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時節,寒冷而晴朗的日子。
熙來攘往的東京街道散發出祥和的氣息,彷彿冬神掛著寡淡的笑意,一手托著腮似地從空中俯瞰著行色匆匆的人們。
要去往某處的男男女女站在人行橫道前的紅綠燈下等待綠燈。
商店街的某個角落,騎自行車去購買食材或者雜貨的中年人被小巷裡緩緩竄出的白色貨車嚇了一跳,險些從車坐上跌下來。「哎喲」地叫了一聲,便繼續向前騎去。
兒童遊樂場里,是十來個毫不畏懼冬日寒冷的小孩子在嘻嘻哈哈地上躥下跳,歡快而輕鬆地氛圍充滿在滑梯和蹺蹺板之間。
他們的父母安靜地在圍欄邊等候,臉上掛著平和的微笑。
「哈啊——」清原夏彥做了個深呼吸,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來,「真是的,年末大掃除的時候,偏偏把我轟了出來……說什麼我只要等新年到來就好了……」
坂柳有棲挽著他的胳膊,他配合著她的步調慢慢行走,手杖有節奏地與地面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廣袤的街景將二人籠罩其中。
他們悠閑而散漫地街道上散步,相互依偎所傳遞的熱量,似乎將冬日與他們割裂開來。
時間是輕盈的舞者,有時跳著輕盈的華爾茲,有時又飈著極速的街舞,無論是何者,光影都在悄無聲息中流逝。
「如此一來不也挺好的嗎?年末的大掃除很辛苦呢,更何況是你家那種龐大的宅邸。」有棲輕笑著,「難不成你是那種喜歡勞累的命?」
「倒不是喜歡勞累吶,只是自己的房間會有種自己來打掃會更有意義的儀式感。」夏彥望著藍天,「不過一大早就被爺爺趕出來,說在外面好好地放鬆一下,倒讓我沒想到。」
「如果這麼陪著我到處走不夠開心,那我們就回去吧?現在才剛過中午,大掃除肯定還么有結束,你可以去干點什麼作為補償。」
「你在說什麼傻話……跟陪Alice出來玩相比,其他的一切都不那麼要緊。」
「哈哈。」有棲發出愉快的笑聲作為回應。
穿過馬路,兩人途徑一片市民們最喜歡光顧的商店街。
「到了新年,這一帶的店也要關門一陣子了呢。」夏彥左顧右盼。
「家裡應該都把東西早早就買好了,也不用去擔心。」有棲點點頭,「不過我可能會想要買些小東西。」
「嗯,儘管買,我來拿。」
聽到夏彥這麼說,有棲露出一個狡猾得不得了的表情,「真的嗎?我這個人雖然平時都是讓傭人們替我去買東西,但要是親自買起來,也許會一不留神買很多哦?」
「求之不得。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鍛鍊出這一身的肌肉的?」夏彥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拍拍自己的肩膀,一臉自信。
「嘛,相當結實的手臂和寬闊的肩膀。」有棲會心一笑,「和當初的小男孩比起來,變化真是大得嚇人。」
「人總是要成長的嘛。Alice最喜歡的不就是每日精進的自身嗎?身體的鍛煉,或者頭腦的鍛煉,都是精進的一種呢。」
「嗯嗯。聽上去就很可靠。」
說笑著的二人路過一出露天攤位,攤主正在煎紅豆軟餅。
「哦?」
「嗯。」
少年和少女默契地對視一眼。
然後就各買了一個。
「你不吃嗎?」有棲問。
「我要是不幫你拿著,你怎麼握住手杖吶……」夏彥幫有棲舉著紅豆餅,按照她的食用速度遞過去。
「找個地方坐下吧?」
「那起碼還得再走200米,前面左拐出了商店街,我記得有一片小公園。坐到那裡長椅上慢慢吃吧。」夏彥暖暖地笑,「才吃過午飯,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甜食是裝在另一個胃裡的。」
「說的也是啊。味道如何?」
「嗯,很甜。」有棲咽下去後,說。
「是嗎,我也想嘗嘗了。這種手工的紅豆餡據說最棒了。」夏彥笑嘻嘻地將臉湊到有棲面前,「你看,一口咬得太多,紅豆餡都站在嘴邊了。」
「啊,是呢——」
沒等有棲說完,夏彥就親上了嘴角,靈活的舌頭捲走了那點紅豆餡。
「唔呣!果然是甜得不得了。」
「你確定不是因為那點紅豆餡是從我這裡蹭的緣故?」有棲嫣然一笑。
待兩人坐到長椅上,夏彥將有棲的那塊遞給她之後,才打開了自己的。
「唔——,好像真的是誒,這麼直接吃,甜度很一般啊。」他耷拉下眉毛,顯得頗為無奈。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誒嘿——」
夏彥笑得肩膀也跟著抖了一會兒,才停下來,看向路邊來往不斷的行人。
「真快啊,不知不覺就又是一年的正月了。」
「嗯。仔細算起來,我們從相遇到現在,已經有8年又——」
「317天。」
「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你不也一樣。」
心有靈犀的想法,令兩人再度會心笑開。
「年後,就要舉辦訂婚儀式了呢。」
「我很意外,如此重大的儀式,居然可以這麼快就準備好。」
「……我也很意外……」夏彥無奈而又開心地笑起來,「沒想到父親和母親居然早就在計畫這件事情了。」
「嗯,當我從伯母那裡聽她說準備已經做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就在想,我是不是被你們騙進清原家了。」
「那個,生氣了?」
「這倒沒有。」有棲輕輕地嘆了口氣,看著紙袋裡剩餘的小半塊紅豆餅,「只是,你父母的積極態度我一直很驚訝。按理說我現在的這種狀態,即便是門當戶對,也遠遠談不上是最合適的訂婚對象。」
「吶,Alice,你聽說過我祖母的事情嗎?」
「並不曾聽說,我記得認識你的時候,你的祖母早已離世了。」
「你沒有記錯。祖母和祖父情況其實與我們比較像的。」
「祖母她也像我這樣,患有先天性的疾病?」
「不,正好相反,祖母是由於後天的疾病與事故,造成雙眼與腿腳的不自由。」
「具體的情況其實你也不清楚對嗎?」
「是的,我只是從父親那裡得知,祖母經受那番遭遇時,正是與祖父訂婚前一年。」夏彥搖頭,「原本祖父的父親也好,祖母的家裡人也罷,都其實抱著對取消婚約默許的態度。」
「但到最後,祖父也沒有放開手。」
「啊啊——」夏彥深有感觸地說,「現在的我,也完全能理解祖父的想法了。」
他握住她平放在腿上的手,「能夠遇見一個讓自己喜歡得無以復加的人,真是太難了。沒道理要讓自己錯過。」
「我明白。」有棲靠在他的肩膀上,「所以你的父母才會如此支持,爺爺他也是一樣的態度。」
「對喲。」
「謝謝你。」
「不客氣。」
——
傍晚,兩個人才從外面返回清原家的宅邸。
雖然嘴上說要買很多東西,結果到頭來卻發現果真沒有什麼需要買的。
新年所需要的一切物品,都早早地置辦好了,再買就顯得充滿了浪費的氣息。
「我回來了。」
站在玄關換鞋的他們,一邊脫鞋子一邊說。
然而夏彥的母親並沒有從客廳那邊出來迎接一下。
「奇怪了,媽媽她不在家嗎?」
「也許在看電視入迷了,或者不在客廳。」
「有可能啊。」
夏彥和有棲做著推測的時候,接過外套的傭人看準時機,補充了一句。
「少爺,先生和太太大約半小時前就出門去了。」
「哦,出門了啊。」夏彥瞭然,「爺爺呢?」
「老先生大約兩小時前,接到了市政廳的邀請,出席活動去了。」
「……也對啊,一到過年家裡就忙得不可開交,沒讓我跟著去真是謝天謝地了。」夏彥苦笑了一聲。
「先回房間去歇一會兒,然後準備吃晚餐。」有棲說。
「嗯,好啊。」夏彥頷首。
接著向傭人指示,「大約再過個四十分鐘,就可以讓廚房準備晚餐了。」
「請問今晚上您想要吃什麼?」
「吃什麼……我想想……」夏彥沉吟,「明天就是新年了,不如……蕎麥麵怎麼樣?」
後半句他是向有棲詢問意見。
「很樸實的選擇。」她表示同意,「這樣比較有節日的氛圍。」
「那就這麼決定了。」夏彥對傭人說。
「另外,請問用餐是在餐廳,還是在別的哪裡?」
「送到房間里來吧,今天已經在外面轉了一天,要歇息一下。」
「我明白了。」傭人恭謹地回答,然後轉身離去。
——
房間內。
正在陪有棲下棋打發時間的夏彥,忽然收到了來自母親的信息。
「嗯?這個時候發郵件過來是要做什麼……」
他嘀咕著將手機拿起來,打開LINE。
『我親愛的小夏彥,媽媽現在跟爸爸在外面過二人世界呢,你們要是回家了,吃晚餐就自己吃吧。不用等我們了哦。』
信息末尾還附帶了一張照片。
是夫妻二人在熱鬧的街頭做的自|拍。
「真的是,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有活力。」夏彥忍俊不禁,將手機遞給有棲。
「伯父伯母很黏糊呢。」有棲如此評價。
「嗯,黏得發膩。」夏彥抿了抿嘴,一副憋著笑的模樣。
「久而久之其實也就明白了很多,正是有這樣的父母和祖父母,有這樣的家庭氛圍,所以你才會是總那麼積極而樂觀的性格,雖然也會很不正經就是了。」
「唔,我也沒辦法啊。這種東西都是熏陶出來的。不好改呢。」
「不用改啊。我也沒有說要你改。」
「那,這樣的我Alice喜歡嗎?」
「事到如今,還需要啰嗦地重複這個問題的答案嗎?」有棲歪著頭,似笑非笑地逗他。
「誒——,說一下唄,這一年馬上就就要結束了,就當是新年禮物不好嗎?」
「好了,不要跟個小孩子似地在這裡鬧,快點下棋。」
說著有棲便提起一枚棋子丟往夏彥的腦門上。
「先說,說完我再繼續走下一步棋。」
「……好吧……」有棲一副拗不過的樣子,正要開口。
門卻被敲響了。
「少爺,晚餐做好了,要現在拿進來嗎?」
「……啊啦,很遺憾,到晚餐時間了。」有棲狡然一笑,完全感受不到遺憾。
「拿進來吧……」夏彥對門外說。
傭人緩緩地拉開門,然後將放置著兩人晚餐的小餐桌端了進來。
「嗯,有勞了。晚些時候你再過來收拾餐具。」
「是。」
得到夏彥的指示後,傭人將小餐桌放在他們旁邊後,便理所當然地退出了房間。
暗色的蕎麥麵在湯汁里浸著,上面配著炸蝦天婦羅、油菜、魚糕、長蔥以及几絲柚子皮。
「很標準的除夕蕎麥麵。」有棲雙手合十。
「雖然也可以吃別的,但果然新年前的晚上,還是這種傳統的料理比較有氣氛。」夏彥做出同樣的動作,「希望吃下去後,今後我們也能健健康康的。」
「我開動了。」兩人說著同樣的話,慢慢地吃了起來。
——
飯後,兩人拋下棋盤的殘局,坐在房間的落地窗前,一同仰望星空。
夜晚延續了白天的晴朗,冬日雖不如夏日可見的星星要多,但也依舊有著屬於冬天的那份璀璨。
「真的沒關係嗎,爸爸和媽媽。市中心那邊的話,應該有很多年輕人在等待新年鐘敲響,會很擁擠的吧。」夏彥輕笑著說。
「我想一定沒有問題的。雖然不如年輕人們有活力,但也不至於被擁擠的人潮打敗。」
「Alice都這麼說了,那我也這麼相信吧。」
「對了,除夕蕎麥麵有很多含義呢,你沒有忘吧?」
「當然不會忘啊。」夏彥笑意溫潤,「不然我為什麼會說要吃蕎麥麵(そば)。」
他抬起那雙漂亮的眼睛,與同樣漂亮的湛藍明眸對視。
「希望你永遠能在我身邊(末永く、そばにいられるように)。」
不同的聲線,用同樣的口吻說出了同樣的話來。
——
數日後,清原夏彥同坂柳有棲訂立婚約。