍾總,她條件真挺好的,人也漂亮,先安排一個配角我保證後續肯定能火。」邊圖想起自己見到池漿的第一眼,明明那時的她面色蒼白,卻依然藏不住那驚艷之相。
鍾皓忍著脾氣沒翻白眼,「火火火,你手下那幾個藝人,簽約的時候哪一個你不是這樣跟我說,結果呢,有火一個嗎?」
氣得他想把東西全砸邊圖身上,想到他給自己畫的大餅就來火。
「她漂亮?你告訴我,圈子裡哪一個不漂亮?之前幾個好歹還有經驗,現在你拿個白紙就來敷衍我,她拍過戲嗎?還給她安排一個配角,龍套要不要啊。」鍾皓沒給邊圖留面子,亦沒給池漿留面子。
站在角落裡的池漿將這一切全部聽了進去,她死死地攥著面前的包帶,一直抿著唇,面上逐漸冷了下來。
如果賀添舟不在那裡就好了。
被批得一無是處的池漿,腦子裡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
賀添舟當下並未開口說什麼,可光是聽著就不自覺蹙起眉,眼神斜側過去看了眼鍾皓,而餘光卻發現了一牆之隔的池漿。
視線對上,女孩的眼睛裡滿是慌亂與迷茫。
但更多的是丟臉與尷尬,賀添舟搭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的手瞬間就停了下來,他彷彿感受到了池漿強忍的情緒,以及無地自容的窘迫。
鍾皓還在持續輸出,邊圖聽不下去了,他覺得池漿罪不至此。
「鍾總,我真覺得她不錯,雖然是新人但您也別這樣說,誰不是從新人走過來的。」
鍾皓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神彷彿在質問邊圖,「你是在質疑我嗎?」
「鍾先生。」
賀添舟直接打斷他,垂眸輕嘖一聲。
「我認為白紙才最珍貴,但如果執筆人不懂如何發揮,那豈不是浪費了一塊美玉。」賀添舟站起身,笑著反問鍾皓。
扣好西服扣子,賀添舟拍了拍衣角,「想起後面還有個會,先告辭了,收購的事情後續會有其他人來對接。」
還不等鍾皓開口挽留,陶影先一步打開了辦公室的門,跟在賀添舟身後離開了。
而池漿就站在那裡,看著他越走越遠,沒有一絲停留。
池漿最後忍住了想要替自己辯駁的衝動,默默回了原先的辦公室,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她斂去了身上所有的稜角,在別人眼裡她只不過是一個幼稚的學生,是一個可以任人欺負的小孩。
從前眼裡美好單純的世界正在一點點破碎,而失去了庇護的池漿,透過虛偽的外殼一點點發現了藏在其中的骯髒與不堪。
邊圖找到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明顯,池漿也欣然接受了這一切。
「謝謝你。」池漿臨走前真誠地朝他道謝。
幸好這個世界還不算太壞,還有人願意幫她說話。
池漿坐電梯原路返回,到了一樓後準備往地鐵站走,還沒到感應門,陶影就先一步攔住了她。
「池小姐,賀先生在等你。」
聽到這話時,池漿閉了閉眼,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她本想拒絕,然後立刻離開這裡,但最後還是跟陶影走了。
到了地下車庫,池漿第一眼就看見了那輛醒目的賓利,如此流暢高貴的車型難以掩蓋其優雅的氣質,走到后座時,她沒有動作,就那樣站在原地。
漆黑的車窗降了下來,又是上次不歡而散時的站位,池漿居高臨下,賀添舟向上仰望,但真正掌握主導的從來都不是處於高位的她。
「要上來嗎?」
賀添舟抬眸示意她。
池漿隨之看向了他身邊空著的位置,好像如果她同意了,就意味著自己甘心陪在他的身邊,答應他的合約,同時捨棄掉那份不曾說出口的喜歡。
她捨不得,池漿想努力保留最後一點屬於她的情感。
最近這段時間,池漿失去了太多,能留下的又太少,她捨不得。
望著賀添舟黑沉的眸,池漿最後搖了搖頭,「賀先生,我請你吃頓飯吧。」
賀添舟迎上她明亮如星般的眼睛,剛才的窘迫已經全然消失,他的心像是被忽然攥緊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指縫中流失。
他答應了池漿。
池漿就近找了家餐廳,和賀添舟面對面坐在包廂里,簡單點了幾個菜後問他有沒有想加的,賀添舟搖頭表示沒有。
「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謝謝你替我說話。」
賀添舟勾起嘴角,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現在重新被她提起,不由地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如果我沒有打斷鍾皓的話,他還會說什麼呢?」
池漿拿筷子的手一頓,搖搖頭:「我不知道。」
「池漿,你太天真了,在娛樂圈混不下去的,就算沒有鍾皓,也會有無數個陸卓,你能保證每一次都全身而退嗎?」賀添舟直視她,語氣凌厲。
池漿隱在桌下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因為他話里的殘忍。
他說的沒錯,像她這樣不懂拐彎,不懂人情世故的學生,在如此複雜的圈子裡待不長久的。
賀添舟並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他討厭池漿倔強又單純的模樣,他要徹底打破她面前的這層濾鏡,「而且,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影視劇也好電影也好,配角的片酬遠遠達不到你的目標,而女主又對現在的你來說遙不可及。」
「你的父母等不了那麼久,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賀添舟將準備好的合同推過去,「你遲遲沒有接下《清泉山》的原因,就不需要我過多贅述了吧。」
明明已經快要入夏,池漿卻感覺周身的溫度彷彿被瞬間抽空,她盯著面前這個男人,看他如此氣定神閑的模樣,無數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她快要崩潰。
尤其在合同出現的那一刻。
池漿好像別無選擇。
「到我身邊來,你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男人低沉的聲音彷彿來自無盡地獄,深深地緊緊地企圖將她一同禁錮。
已經無法思考的池漿問出了一個幼稚的問題,「為什麼是我?」
她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賀彥聲要針對她的父母,為什麼賀添舟要找到她。
賀添舟不知為何,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頭,想要貼近她的耳廓,告訴她一切都會好的。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目標,因為我們是如此的一樣。」
一樣的可憐,一樣的可以為了父母做任何事情。
池漿忍下眼淚,她沒有辦法吃完這頓飯,幾乎是慌亂地站起身,沒有再看他一眼,跑走了。
在她開門的瞬間,賀添舟並未阻攔,而是留了句話。
「池漿,讓我成為你的執筆人,一切都會回到原來樣子。」
還會嗎?
池漿心知肚明,不會了。
陶影半小時後進了包廂,視線落在原封不動的合同上,「池小姐已經離開,是否要將合同送到她的學校?」
面前的飯菜一口未動,早已冷透。
賀添舟理了理衣角,隨著起身的動作扣好西裝外套,抬步往外走去,目光從遠處收回。
窗外花朵上停留著只展翅欲飛的蝴蝶,在那短暫的半小時里,賀添舟見證了它離開又折返。
「不用,她會回來的。」
——————————
作者有話說:
很喜歡漿果和賀老闆在車前對峙的片段
這段時間因為三次工作的問題所以更新時間不定,抱歉大家,下周開始更新會多起來,我很愛這個故事,所以放心我會好好寫完的
求求收藏求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