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碰巧遇上了,姜禾就得把小白安全送回王府,男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多不安全。
馬車搖搖晃晃,姜禾欲言又止,最後只試探問道:「這個月太醫可給你請過平安脈了?」家裡醫生藥材多的是,怎麼偷偷一個人跑出來買葯。
辛柏名義上雖是下人,待遇卻不同於一般的下人,有姜劉氏撐腰,他又日日在大王身邊近侍,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可不是什麼清白侍從。
人家啊,是要做通房侍夫的命。
姜禾夠含蓄了,小白還是頓時紅了臉,「瞧過了......」太醫說他身體康健,壯得跟牛一樣,辛柏微惱,哪有男孩子想得到這樣的診斷!他也想像姜大郎君那樣俊秀,寬肩細腰的穿什麼衣服都好看......辛柏越想越自卑,都不敢看姜禾了。
姜禾有些稀奇地盯著他那張臉,感覺氣血很充足的樣子,有種野性原始的生態美。
到底是伺候她長大的,姜禾憐愛了,顧著他麵皮薄,只再叮囑了一句不能亂吃藥,剩下的就等小白自己願意說吧。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也已經到王府了,姜禾交代了小白另一件事,她信得過他。
小白認真聽完,神情有些獃滯,但主人的命令,他向來言聽計從。
姜禾坐在書房裡等著,大約過了兩刻鐘,小白便帶著人回來了。
春風拂過,沈雲卿一身素衣,身上再無半點裝飾。他之前隱藏身份時便因外表受人矚目,如今換回繁瑣精緻的男裝,更顯天生麗質。
他大傷初愈,面色蒼白如紙,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眼中布著幾縷血絲,整個人立在那裡,彷彿一株被風雨摧折過的青竹,又美又慘,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脆弱感。
姜禾驚艷之餘,就差拍手叫絕,她要的就是這個味兒!
小白站在一旁看著二人間涌動的暗流,臉上寫滿了糾結。他忍不住再次偷偷打量著沈雲卿,心裡翻江倒海,王府里什麼時候還有這麼個天仙似的人?他竟全然不知。
同樣是沒名沒分的,小白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危機意識。
姜禾掩唇輕咳一聲,開門見山:「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
善仁堂。
姜禾帶著人埋伏在外頭,親眼瞧著沈雲卿戴上面巾走了進去。她剛在善仁堂露過臉,不便再出面以防打草驚蛇,便指了無相樓的探子混入人群,暗中保護沈雲卿。
沈雲卿面色不佳,換回了男裝又不習慣,即便戴著面巾也總想遮遮掩掩,渾身不自在。他這副模樣,剛一進藥房,便被人盯上了。
「客官,您需要點什麼?」
沈雲卿也不答話,裝作慌慌張張、轉頭想走但又猶豫的模樣,只道他隨便看看。
藥房的人心領神會。這種客人她見多了,恐怕要的不是害人害命的毒物,就是難以啟齒的閨閣之物,總之都不是擺在一樓售賣的正經貨色。
「客官,上面或許有您需要的東西。只是這價格嘛……」
沈雲卿絞著衣擺,而後像是下定了決心,壓低了聲音:「只要能讓我重新獲得妻主的愛,我什麼都願意。」
那人瞭然一笑,引他上了二樓......
不到一刻鐘,姜禾便收到沈雲卿的信號,直接帶人上了二樓,人贓並獲。
姜禾大搖大擺地走進隔間,懶得廢話:「脈案賬冊通通給我交出來。」姜禾一腳踩著椅子,一手叉腰,一副地痞流氓樣,「別怪姐沒提醒你,可別拿明面上的那種假賬來糊弄姐。」
那藥房管事還欲逞強:「你們敢在這裡鬧事!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誰嗎?」
愛誰誰,姜禾反手抽出侍衛的佩刀,抵在她頸間:「要麼老實交代,要麼死。」跟她比仗勢欺人,找錯人了好嗎。
刀鋒沉甸甸的帶著寒意,那管事見姜禾是個油鹽不進的潑才,面色瞬間煞白,還有什麼能比命重要呢,她哆哆嗦嗦地從暗格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姜禾翻開來,找到了屬於戚四郎的脈案記賬,上面清清楚楚落著吳府的印戳。
姜禾若有所思,她合上冊子,交給隨行收作證物。
現在是分派任務時間。
姜禾看向姚大人借給她的那位年輕的法直官,本想令她去衙門調一些需要的籍冊。但轉念一想,法直官是流外官,讓她去調檔恐怕流程不通,反而耽擱功夫。
正沉吟間,沈雲卿忽然開口:「我去吧。」
法直官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她知道姜禾的真實身份,也知道這男人是從鎮安王府出來的,長得又俏,想來是王府後宅的小侍吧?可他一個男人,能去辦什麼差。
姜禾頓住,她看著沈雲卿蒼白的臉和懇切的眼,心中微動,不免想起他為自己擋的那一刀。
她本不想讓沈雲卿再牽扯官場太深,今日讓他做餌已是權宜,也是看他演技佳、懂變通,不是小白那樣的單純小男孩能比的。
但......罷了,姜禾點點頭,現下確實缺人手,「你回王府通傳西閣祭酒沈卿,就說是本王的令。」戲要演全套,姜禾覺得自己暗示得夠明顯了吧。
沈雲卿眼中迸發出奇異的光彩,讓姜禾忍不住側目,只是給他一個小差事,至於嗎。
「我們去莫大姐家。」姜禾轉身吩咐。
「大人,葯坊要封嗎?」隨行官員請示道。
姜禾搖搖頭,「不,先不要打草驚蛇。」
……
是夜,吳府燈火幽深,姜禾翻牆而入。
吳府不算大,她白日里專門記了路,本不算難事,只是還「逮」來了仵作莫大姐,一路上磕磕絆絆的,二人總算有驚無險地避開人摸到了停屍的偏院。
一推門,一陣熱浪再次撲面而來。
「真熱啊。」莫大姐卷了捲袖子,忍不住感嘆,「這富貴人家就是不一樣,我家可花不起這炭錢。開春這麼久了還燒火道,真是有錢沒處燒的。」她一邊念叨,一邊蹲下來摸了摸地面,嘖嘖稱奇。
「火道?」原來的姜禾是富貴出身,還真沒注意過這些,也跟著蹲下摸地。
地面果然是溫熱的,她白日來時,只以為是今天日頭好,室內又點了許多香燭火盆、通風不暢,才會有些悶熱。
如今入了夜,外頭涼風習習,這屋裡卻依舊暖烘烘的,她們這才發現了問題。
「來,搭把手。」姜禾走到棺槨前,擼起袖子。
莫大姐有些訝意:「您跟別人可真不一樣,不忌諱這些不說,但開棺畢竟有違人道……」
「苦主死不瞑目,才是有違人道。」姜禾說著,雙手扣住棺蓋邊緣。她現在別的不多,就是力氣大,她的大棍可不是白練的,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棺蓋發出的動靜不小,姜禾順手把門栓從裡頭鎖上了。
莫大姐戴好一應護具,開始第二次驗屍。
棺中之人面上敷著濃重的妝容,脂粉厚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也掩去了一切傷痕、屍斑。
莫大姐見怪不怪,從隨身包袱里取出一瓶皂莢水,嘆了口氣:「干我們這行的,遇到人還沒查明死因就想下葬的情況多的是,尤其是男子,早早便給上了妝,說是人走了也要體面,只是這樣一來,哪裡還能看出問題。」她一邊說,一邊用皂莢水小心擦拭亡者面頰。
屍體在溫暖的環境中保存狀況不太好,腐敗已經開始蔓延,姜禾強忍著沒有挪開眼睛,死死盯著那逐漸顯露出來的淤痕。既然選了這行,她遲早得習慣,躲是躲不過去的。
莫大姐再次檢查完畢:「上官覺得這淤青有問題?」
姜禾點頭,指著死者面頰兩側:「你看這兩排圓點狀的淤斑,什麼樣的磕碰能如此對稱地分布在臉頰兩側?就算是左右開弓地抽耳光,也挺考驗手感的吧,而且也該有好幾根手指印並排才對。」
莫大姐贊同,「倒像是被人強行禁錮,死死掐出來的。」
姜禾皺眉,「可惜了,恐怕這些痕迹撐不到明天了。」她環視周遭布置,冷笑一聲,「真是好手段。」
莫大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露出專業人士的得意:「這有何難!」
她利落地從工具箱里取出輕薄的白紙,小心地覆蓋在死者面頰的淤痕上,輕輕按壓、拓印。
姜禾在一旁稱奇,這個萬能百寶箱哪裡有賣的。
不多時,清晰的印記便轉移到了紙上,圓點狀的淤斑排列整齊,間距均勻,左側略短於右側。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應該是被開棺的動靜驚動過來的,姜禾側耳聽了聽,低聲朝莫大姐道:「你忙你的,聽到什麼都別停下。」
急促的敲門聲隨即響起:「誰在裡面!」
見無人應答,門很快被猛烈地撞擊,搖搖欲墜。
門被破開時,莫大姐手上的動作剛好收尾,她直起腰,將拓印好的紙張遞給姜禾。
門外,只見吳大人一臉鐵青地站在那裡,身後還跟著幾個家僕。莫大姐認得她,心裡咯噔一下,想著這下完了。
可下一秒,吳大人卻並未發作,幾乎是強忍著怒氣,咬著牙道:「鎮安王?您在這裡做什麼!」
一旁的莫大姐愣住了。誰?吳大人叫大人什麼?她扭頭看向姜禾,滿眼疑惑,不是新上任的大理寺丞嗎?
姜禾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依舊一派雲淡風輕,她理了理衣袖,淡淡開口,「如你所見,開棺驗屍。」
吳大人身後,那個白日里在偏院一閃而過的身影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正是吳閔氏口中那個新來的偏房,吳大人的新寵。
他瞧見了棺槨內面目全非的屍體,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姜禾扭身避開,忍不住多看他了一眼,真暈假暈啊?這就不行了?可別賴上她了。
吳大人沒功夫管自己的新寵,氣得血氣上涌,「你!你簡直目無王法、罔顧人倫!我要參你!我要到陛下那裡告你去!」
哇哦,可隨橙想,她還要幫她呢。
姜禾懶得理會,將拓印好的證物收好,揣入袖中。
吳閔氏也在此時匆匆趕來。他住在吳宅另一頭的角落,離正房遠,不比正房到哪裡都方便,所以來得最遲。
人都到齊了。
姜禾捏起手指吹了個口哨,暗處憑空冒出幾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落在院中。
姜禾隨意擺了擺手,「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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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辛柏:偷偷內卷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